<p class="ql-block">年初的山野還帶著料峭寒意，我背著相機鉆進一片漿果叢生的林緣。風(fēng)一吹，那只白羽黑翅的小鳥就從枝頭彈射而出，翅膀劃開空氣的瞬間，尾羽亮得像一小截凝固的陽光。它掠過紅漿果時沒停，卻在我快門按下的剎那微微偏頭——仿佛不是我在拍它，是它正用翅膀丈量這個春天的輕重。</p> <p class="ql-block">后來在溪畔的野花坡上遇見它第二次。藍(lán)黃灰三色羽毛在風(fēng)里浮動，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被風(fēng)揉勻了鋪開。兩朵粉花靜靜托在它翅影之下，我蹲著等了半小時，它才肯把飛行的弧線落進取景框。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生機勃勃”，不過是生命在鏡頭前不設(shè)防的坦蕩。</p> <p class="ql-block">秋深時去老果園采風(fēng)，三只鳥把一串紅漿果當(dāng)成了舞臺。一只低頭啄食，一只倒懸著探身，第三只正從枝頭起飛——翅膀還沒完全展開，風(fēng)已先替它寫好了注腳。背景虛成一片暖霧，而它們的動靜，是2021年我親手按下的、最鮮活的快門聲。</p> <p class="ql-block">有回追著光跑進一片花田，灰黃的小鳥突然從我腳邊騰起，直撲向中央那朵最紅的花。它飛得不高，卻把整個下午的暖意都卷進了翅膀里。粉白花朵在它身后輕輕搖晃，像一群踮腳鼓掌的觀眾。我站在原地沒動，怕驚擾了這封來自自然的、未署名的信。</p> <p class="ql-block">冬至前的晴天，我在村口老槐樹下守了整上午。它終于來了，落在結(jié)滿紅果的枝頭，低頭啄食時脖頸彎成一道溫柔的弧。陽光穿過薄霜，在它喙尖跳動。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自然互動”，不過是人終于學(xué)會把鏡頭放低，低到與一顆漿果平齊的高度。</p> <p class="ql-block">某次在濕地邊調(diào)試相機，一只鳥掠過水面，翅尖掃起細(xì)碎金光。它飛向幾朵黃玫瑰時，我下意識按下快門，卻忘了調(diào)焦——結(jié)果照片里鳥影朦朧，而右下角那行手寫小楷“風(fēng)來疏竹，風(fēng)過而竹不留聲”卻清晰得像剛落筆。后來這幅“失焦之作”竟被攝影論壇置頂，評論說：“你看，連模糊都有它的語法?！?lt;/p> <p class="ql-block">五月的水邊，我蹲在蘆葦叢后，看那只水雉在巢邊踱步。它黑白羽翼在晨光里泛著綢緞般的光，偶爾低頭輕觸蛋殼，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夢。遠(yuǎn)處水面浮著幾片睡蓮，近處草莖上還掛著未散的露珠。我屏住呼吸按快門，聽見自己心跳聲比快門聲更響。</p> <p class="ql-block">另一次在荷塘，它飛得更高些。長腿收攏，尾羽如彎月，掠過粉荷與綠葉的間隙時，整片水面都成了它的鏡面。我追著它跑過三座小橋，最后氣喘吁吁停在石欄邊，看它落進遠(yuǎn)處一片荷影里——原來有些飛翔，不必拍下來，只要記得它飛過時，風(fēng)突然變甜了。</p> <p class="ql-block">冬末的傍晚，白鷺從枯枝間起飛。夕陽把它的翅膀染成半透明的薄金，而枯枝的剪影在它身下伸展，像大地伸出的、沉默的手指。我站在田埂上，相機還掛在胸前，卻遲遲沒舉起來。有些美，適合用眼睛存檔，用余溫收藏。</p> <p class="ql-block">荷塘的夏天，它總在日頭最軟的時候飛。翅膀展開時，粉荷與綠葉在它身下鋪成流動的錦緞；它掠過水面，倒影與真身同時振翅——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寧靜而美麗”，不過是時間恰好停頓，而生命仍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深秋的湖面，三只野鴨排成斜線飛過。它們飛得不高，翅膀扇動的節(jié)奏卻像一首老歌的節(jié)拍。我仰著頭拍，脖子發(fā)酸也不肯低頭，生怕一眨眼，那抹棕色與黑色的剪影就融進湛藍(lán)里。后來沖洗照片時發(fā)現(xiàn)，最右邊那只鴨子，正微微歪著頭看我——原來我們彼此，都是對方鏡頭里偶然闖入的驚喜。</p> <p class="ql-block">它們飛過樹林上空時，我正坐在溪邊石頭上啃蘋果。陽光穿過黃葉，在鴨群翅膀上跳動，像撒了一把碎金。它們飛得那么齊整，仿佛商量好了要替我，把這一年零散的光影，縫成一條通往天空的路。</p> <p class="ql-block">白鹮飛過時，云朵正緩緩游動。它翅膀邊緣那抹橙紅，像誰用晚霞的余燼，在藍(lán)天上題了一行小字。我站在山崗上，風(fēng)把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卻覺得這亂，配得上它飛過的遼闊。</p> <p class="ql-block">有次在舊園子拍鳥，它停在鐵絲網(wǎng)邊的細(xì)枝上，米黃羽毛被風(fēng)拂得微微發(fā)亮。我猶豫著要不要靠近，它卻忽然展開翅膀——不是飛走，只是輕輕抖了抖羽尖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人工與自然”，不過是鐵絲網(wǎng)在它眼里，也不過是另一根尋常的枝。</p> <p class="ql-block">它站在秋草里，白羽如雪，紅斑似朱砂點睛。枯草在它腳邊低伏，而它只是靜靜站著，像一尊被時光遺忘又忽然蘇醒的玉雕。我蹲在三米外，連呼吸都放輕，怕驚擾了這秋日里，最寂靜的一場重逢。</p> <p class="ql-block">巖石上的鳥，斑點羽毛像打翻的陶土顏料，頸間那抹藍(lán)卻亮得驚人。它歪頭看我時，背景的綠意都退成了溫柔的底色。我忽然想起年初在山里迷路，也是這樣一只鳥，停在岔路口的石頭上，歪頭看了我三秒，然后飛向左邊——我跟著它走，果然找到了下山的路。</p> <p class="ql-block">兩只錦雞在石上相依，紅黃尾羽在風(fēng)里輕輕相觸。它們不鳴叫，只是偶爾用喙梳理對方的羽毛，動作輕得像在翻動一本舊書。我悄悄退后幾步，把鏡頭拉遠(yuǎn)——有些親密，本就不該被框進取景器。</p> <p class="ql-block">某天趕早班火車，路過城郊樹林，抬頭看見它正飛過樹冠。藍(lán)天白云下，它小小的身影卻把整片綠意都帶得生動起來。我站在站臺邊沒動，直到它變成一個黑點，融進云影里。原來告別2021，不需要盛大儀式，只需一次抬頭，一次心動，一次把翅膀借給風(fēng)的勇氣。</p>
<p class="ql-block">——這一年近百幅照片，未必都登上了網(wǎng)站首頁，但每一張，都曾在我心里，飛過一次完整的四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