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隨緣

日子過得真快啊，還有十來天又要過年了?？煞叛弁ィ@城市里的街頭巷尾冷冷清清，絲毫看不出要過大年的樣子。從前那濃濃的年味兒，究竟到哪兒去了呢？想想我們小時候，一進臘月，孩子們就掰著小手指頭數(shù)日子，眼巴巴地盼著年早點來。這時候，老人們便會笑呵呵地說：“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殺豬是鄉(xiāng)下的年俗，城里自然沒有?？烧撈鹋芜^年的那份心氣兒，城里城外沒什么兩樣。 像我們這些在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似乎從記事起，就對過年懷有一種熱切的期盼。那不是簡單的歡喜，更是對團圓的渴望，是對一切美好儀式的本能向往。如今，糖還是甜的，燈依舊亮著，唯獨那份讓人心尖發(fā)顫的隆重與熱鬧，像褪了色的年畫，只余下淡淡的影子，難以尋覓。我想，改變的或許不是“年”，而是我們自己——當(dāng)新衣不再稀奇，盛宴化作尋常，那些曾讓人心跳加速的“儀式”，便悄然融入了柴米油鹽的瑣細(xì)里。 　　說來話長，早先實行計劃經(jīng)濟，商品往往憑票定量供應(yīng)，再加上天災(zāi)人禍等因素，老百姓大多過著衣食不足、捉襟見肘的日子。特別是人口多的家庭，平日里更難見葷腥。只有等到過年，孩子們才能一飽口福，吃上平時難得的美食，比如豬肉燉粉條、富強粉肉餡餃子、年糕和麻葉子。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添上一件新衣服。 那個年代，人們過日子很簡單，也沒有太多的奢望。父母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省吃儉用，其實說到底就是為了過年。為了能讓家人過個像樣點的年，更為了讓孩子們高興——至少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寒酸，有的父母甚至不惜東湊西借，絞盡腦汁也要把年過好。正所謂：“兒女盼過年，父母憂無錢。”可孩子們哪懂這些，也體會不到生活的艱辛和父母的苦衷，只管盡情享受過年的快樂，心中滿是歡喜。 　　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年味兒每次都是被臘八節(jié)的粥香喚醒的。臘八這天，院子里家家灶火氤氳，熬煮著風(fēng)味各異的臘八粥，或清甜，或咸鮮。但不論何種風(fēng)味，總要先將第一碗粥贈與鄰家分享。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大多含蓄內(nèi)斂，講究闔家團圓。唯獨臘八，讓這份溫情走出了家門，洋溢在街坊四鄰之間，延展為更寬廣的人情往來。 小時候，每年臘八節(jié)，我姥姥都要和對門的霍三姑、樓下的蘇奶奶來一場廚藝大比拼，由我們小孩子當(dāng)評委，看誰做的臘八粥最好喝。在徐州方言里，“臘八”音同“拉把”，有拉扯成人的意思。所以按照習(xí)俗，鄰居送來的臘八粥要先給孩子喝，寓意得到眾人的庇護，從而健康成長。如今看來，那熱熱鬧鬧的廚藝比拼不過是個由頭，老人們?yōu)榱颂酆⒆樱芍^用心良苦。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傳說這一天是灶王爺回天宮述職的日子，因此每家都要拿點供品出來祭灶。清代詩人羅昭隱有詩曰：“一盞清茶一縷煙，灶神老爺上青天。玉皇若問人間事，為道文章不值錢?！闭f的雖是舊時代知識分子的清苦，卻也道出了祭灶風(fēng)俗由來已久。 據(jù)說灶神崇拜在先秦時期就有了，被列為民間“五祀”之一。但早期灶王爺?shù)牡匚徊⒉桓?，其形象就是個慈眉善目的小老頭，整天挨煙熏火燎，守在灶臺邊，遠(yuǎn)沒有門神那般威風(fēng)。但自從漢代起，老人家開始擁有“監(jiān)察”之責(zé)，將他觀察到的民間善惡稟報上天，由玉皇大帝裁判。更厲害的是他不僅管灶，家中大小事務(wù)只要沒有專神負(fù)責(zé)都?xì)w他管。這項職責(zé)可謂神通廣大，十分了得，也讓他在五位家神中的地位直線上升，風(fēng)頭甚至蓋過了門神。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敢輕視灶王爺了，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無不對他畢恭畢敬。 記得從前，我們家廚房灶臺的墻上，常年貼著灶王爺神像，兩邊對聯(lián)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橫批是：“一家之主?！弊阋娖涞匚恢绺摺Ｃ康叫∧赀@一天，姥姥總要熬點糖稀，煮幾個雞蛋，連同糕點、酒之類的供品一起擺放在灶臺上。聽姥姥講，別看灶王爺年紀(jì)大，胃口可好得很，而且和我們小孩子一樣也喜歡吃甜食。糖稀是為了粘住灶王爺?shù)淖彀停屗谟竦勖媲岸嗾f些好話；酒是為了讓他喝得暈暈乎乎，少打幾個小報告。雞蛋是給黃鼠狼和狐貍準(zhǔn)備的，它們是灶王爺?shù)碾S從，多少也要打點一下。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些供品的背后卻暗藏諸多玄機。但遺憾的是，灶王爺似乎清廉得很，面對美食美酒的誘惑始終不為所動。相反，倒是我們這些小孩子，明知有粘牙黏嘴的危險，也要偷偷摸摸地將供品吃個精光——往往還沒等一炷香燒完，灶臺上便只剩下酒了。到了晚上，姥姥將舊的灶王爺神像取下來燒掉，等到除夕時再換張新的貼上去。我父親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根本不信這一套，也最看不慣，但礙于姥姥的面子，他也只好睜只眼閉只眼。 如今，灶糖早已被巧克力和各種奶糖、水果糖、酒心糖所取代，灶王爺神像也不見了。不過在一些地方，過小年吃餃子的習(xí)俗一直流傳至今。俗話說：“出門餃子，進門面?！庇靡煌胂銡鈸浔堑拇笕怵W餃子為灶王爺餞行，我看也未嘗不可——想必在他老人家眼里，這總比當(dāng)年被糖稀粘住嘴巴要自在得多。再說了，時代在進步，社會在發(fā)展，人們的思想觀念也在不斷更新，各路神仙自然也不例外，放下身段，與時俱進，省去一些繁文縟節(jié)，也是大有必要的。 　　按照習(xí)俗，臘月二十四要進行年終大掃除，俗稱“掃塵”，家家戶戶都要灑掃庭院，清潔家具，洗曬被褥。因為春節(jié)是中華民族最重要的節(jié)日，打掃得干干凈凈過年，似乎也是應(yīng)有之義。我家住樓上，是一室一廳的格局，外加一個小廚房。地板和樓梯全是木頭做的。在我兒時的印象里，每年這個時候，總會有人——不知是市里哪個部門派來的——準(zhǔn)時前來，用鮮亮的紅油漆，把整棟樓的地板、樓梯、扶手和欄桿都重新漆過，各家只需用白灰漿粉刷一下墻壁即可。 但 “文革”風(fēng)潮一來，這類事情也就沒人管了。樓里不少住戶的地板與樓梯，因為油漆剝落而暗淡無光，甚至出現(xiàn)了裂縫。幸虧有我大舅——他是市建筑公司的油漆工。他每次過來幫忙，不僅粉刷地板和樓梯，還會在墻壁與天花板的交界處，用不同顏色的油漆勾勒出花紋，宛如吊頂。這堪稱點睛之筆，讓整個房間頓時漂亮起來。 　　直到現(xiàn)在，民間還流傳著“正月不剃頭，剃頭死舅舅”的俗諺。這種說法看似迷信，實則源于一段沉重的歷史。公元一六四五年，清廷頒布“剃發(fā)令”，要求民眾在十日內(nèi)將發(fā)式換作滿族人的辮子。面對強權(quán)暴政，百姓無力公開反抗，便以“正月不剃頭”為由進行變相抵制，并借“思舊”之諧音，附會為“死舅”。這一無奈的抗?fàn)幮问剑瑲v經(jīng)歲月演變，竟成了民間習(xí)俗。 老話說：“有錢沒錢，剃頭過年?！奔热徽虏荒芴觐^，那么年前何時剃頭可要想好了——剃早了就怕堅持不到二月，晚了又怕剃頭鋪子關(guān)門。思來想去，還是臘月二十三四最合適。因此，那兩日里，剃頭鋪子總是顧客盈門，走街串巷的剃頭挑子也忙得歇不住腳，成為歲末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 記得有一年，眼看就快過年了。父親見我還沒有剃頭，便從外面借了一把推子來，執(zhí)意要在家給我剃。他說小孩子的頭簡單，沒什么難的。誰知那是一把老舊推子，一點也不鋒利，又是手動，推起來不僅嘎噔嘎噔地響，還總是夾頭發(fā)。推不了幾下，我就疼得渾身一激靈，像觸電似的。姥姥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埋怨。等好不容易剃完了，拿鏡子一照，我頓時哇哇大哭——還不如不剃呢，豁牙鋸齒的，簡直難看死了。 那年頭，由于食物短缺，小孩子普遍營養(yǎng)不良，身材瘦小，相比之下，腦袋就顯得特別大。當(dāng)時有首童謠很時髦：“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咱有大頭。”這似乎說明，那時人們對外表的關(guān)注，不在衣服，而在頭上。衣服哪怕再舊，甚至破了都沒人笑話；頭發(fā)就不行，剃不好就成了傻小子。正因如此，我整整一個月都沒敢摘帽子。 　　愛美是女孩子的天性。過年時，小女孩總要換上嶄新花布衣裳，辮梢扎好紅頭繩或蝴蝶結(jié)，再用胭脂在眉心輕輕一點，給臉蛋撲上淡淡的紅暈——這便是那個年代，小女孩過年時最常見，也是最好的裝扮了。她們粉嫩的臉頰、紅潤的小嘴、鮮艷的衣裳、燦爛的笑容，再配上兩根靈動的麻花辮，為那個質(zhì)樸甚至略顯寒酸的年景，增添了無盡的生機與情趣。尤其在萬物凋零、漫天飛雪的冬日里，她們活潑可愛的身影，宛如一朵朵迎雪綻放的梅花，為人們帶來無限的憧憬與希望。 過年能有新衣服穿，對孩子來說是件特別值得自豪和歡喜的事。但這樣的好事，多數(shù)家庭給不了——尤其是我們男孩子。父母沒條件給每個孩子都做新衣裳，往往只能緊著女孩子，盡力把她們打扮得漂亮些。至于男孩子，也就是把舊衣服重新染染色，或者改改樣子湊合著穿。好在我們壓根不在意穿戴，許多人棉襖棉褲外面連件罩衣都沒有，臟了就拿濕布擦，輕易不敢下水洗——一是不容易晾干，二是有沒有替換的都很難說。 　　我排行老大，下面有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弟弟比我小十歲，我的衣服他穿不了。幾個妹妹因為年齡相近，衣服可以接續(xù)著穿。做娘的心思總是那么細(xì)膩，每到快過年時，母親就會把我們不穿的舊棉衣找出來，和姥姥一起動手將它們重新翻做一遍，袖口和褲腿該接的接，棉花該絮的絮，以確保我們在大年初一那天，穿得暖暖和和，心里高高興興。 小時候，冬天若是半夜醒來，總會看見母親守在火爐邊的身影——不是在低頭縫縫補補，就是在烘烤我們穿臟后被她連夜洗凈的棉襖棉褲，周圍蒸騰著濕熱的水汽。到了早晨，她總要先在爐子上把我們的棉衣烤得暖烘烘、蓬松松的，然后才喚我們起床。年三十晚上，臨睡前，母親會把新做好的棉衣拿出來，整齊地疊放在我們枕邊，柔聲說:“明天就穿新的吧。” 這時，姥姥也要走過來反復(fù)叮囑幾句：“大年初一不能開柜子，不能動針線，不能掃地潑水，不能摔碎東西，更不準(zhǔn)說‘完了’、‘沒了’這些不吉利的話，不然要觸霉頭的?！蹦┝耍傄獜澫卵?，看著我們的眼睛問：“乖乖，記住了嗎？” 豈不知我們早就不耐煩了，見妹妹們同樣在擠眉弄眼，我便故意學(xué)著姥姥的腔調(diào)說：“乖乖，記住了！”說完，趕緊把腦袋縮進被窩里，怕被姥姥打。母親在一旁咯咯地笑，姥姥就說：“傻小子，沒大沒小，一天到晚就知道貧嘴，小嘴叭叭的！——不過，姥姥的話能記住就是好孩子！”其實到底記沒記住，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會兒躺在床上，心思全被眼前那軟軟厚厚的棉衣給吸引住了，夜里做夢，有時都能笑醒。 　　那年月物資極度匱乏，人們別說吃肉，連吃飽飯都成問題。平時偶爾買點肉，也總是盡量挑肥的買——那是為了煉油。珍貴的油渣放進小瓦罐里，是往后許多天炒菜時僅有的葷腥?？珊⒆觽凁捬?，往往要不了幾天，就把那點焦香酥脆的油渣偷吃光了。 當(dāng)年，誰家若有人在飯店或食堂工作，日子便格外滋潤。我們院里有一戶，母親在徐州飯店餐飲部上班。夏日傍晚，一家人圍坐在門口小飯桌前，吃著從飯店帶回的一大茶缸葷菜，那濃濃的肉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讓人既眼饞又羨慕。我小舅在兗州肉聯(lián)廠，姥姥在世時，他每年都攜全家來徐州過年，總會帶些豬蹄、豬肚、豬耳朵之類的熟食。左鄰右舍的孩子們見了，一個個饞得兩眼放光，直流口水。如今看來，那氤氳的肉香和孩子們渴望的眼神，便是童年記憶中關(guān)于“豐盛”最鮮活、也最殘酷的寫照。 那時候年貨奇缺，無非比平時多幾張面票和副食品票，有錢就買，沒錢便罷?？衫显捳f得好：“有了豬頭，年貨不愁?！敝灰O(shè)法拎回半個豬頭，這年便有了底氣，別的都能湊合。早先屠宰方式簡陋，豬頭上總殘留著許多毛。煺毛是項大工程，得在院子里支起攤子——要么用松香熬化了往上敷，要么將爐條燒得通紅往皮上烙。滋滋作響中，焦糊氣混著葷腥味漫開，總能引來一群抽著鼻子、眼睛發(fā)亮的孩子。這熱鬧而又帶著點原始?xì)庀⒌膱鼍埃闪宋覀兇笤哼^年時必不可少的一景。 　　到了臘月二十八、二十九，家家戶戶便忙著蒸饅頭、炸麻葉和素丸子。因為按照習(xí)俗，從正月初一至初五，不宜做蒸（爭）、炒（吵）、烙（落）等炊事，所以人們會提前準(zhǔn)備。再說饅頭是用發(fā)面做的，象征著發(fā)財、發(fā)家和蒸蒸日上。每次蒸饅頭，都要留一小塊生面團作為“面引子”，也叫“面頭”。如今，這種古樸的發(fā)面方法已瀕臨失傳，只有老一輩人可能還在用，用它蒸出來的饅頭特別好吃。 接下來就該貼對聯(lián)和年畫了?！拔母铩鼻?，市面上的年畫題材十分豐富。傳統(tǒng)題材既包括財神、觀音、壽星、鐘馗等神祇形象，也有張飛、關(guān)羽這樣的歷史人物；既有《龍鳳呈祥》、《天官賜福》、《胖娃娃抱鯉魚》等吉祥圖案，也有梅、蘭、竹、菊等花卉。以歷史故事和戲劇人物為內(nèi)容的年畫也很受歡迎，像《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穆桂英掛帥》、《呼延慶征西》等。此外，還有《工業(yè)學(xué)大慶》、《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這類反映時代風(fēng)貌的作品。從門口到廳房，家家戶戶都貼上寓意吉祥富貴的年畫。就連箱柜、水缸等家什物件上，也會貼一張菱形紅紙，上面寫著“?！薄ⅰ暗摗?、“壽”等字樣——處處洋溢著紅火與喜慶。 孰料“文革”一來，風(fēng)氣驟變。在“破四舊，立四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高壓態(tài)勢下，昔日豐富多彩的年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偉人畫像、語錄、“革命樣板戲”海報，以及《文化大革命永放光芒》、《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等政治宣傳畫。這些內(nèi)容形式單調(diào)、政治色彩濃厚，沖淡了節(jié)日原有的喜慶氣氛。更為激進的是，連春節(jié)假期也取消了，要求人們“抓革命，促生產(chǎn)”，過“革命化的春節(jié)”，并嚴(yán)禁燒香祭祖、磕頭拜年等傳統(tǒng)習(xí)俗。 貼春聯(lián)一項雖被保留，內(nèi)容卻與以往大相徑庭。比如，原來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現(xiàn)在是:“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fēng)雷激?！鄙踔猎诔χ?，廣播里有時也會響起電影《白毛女》的插曲：“北風(fēng)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仿佛一下子又把人們帶進了萬惡的舊社會，恨不得讓大家把年夜飯都換成憶苦思甜飯。直到“文革”后的一九七九年，人們才重新過上擁有完整假期的春節(jié)，但許多傳統(tǒng)年俗的韻味與內(nèi)涵，已難以完全復(fù)原。 　　那時還沒有電視，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飯，全家老小都涌到院子里放鞭炮。在古人看來，爆竹的聲響能驅(qū)邪避祟。有人喜歡成掛地燃放，孩子們多半舍不得，總是拆開來一個個放。鞭炮放完，大人們便回屋包餃子，圍爐守歲，常通宵不眠，謂之“熬年”。而我們小孩子，寧可挨凍也不愿進屋，拿著手電筒和火柴盒，在滿地的紅屑中仔細(xì)搜尋“啞炮”。一旦找到，便將它從中間小心翼翼地掰折——但不能掰斷——擱在磚頭上，露出黑色的火藥；再用香頭輕輕一碰，“刺啦”一聲，它便如火箭般噴射出耀眼的火星，引得孩子們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我們男孩子幾乎人手一根點著的香，褂兜里塞滿炮仗，你放一個，我放一個，比比誰的更響。女孩子普遍膽小，手里就拿根“滴滴金”，一邊甩著玩，一邊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們放炮。我們笑，她們也跟著笑，笑聲格外清脆響亮。更有意思的是，把炮仗插在雪堆上，點燃后看著雪花炸得四處飛濺，孩子們高興地又蹦又跳！還有人喜歡惡作劇，瞧見哪家熄燈睡覺了，便把點燃的炮仗朝人家門前或窗臺上扔去。 院子里瘋夠了，一群孩子又跑到大街上去瘋，勾肩搭背，聲嘶力竭地唱著顛倒歌：“東西街，南北走，出門碰見人咬狗；拾起狗來打磚頭，又怕磚頭咬了手；騎著轎子抬著馬，吹著鑼鼓打喇叭！” 別看只是一群孩子，那股子野性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連行人都得躲著走。整個除夕夜，外面到處是震耳欲聾、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和孩子們的歡笑聲，小家伙們一個個凍得直流清水鼻涕也不肯回屋。直到深夜，空氣中還飄著雪花，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清朝詩人孔尚任有詩曰：“蕭疏白發(fā)不盈顛，守歲圍爐竟廢眠。剪燭催干消夜酒，傾囊分遍買春錢。聽燒爆竹童心在，看換桃符老興偏。鼓角梅花添一部，五更歡笑拜新年?！笔钦f除夕晚上圍爐守歲、歡聚暢飲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男女老少要著新裝相互拜年。這是新年的第一天，鄰居們見了面都要問候一句:“新年好！”有些上了歲數(shù)的人還會施以抱拳禮，并道聲：“恭喜發(fā)財！” 姥姥在世時，每年正月初一早晨，我們作為孫輩都要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她磕頭拜年。一九六八年，正值“文革”，姥姥不幸病逝。父親一聲令下，家里從此再也不興這套了。我們兄妹小時候都有些怕父親。他給我的印象始終是威嚴(yán)有余而和藹不足，平日里難得見到他溫柔的樣子。我小時候調(diào)皮，父親對我格外嚴(yán)厲。印象里，弟弟妹妹似乎從未挨過打，唯獨我是個例外。就為這事，姥姥生前沒少埋怨他。那些年，仗著姥姥的庇護，我還敢有恃無恐；姥姥一走，我在父親面前便只好收斂服軟了。 記得上初中時，那是個大年初一的早晨。我醒來后一睜眼，竟看見已故去多年的姥姥坐在太師椅上，弟弟妹妹們早已在她面前站好隊，就等著磕頭了。姥姥滿面笑容，手里拿著一沓壓歲錢，連連朝我招手，仿佛在說：“乖乖，就差你了，快過來給我拜年?。　蓖瑫r，我也能看見父母在屋里走動，可就是沒有聲音。這時我想起身，卻怎么也動彈不了，像被夢魘住了一樣，既抬不起胳膊，又說不出話來。當(dāng)時我還想:“這難道是在夢里？”可眼前的情景太真切了，根本不像是夢。于是我拼命掙扎，等猛地坐起，原先的影像便瞬間消失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隨即涌上心頭。那一整天，我都像丟了魂似的，神思恍惚，無精打采。心里尋思，幾年不見，姥姥一定是想我了，才特地挑選了這樣一個日子，穿過迢迢時空來看我。 　　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看電影無疑是最好的娛樂休閑方式，對我們小孩子來說，更是心心念念的事情。但平時機會難得，唯有逢年過節(jié)，家長才舍得破費一回。市里的東站電影院、糧食局俱樂部、工人文化宮、中山堂電影院，都離我們大院不遠(yuǎn)。記得每逢過年，我一有空就愛往這幾個電影院溜達。只要見有新片上映，便立刻跑回家，對著姥姥和母親繪聲繪色地“匯報”，直至心愿得償。我們院里的唐云庭伯伯在電影公司當(dāng)經(jīng)理，他的老伴梁阿姨先后在中山堂和東站電影院上班。他家老大唐軍比我大一歲，偶爾會叫我一道去看——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刻，因為不用買票，便能走進那光影閃爍的奇幻世界。 當(dāng)年為了不花錢看電影，我們這幫孩子可謂費盡了心思。尤其在“文革”期間，到處亂哄哄的，電影院門口幾乎每晚都人山人海，有時趁著檢票口混亂，便貓著腰硬闖進去。遇上好看的片子，看一遍不過癮，要連看好幾遍。因為沒有票，自然也就沒有座位。我們的“專席”就是銀幕下方那道狹長的樂池，站在里面像望天猴似的仰著臉看，累得脖子生疼。 有一年春節(jié)，聽說淮海堂（軍人電影院）放映“內(nèi)部片”，明知沒票進不去，我還是連續(xù)幾個晚上跑去碰運氣，每次都在門口徘徊，久久不愿離開。大院里比我小的長春、小哈、毛蛋、建民，竟敢從銅山新華書店旁邊的巷子翻墻進去。建民膽子小，從墻上跳下時稍一猶豫，不幸被巡邏的戰(zhàn)士逮住，扭送到附近的青年路派出所。他不僅在所里挨皮帶抽，回到家又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頓揍。其實他父親就在東站電影院當(dāng)經(jīng)理，平時看電影的機會多得是，何必這樣冒險呢？ 　　到了初五這天，過年的禁忌便取消了，故俗稱“破五”。一早起來，姥姥忙不迭地打開門窗，并催促我們趕快去陽臺上放鞭炮，說是要迎接財神爺。后來看到清代文人顧祿在其所著的《清嘉錄》一書中寫道：“五日財神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時酬；提防別處迎神早，隔夜匆匆抱路頭。”說那時的蘇州人為防止財神被別人接走，以至于初四的晚上就去路口恭候了。我這才知道，原來迎財神是越早越好。 要說年味兒最濃、最歡騰的時刻，當(dāng)屬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它是新年的第一個月圓日，也是春節(jié)的尾聲，人們自然要隆重慶祝一番，故而稱之為“鬧元宵”。那時，街上常有舞龍舞獅、踩高蹺、扭秧歌、打腰鼓之類的表演。我們小孩子見了，也是有樣學(xué)樣，紛紛憑各自的膽量和本事，用木棍做成高蹺踩著玩。不過，真正的重頭戲和樂趣并不在這兒，而是當(dāng)天夜幕降臨時，家家戶戶亮起的那一盞盞手工制作的燈籠。那年頭無論家境如何，每戶門楣下都懸著兩盞紅彤彤的燈籠，光暈融融，映出一片樸素而圓滿的溫情與喜慶。 晚飯后，只等天一黑，孩子們便紛紛走出家門，每人手里都提著一盞燈籠——有大有小，造型各異，樣式繁多，而且?guī)缀跞羌胰擞H手做的。倘若實在不會做，又沒錢買，便找個舊搪瓷茶缸，里面點根蠟燭，穿上鐵絲當(dāng)提手，也照樣出門湊熱鬧——雖然看著有點不倫不類，但畢竟聊勝于無。燈籠大多是紙糊的，其中要數(shù)紅色鯉魚燈最多也最好看。當(dāng)然也有蘿卜燈、南瓜燈、面燈這些別出心裁的花式燈籠。 姥姥最喜歡做面燈。她先用面團捏成蓮花狀的燈盞，上鍋蒸熟，晾干后在里面倒點熟豆油，再用棉花搓個捻子做燈芯，點著就成了。更神奇的是，等燈捻將油耗盡，還可以將整個燈盞吃掉，嚼起來又脆又香。紙糊的燈籠雖然漂亮，但一不小心就會引燃。只聽見“嗞瓏”一聲（像是紙快速燃燒的聲音），整個燈籠瞬間就燒沒了。所以，孩子們只要看見有人挑著紙燈籠，便淘氣地圍上去起哄：“嗞瓏燈，嗞瓏燈，一燒一個大窟窿！燒了買，買了燒，看你心疼不心疼！” 　　記不清是哪一年了，我手里提的花燈“嗞瓏”后，濺出的火星子落到了褲襠上。起初沒在意，等感覺到不對勁時，里頭的棉花已經(jīng)悄悄燃了起來。那個年代，水缸都擱在門口，我慌慌張張地連跑了幾戶人家，想舀水滅火，可每個缸里都結(jié)著厚厚的冰。最后實在沒辦法，我跑到小琴家，謊稱口渴，向她媽媽蘆阿姨討了杯水。然后趁人不注意，撩起衣襟，將水從棉褲燒出的窟窿倒了進去。我以為這樣就沒事了，緩過神來后，又繼續(xù)在院子里玩耍。 誰知棉褲里火頭還在蔓延，很快就燒到了皮膚，我這才慌忙往家跑。半道上撞見父親，也沒敢吭聲，生怕他金剛怒目，只得強忍著疼，一口氣跑回家告訴了母親。母親二話沒說，一把扯下我那已經(jīng)冒煙的棉褲，甩進了水盆里。那時候小男孩多半不穿褲衩，就這樣也顧不上羞恥了，當(dāng)著外人的面，任由母親拿涼毛巾給我敷大腿根部已經(jīng)燒紅的皮膚。 　　如今生活富裕了，大家再也不用為吃穿擔(dān)憂，也不用為過年發(fā)愁了——某種意義上可謂“天天都在過年”。然而，美中不足的是，當(dāng)代社會生活節(jié)奏日益加快，人們往往面臨就業(yè)競爭、教育焦慮、醫(yī)療負(fù)擔(dān)、住房成本、乃至情感維系等多重壓力，不得不疲于奔命。這種持續(xù)緊繃的狀態(tài)，無形中沖淡了大家對傳統(tǒng)節(jié)日的期待；而過年那份特有的儀式感與熱烈氛圍，也在奔忙中漸行漸遠(yuǎn)。 最后說點題外話。我們是在這樣一個年代里長大的:站在巷子口喊一嗓子，便能聚起一群小伙伴。沒有電視、電腦和手機，也沒有補習(xí)班，只有滿大街的瘋跑。在父母無暇顧及的“放養(yǎng)”下，我們爬墻上樹，生龍活虎，生生摔打出一身膽魄。如今看來，那種近乎野性、滾燙的的自由，竟像一場遙遠(yuǎn)的夢。時代的幕布悄然更換，童年的劇本也徹底改寫。我這么說，并非厚古薄今。只是偶爾，我會懷念——懷念童年時那種粗糙、熾熱、沾滿泥土與風(fēng)沙的生命力，還有那濃得化不開的年味兒。 （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謝謝原創(chuàng)，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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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

隨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