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的父親陳名振，號少懷。少懷二字取自詩經(jīng)：“少者懷之，老者安之”。對外多以少懷為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生于甲午光緒二十年（1894年）古歷十二月二十五日辰時，故于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古歷正月十八日，享年四十虛歲，實際不足三十九歲。那一年，我年僅六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少時，兄弟眾多家境艱難，他只讀了兩年私塾，從小就幫祖父做小生意，稍長就跑單班，即小行商。敢冒風(fēng)險，累累獲利，家境逐漸好轉(zhuǎn)，從他手上樹起“陳泰生”一塊金子招牌，在安慶西門外，可算得上中上等字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我記事時起，我家住同安門正街，小巷口東側(cè)，今傘廠原址，經(jīng)營“陳泰生棉花糧食行”，前店后家，同鍋吃飯的二十余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同安門是大城的外城，西門外的前街，南臨大江，貨運方便，名商大賈蕓集于此，成為安慶一條最繁華街道。社會上活動，出燈賽會、出殯迎娶、打鼓報戲、老爺出街，都要走此串街而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店的西鄰，是操亦齋開的恒元棉花號，資力雄厚。東鄰是王謙和醬坊、毛益順鍋貼店。對門是軍閥吳金彪開的久大精鹽公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聽“陳泰生棉花行”老店員陳登云、張承美他們說過，“陳泰生”獨立經(jīng)營，從不與人合伙，上下碼頭往來信譽很高，店里用人不多，忙起來家兵家將出馬。家道殷實，張承美說“陳泰生”資金有百萬，這數(shù)字夸得太大，并不確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中等身材，愛剃光頭，性情火爆，為人正直，錯了就罵人，事后又叫你知道錯在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母親曾對我說過這樣一件事，父親二十歲跑單班時，上下船檢查甚嚴(yán)，查處私貨當(dāng)場沒收，他的本錢都是借來的，如果被查扣，后果不堪設(shè)想。他過關(guān)時，情急智生，把手上的金戒塞到檢查人手上，順利過關(guā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為人熱心，肯替人幫忙，尤其是紅白喜事，場面上都少不了他，幫助人處理復(fù)雜事務(wù)，包括請賬房（受禮、付用度、下請?zhí)⒄埐栊校ㄕ写齺砜?、送請?zhí)⒄垙N師、找吹鼓手，喜事抬花轎，喪事抬重，找和尚，請道士念經(jīng)，這類事規(guī)矩多，不內(nèi)行辦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民國二十年四月，隔壁“恒元花紗號”老板操亦齋的父親做六十大壽，壽堂設(shè)在板井巷新房，半西式樓房，父親幫忙掛壽匾，水泥地面，木梯沒有叫人扶，木梯一下滑到，將胸膜震壞，從此時感心口痛疼，一遇勞累就發(fā)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正月十五剛吃過上元飯，父親動身去上海診病，順便帶棉花匣子二十個到上海出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行李攜帶被條、皮箱、大綱藍(lán)（腰形大藍(lán)上有繩網(wǎng)）、藤扁，一應(yīng)俱全，當(dāng)時上下船都有專人搬運，并不費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整理行李時，出現(xiàn)兩件不詳之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捆被條時，忽然繩子斷成兩截，忽又想起忘帶鏡子，我姬氏四嬸忙著到房里來拿，一滑手掉到石板上跌得粉碎，在場的人都知道此行不吉利，但誰都不好說出來，在他動身前幾天，他對汪子楊兒子談話時說：“我出去就不想回家”這些斷路話。這些都是不祥之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從父親到上海以后，烏鴉總是從樹上朝著我家叫，到正月十八日，僅僅相隔三天，家里就接到上海加急電報：“房（我母）速來，懷（父少懷）病?！?，雖短短幾字，已經(jīng)知道人已不在了，全家人號啕大哭，這時父親剛四十，母親三十五，我虛歲七歲實齡不滿六歲，剛剛懂事就大哭起來。家里決定由四叔名儒陪送母親到上海，把我交給周氏大媽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居住客棧是在上海法租界、大自鳴鐘街（今黃埔區(qū)）京陵東路紫來街、渭溫坊、永安公寓。安慶幫多住此地，善后由汪子楊和舒孝初等友好幫忙料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據(jù)說父親之死，是吃反了藥，究竟吃錯了什么藥，是什么醫(yī)生開的，我小時候都不知道，我家叔叔中沒有一個能人來過問此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一年以后，父親好友舒孝初，也是操亦齋店的大同事，也同樣吃錯了藥，死在同一房間，醫(yī)生是趙小豹子請來的，舒懂藥性，吃下了藥一看藥方，大吃一驚，藥里有大黃等藥，知藥物相反，無法可救，叫人趕快打電報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舒孝初是恒元花紗號大管事，和我父私交甚厚，從情況看，兩人境況何其相似爾，很有疑點，似是謀殺，但兩家都未追問。</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父棺木運回，乘“江順輪”到上海，仍乘原船“江順輪”回安慶，當(dāng)時一條船七天一個來回。當(dāng)時輪船不裝死人，花了銀元三百塊報關(guān)（報關(guān)是專為客戶辦理船運手續(xù)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到安慶，家里人、親朋好友，都到船邊來接，我穿了重孝，由棉業(yè)工會操老爹抱著，向一路上路祭磕頭致謝，走過家門，父親棺上蓋著白色毯條，祖父、祖母及家里人都站在門口大哭，過了家門棺木上又換了紅色毯條。因為死者父母健在，死者應(yīng)該帶孝過家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幾天后，孝子向送禮人家謝孝，這天我穿孝衣，操老爹抱著我到每一人家，我站在門外，由他拿著帖子進去謝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母親自棺木上船，就從鎮(zhèn)江下船，到揚州大姐家（外婆收養(yǎng)的女兒）住一段時間散散心，事前經(jīng)過祖母允許，姐夫阮宜三在揚州開家具店，母親在這里居了一個月，臨走我大姨買了一個暖腳壺送給母親，考慮母親一個人睡覺腳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父親去世后，我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安慶淪陷后，家族的生意停了，資產(chǎn)在流亡中流失、貶值、盜搶，從此家道中落，我們母子走上了艱難的人生路。（陳鈞成遺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