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人·故鄉(xiāng)事</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 22px;">【白 龍】</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是我小時候鄰居家的孩子，也可以說是兒時的小伙伴，想起家鄉(xiāng)來的時候，常會想起他來。過年這幾天，有個悲慘的事件，在網(wǎng)上持續(xù)發(fā)酵，讓人壓抑得透不過氣來，白龍的形象一再浮現(xiàn)在眼前，揮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白龍跟我同年，都屬龍，比我低一年級。按規(guī)定8歲（虛歲）可以上學(xué)，同年怎么不同級呢？這里面有個故事，當時的情景，到現(xiàn)在我還歷歷在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還是春季入學(xué)。春節(jié)后，過了正月半，新生開始報名，8歲以上的孩子都可以來，白龍也來了，他家就在學(xué)校邊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報名的場面熱鬧得很，哭的哭，笑的笑，跳的跳，跑的跑，許多孩子是被家鄉(xiāng)拎著耳朵拽過來的，“我不要念書喂！我不要念書喂！”嚎得撕心裂肺，吃了他們父親的幾個腦搭子，抽抽噎噎清水鼻涕掛滿新衣服前襟的好幾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不要家長逼，白龍要念書，卻沒報上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負責(zé)報名的Z老師一看見白龍走過來，就嘻嘻地笑起來：“白龍，你也來報名了??？這上小學(xué)是要頭腦聰明的，木殺鬼，教不會的可不行啊？”旁邊幾個帶孩子來報名的家長不懷好意地在邊上起哄：“對，Z老師考考他，考及格了才能上學(xué)堂?！?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有點犟，細脖子一梗：“考就考！”Z老師就說：“那你數(shù)數(shù)字吧，你能從1數(shù)到100就收你?！卑埢卮鸬溃骸拔視?！”就站在那兒“1、2、3、4、5……”一路數(shù)下去，不知是緊張還是怎么的，數(shù)到6、70之后，數(shù)數(shù)就亂了，連數(shù)了三遍，都沒能數(shù)到100，那些大人們都一齊訕笑起來，Z老師說：“白龍啊，你還是回家練練，過一年再上學(xué)吧?！卑堬@得很難為情，怏怏地轉(zhuǎn)身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農(nóng)村都沒有幼兒園，沒有學(xué)前教育，小孩子直接上一年級。所謂的報名考試，無非就是問問：“幾歲了？家住在哪里？哪個大隊、哪個村？老子叫什么名字？娘叫什么名字？”還有就是數(shù)數(shù)，從1數(shù)到100，每個學(xué)生幾乎都要數(shù)一遍，8歲以上的孩子，大多數(shù)能背出來，也有背不全的，提示提示，多數(shù)兩遍都能過，那知道白龍因為背不到100，竟然真的晚讀了一年。這應(yīng)該有很大的歧視成份在里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應(yīng)該交代白龍為什么叫白龍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姓沈，他真正的名字我早忘記了，白龍是調(diào)皮的孩子給他起的綽號，因為他是個“白人”----白化病患者。這是我長大了之后了解到的醫(yī)學(xué)名稱，鄉(xiāng)下人不懂得這些，只認為他是個“白人”，是個異類，黑頭發(fā)、黑眼珠、黃皮膚的中國人，怎么會生下來個白頭發(fā)、白皮膚、藍眼珠的“外國人”——“白人”呢？美國佬、英國佬 ……洋鬼子才渾身雪白，眼烏珠碧綠，一副妖魅怪異之相，“白人=外國人、洋人=美國佬、英國佬=鬼子”，這個稱呼更帶有一種污辱性、一種妖魔化、一種敵意。白龍屬龍，叫白龍顯得親切、有趣一些，大人、小孩叫起他來，白龍也會“哎”地答應(yīng)，顛顛地跑過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不管白人、白龍，都不能當了白龍的父母的面叫的，叫了后果很嚴重，會真翻臉生氣的。家里生出“白人”來，是莫大的恥辱，何況---還不止一個白龍，白龍下面還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連著三個白化病兒女，豈不象山一樣壓在做父母的頭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常的夫妻生出“白人”來，在人們的眼里，是十分怪異的事情。白龍的父母，都很正常。他的父親是塘頭生產(chǎn)隊的會計，據(jù)說念到初中，這在當時農(nóng)村是為數(shù)不多的，一把算盤噼里啪啦打得飛快，人聰明，長得也神氣，相貌清秀，中等個子，不胖不瘦。白龍的娘也長得很周正，個子不是很高，清清爽爽的的一個麻利女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讀生物，老師上課講到到遺傳病，說近親結(jié)婚會生出白化病兒女來，我那時小，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近親結(jié)婚，但他們生出白化病兒女的事情，比一般的生出白化病兒女來更加的罕見，因為在白龍和他的“白人”妹妹、弟弟之前，他還有一個正常的姐姐。生了正常人，再生白化病人，而且連生三個，真叫人匪夷所思。要不是后來開始搞計劃生育，沈會計夫妻倆一定還會繼續(xù)生下去，看看到底生出正常的黃種人來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的姐姐叫沈慧英，跟我同班，比我大兩歲。那時候一個班上的學(xué)生年齡相差兩、三歲很正常，我們班上與我同年紀，8歲念書的不到三分之一，農(nóng)村重男輕女觀念嚴重，女孩念書更不重視，從小就要幫家里干活，主要要帶弟弟妹妹，上學(xué)更偏晚一些，班長李仙娣大我三、四歲呢，成績也不錯，初中畢業(yè)高中考取也不上，直接嫁人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慧英長得很漂亮，個子不高，留著短發(fā)，或是扎著小辮，一雙眼睛很明亮，忽閃忽閃，很精神的樣子。因為她有白龍等三個白化病的弟弟、妹妹，所以我看見她心里總是納悶，心里想這怎么會呢？這怎么可能呢？相信班上的同學(xué)們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從來不在她面前表露一絲絲出來，她卻一副坦然的樣子，有說有笑的，從來沒有看到過她有自卑的表現(xiàn)，遇到有人欺負、捉弄白龍等弟弟妹妹時，她會勇敢地沖上去保護他們，從沒見過她嫌棄他們，姐弟、姐妹四個在一起很親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象落在石壁上的松樹一樣，不管風(fēng)吹雨打，總是頑強不屈地生長。盡管四周圍難免異樣的眼光，割草、喂羊、放鵝、上學(xué)……，白龍樣樣能干，在一邊幫大人干農(nóng)活，一邊讀書中一天天長大。在我的眼里，白龍和村上其他的孩子們幾乎完全一樣，除了身體膚色的差異，還有兩樣特殊情況，要說一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個是白龍的眼睛特別怕光，這使得他時常得瞇著眼睛看東西，看人也這樣，尤其是迎著陽光時，更好象睜不開眼睛的樣子。我現(xiàn)在想，當時他要有一副墨鏡戴戴多酷啊。可在那個年代，近視眼是稀奇事，戴墨鏡的都是電影里的特務(wù)，白龍戴墨鏡那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個是白龍的皮膚也特別后陽光，到了炎熱的夏天，鄉(xiāng)下孩子都是打赤膊的，白龍不行，白龍的皮膚一曬就發(fā)紅長斑，一片一片脫皮，所以白龍到了夏天，都要戴涼帽，穿長袖長褲，毒辣辣的日頭下，我看他瞇細著眼睛、滿頭大汗的神情，顯得很痛苦，而脫下衣裳來，那滿身的紅斑血不漓拉的樣子，更是慘不忍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很有自尊心，遭到戲弄時，頭一梗，敢于回懟過去，這讓他常常與頑皮的孩子打成一團，盡管大多數(shù)時候被壓在下面，但他總是不服輸。白龍生性良善，從不惹事生非，他與別人起的一些沖突，都屬于捍衛(wèi)自尊的反擊，我從沒見過他欺負過比他小的孩子，或者捉挾過別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白龍勤勞，自小就幫著家里干活，從不偷懶，也不調(diào)皮搗蛋。他家離我家不遠，我從來沒看見他象有的皮殺精被父親打得殺豬似的嚎叫，或給母親拎著根竹桿追著逃的，他們一家過得很和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到白龍上初中，十四、五歲（虛歲）時，個子已竄起老高，挑起一擔(dān)糞桶下地大步流星了。</p> <p class="ql-block">后來，初中畢業(yè)后，我考取了一所重點高中，離家讀書了，再后來，父母也調(diào)離了那所鄉(xiāng)村小學(xué)，家搬到鎮(zhèn)上去了，再再后來，我就到了更遠的城市工作、生活了，白龍和家鄉(xiāng)的人事也就漸行漸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象所有離開家鄉(xiāng)的人們一樣，從小成長的經(jīng)歷，成為心底最難忘的記憶，故人故事，常常浮上心頭，唏噓感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許多年以后，大概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已經(jīng)結(jié)婚成家了，一天與家鄉(xiāng)的一位同學(xué)相聚，久別重逢，興高采烈地聊起了許多家鄉(xiāng)的往事，聊著聊著，忽然講到了白龍，我問他：“白龍呢？尋到老婆了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這樣問，其實就表現(xiàn)出了一直的擔(dān)心，象他這樣的“異類”，怎樣才能找到同床共寢的“同類”呢？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私密探尋就是：“如果白龍結(jié)婚生子，會是正常的黃種人，還是再生個白人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誰知同學(xué)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白龍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啊，怎么死的？生病死的嗎？”我趕緊追問，好象在那本書上看到過，白化病患者抵抗力差，容易得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是。氣死的，是自己吃藥，尋死的?！蓖瑢W(xué)這回答叫人簡直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學(xué)說，白龍一直討不著老婆，看看三十朝外了，父母急，自己也急，當?shù)厝苏l愿意嫁給一個“白人”呢？有人出主意：“買一個?！卑埧献觥⒖峡?，這幾年種田、打工，手頭也賺了幾個錢，于是就湊了兩、三萬（記不清具體數(shù)字了），托了人，不久真“買”回來一個，不知是四川還是云南的，據(jù)說人長得還可以，家里辦了兩桌酒，算是結(jié)婚了。可那女人到了夜里和衣而睡，就是不肯同房，白龍心善，不敢下狠勁，幾番折騰，精疲力盡，想想算了，說你把錢退回來走人吧，那女人收的錢給人拿走了，哪里退得出來，也不說走，也不拿錢出來，就這么不明不白的耗了幾天。一天，那女人瞅個機會，跑了！說是她有個姐姐，早就安排好接應(yīng)了。白龍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幾萬塊錢，竹籃打水一場空，氣得發(fā)昏，一時想不開，尋到瓶農(nóng)藥，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了下去，被人發(fā)現(xiàn)，沒送到醫(yī)院就不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廖廖數(shù)言，揭開了一幕血淋淋的人間悲劇。沒想到、沒想到，萬萬沒想到，拐賣婦女、買妻生子、傳宗接代、騙婚騙錢……這些多報紙上、電臺里、電視上的離奇故事，竟然發(fā)生在物產(chǎn)富饒、民風(fēng)淳樸的江南家鄉(xiāng)，發(fā)生在自小一起長大的兒時伙伴身上，叫人怎么不震驚呢？解放了這么多年，推翻三座大山，反封建、破除迷信，政治運動搞了這么多次，黨支部、村委會等農(nóng)村基層組織這么強大，這拐賣婦女、買妻生子的惡習(xí)怎么會死灰復(fù)燃，卷土重來的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都普及了九年義務(wù)教育，文化程度大為提高，家家戶戶有電視，在現(xiàn)代文明觸目可見、觸手可及的今天，愚昧怎么會“返祖”了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將這件事講給在家鄉(xiāng)L市公安局刑警隊工作的同學(xué)聽,他說那些年L市買妻成風(fēng)，經(jīng)濟發(fā)展了，手里有點錢了，就想著傳宗接代了。從邊遠貧困地區(qū)“買”來不少“妻子”，其中有自愿的，也不乏拐賣而來的，其中，也有有組織、有預(yù)謀的騙婚騙錢的詐騙活動，發(fā)生了很多糾紛和刑事案件，釀成了多起人間悲劇。白龍就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些人間悲劇中，受害者往往是賣方，是女人。在殘酷的活人“賣買”中，迫害致死的女人不計其數(shù)，象白龍這樣的“買”方男人受害者屬于極少數(shù)，所以家鄉(xiāng)人講起白龍之死來，都會嘆氣搖頭，表露出可惜之情。對逝者的悲憫屬于人之常情，但對買妻這種罪惡，卻不深究，這多么令人悲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知道，買妻賣妻，將人當牲口一樣的販賣、牲口一樣驅(qū)使、牲口一樣虐待，本身就是一種比之強奸、搶劫、拘禁等重罪惡上十倍的大惡，拐賣婦女兒童，毒化社會風(fēng)氣，將淳樸的村民轉(zhuǎn)變成十惡不赦的罪犯，不管對買妻女的男人、被賣的女人，往往雙方都是受害者，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社會，有什么幸?？裳?？所以，真不知道《嫁給大山的女人》這樣的電影是怎么拍出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加沒想到，時間又過了二十年，在全面實現(xiàn)了小康社會，社會經(jīng)濟和文化發(fā)生翻天覆地變化的今天，竟然販賣婦女兒童的惡行依然存在，豈不是咄咄怪事？而更令人憤怒的，…………（以下省略100字）深夜里，可憐的白龍瞇細著眼睛向我走來，悲憤之余，敲出記憶深處關(guān)于白龍的這一段文字，伴隨著一聲沉重的嘆息。（2022年2月7-8日夜，10日下午刪改）</p> <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