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前言】每年大年三十和正月十五的晚上,給先輩老先人送燈,是我們村子的傳統(tǒng)習俗。每年都在親歷,它是我們國富民強的縮影,也見證了鄉(xiāng)親們由貧瘠到溫飽,由溫飽到富裕的演進之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可能是因為人到中年,傷春悲秋的緣故。每到送燈時節(jié),特別是工作之后,缺席了多年正月十五送燈,總感覺心里有些許愧疚,有時會不經(jīng)意間,懷念那舊報紙糊起的燈筒,煤油燈的味道,送燈前“印錢”的影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送燈元素越是升級,越是懷念最初的味道。真希望是自己慢慢的老去了,而不是其他。</b></p> <p class="ql-block"> 自打兒時有記憶開始,陪伴父親去給老先人們送燈,便成為兒時以來最深刻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鄉(xiāng)親們,給先人們或者逝去的親人送燈,是有一些傳承習俗的。會在每年中秋節(jié)和年三十團圓夜,天麻麻黑那會,約摸七點出頭的時刻,村里鄉(xiāng)親傾巢出動,帶著蠟燭和紙糊的燈筒,撐起燈筒的小木棍,一刀燒紙,一卷鞭炮,一盒火柴,這就是送燈所有必備品了。</p><p class="ql-block"> 送燈的習俗里,有一項最重要的事項,就是出發(fā)前,給整刀燒紙“印錢”了,這是很講究細節(jié)的,要用嶄新的百元大鈔,提前整齊有序地印好。接近四十年過去了,每到送燈時節(jié),腦海里還時常浮現(xiàn)出,父親一本正經(jīng)地,手把手教我們姐弟四個“印錢”的影像:父親單膝跪在老屋廳堂的土地上,借著家里唯一的家用電器,一盞40瓦燈泡的微弱光亮。把整刀燒紙整齊碼平,向隔壁鄰家新任村長,借來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挨著燒紙的左上角方位開始,用指甲沿著錢的四邊,劃出一百元錢幣大小的輪廓,末了用手使勁拍上去,表示印制成功。接著同樣的動作,挨著先前勾畫的邊界,印制錢的反面,如此錯落有序的重復(fù),直至印完整個燒紙版面。父親講,“印錢”越工整,尺寸越貼近,一刀紙印的錢越多,兒孫們就越孝順,逝去的親人們,在陰間就會不遭罪,有更多錢花。如果從“印錢”的地方,到送燈的墳地之間,隔著流水的河流和溝渠之類的,必須在過了河才能開始“印錢”,否則,提前印好了,遇見流動的水流的話,會沖走印錢的,即便送燈燒紙了,他們也是收不到錢的,先人們就會沒錢花而遭罪的。我們姐弟幾個,從小耳濡目染父輩們的孝順,送燈前“印錢”的細活,成為我們除學習之外,最認真,最爭搶要干的事了。因為我是家里的長子,從小胖墩墩,很乖巧不愛生事,比較聽父母話,這個美差大多時候,父親會指派給我去完成了。</p> <p class="ql-block"> 打記事起,村子里是一直流行土葬的。鄉(xiāng)親們的先人們,和因各種原因逝去的親人,大都埋葬在北邊地勢最高的王世嶺和牛頭嶺,每到送燈時節(jié)晚上八九點鐘,站在村落的北邊向北看,兩個嶺上一片星星點點,儼然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村落,神秘且靜謐,和現(xiàn)實的村落之間,隔著一條30米開外的過境公路。活生生的一路之隔陰陽永訣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先人們的墳地,就在過境路的邊上,距離水泉邊的老宅,還是有一些距離的,一個在村子的最南端,一個在村子最北邊,送燈的路途,是要穿越整個村落了。每年每個節(jié),要送八盞盞的。爺爺奶奶,幾個舅爺,還有搬到州城里的鄰居,有才哥的父親和大伯兩盞燈,那會雖然來回一趟,只有70多公里路程,交通卻很不方便,便每年委托父親代為送燈了。</p><p class="ql-block"> 從送燈必備物件的變化里,我親歷著老百姓生活的變遷。</p><p class="ql-block"> 90年之前的送燈,購買蠟燭和燒紙是過年一筆不小的開支。燈筒自然是買不起,也沒有地方可買的了。父親就用廢舊報紙,裁剪成比普通蠟燭高出五六公分寬,八十公分長的長方形,兩邊用掃帚末梢的細棍別起來,形成直徑約二十五公分的圓筒,再找四根包谷竿末梢最細的,長約三十公分的棍子,作為四方形燈筒支撐柱,在墳前找一塊避風且平坦的土地,先把四根支撐柱栽好,用土把蠟燭根部涌實,套上紙筒后,點燃蠟燭,再用細土把紙筒底部堵嚴,避免風吹進去吹滅或者吹倒蠟燭,燒著紙筒,每年都會有意外燒著燈筒,所以多備幾個燈筒就成了送燈的小竅門,要不然再來回去折騰制作燈筒,這送燈就成鄉(xiāng)親們中最后了。鞭炮自然是有賣的,村子里百分之九十的家庭,都是買不起的,用火柴點燃堎邊上的荒草,噼里啪啦的作響,就相當于給先人放鞭炮驅(qū)魔,照亮墳前夜空的必選動作了。每年送完燈,孩童們爭著點荒,便成了送燈最大的樂趣,而且相互間攀比著,誰點的荒火焰高,燒的時間長,誰就特別有能耐。自然地,有錢人家送燈后點燃鞭炮的聲響,必然是整個嶺上小伙伴們爭相去拾鞭炮的聚集地,運氣好的,撿幾個未燃爆的鞭炮,扔在自己先人墳前燒紙的余火中,過一把燃放鞭炮的癮,回到家里,甚至游門子時相互炫耀的話題。運氣不好的,爭著去搶拾時,剛拿到手里,才高興的去看呢,結(jié)果就燃爆了,每年送燈因為撿拾鞭炮炸傷手和眼睛的大人小孩不在少數(shù)。</p> <p class="ql-block"> 1990年到2000年十年間,因為家家戶戶分到了土地,父親也在農(nóng)忙之余,去秦嶺山背礦,或者去洛南古城販賣豬仔,或者去金陵寺的姑姑那個村子里,往城里販賣木炭,補貼家用,家里生活才和大多數(shù)鄉(xiāng)親一樣,勉強能揭開鍋了。那個時候,風氣還是很淳樸的,每年的送燈,大多數(shù)鄉(xiāng)親的裝備,都不知不覺中升級了。舊報紙的燈筒,也換成雪白的白紙制作了,燈筒連接處,也不再用掃帚棍別了,改用黑面漿糊了,燈筒四周更加密閉,不再漏風發(fā)生自燃了。六寸長一百響的鞭炮,也能買個三五串了。由于家里每次要送的燈多,也只有給爺爺奶奶,有才哥的兩位老人的送燈時,才會多一小串鞭炮的特殊厚愛了,父親有時開玩笑說,他夢見我?guī)讉€舅爺,問他為啥不給他放鞭炮呢,看來老先人雖不在人世,人間發(fā)生的一切,他們都了如指掌呢。家家送燈都開始燃放鞭炮了,慢慢地,去別人家地界搶拾鞭炮的孩子們,慢慢地少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 2000年到2010年的十年間,我求學并參加工作,家里條件慢慢好起來了,村子里的鄉(xiāng)親們,外出打工掙錢的、開小門店賺錢的,日子都富裕起來了。市面上也有專賣的精美燈筒了,手制燈筒慢慢地退出了歷史舞臺。機器印刷的,面值五十元、一百元的冥幣陸續(xù)面世了,印錢的鄉(xiāng)親們也越來越少了。六寸一百響的鞭炮,慢慢換成五百響、一千響了。手頭寬裕一點的,愛熱鬧的,還會買上一些摔炮和竄天猴,特別是竄天猴,在夜空劃出一道火弧并燃爆,引的大人小孩歡呼雀躍,興奮不止。去送燈的道路,也是托國家打造美麗鄉(xiāng)村的福氣,羊腸土路變成了五六米寬的水泥路,那會幾乎家家戶戶也都買了摩托車,送燈來回就更加方便了,直接騎到墳地的旁邊,路上鄉(xiāng)親們見面打招呼,都停下來,寒酸幾句,完了按一下喇叭,代為打招呼告別了。</p> <p class="ql-block"> 2010年到到現(xiàn)在十多年間,趕上國富民強的好機遇,村子面貌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小時候放學澆地捉泥鰍的稻田,也改為觀賞荷塘,并每年向四周擴散,現(xiàn)在據(jù)稱有兩三千畝之多了。清風街先前無人居住的老房子,也改造成民宿或者小吃門市了。二郎廟路東的宋金路,也擴建了宋金商業(yè)街和觀光民宿了。平凹老師的老宅,也一擴再擴,作為中國文壇的一個符號,靜靜坐落在二郎廟北側(cè),成為家鄉(xiāng)對外的名片。鄉(xiāng)親們送燈的裝備,也不覺中,慢慢逐年升級了,越來越舍得和闊氣了。這幾年一次性燈籠、加油式燈籠,甚至還慢慢出現(xiàn)了充電式燈籠,照亮時間長,可重復(fù)再利用,節(jié)能環(huán)保省錢省力。給先人們燒的冥幣也從過去的五十、一百,升級到五百、一千、一萬,甚至一千萬、一億了。父輩們送燈時三五個相好的湊在一起,相互調(diào)侃著,多虧燒的是假錢呢,要不然年年都要給先人們燒幾輩子都掙不來的錢,是先人們在極樂世界花銷大了,還是和我們一樣,錢不經(jīng)花了,也通脹了呢,幽默的話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竄天猴和摔炮慢慢不再是鞭炮界的香餑餑了,各式各樣的煙花爆竹,甚至充電的電子鞭炮慢慢成為主流了,給先人點亮燈,燒完紙,按鈕一按,想放多長時間都可以了,而且鞭炮聲音和頻率可調(diào),真是人性化到家了。村村通的水泥路,隔三差五的在拓寬,但還總是覺得道路狹窄,家家戶戶都有了小汽車,有的頭腦靈活有門路,條件好的還有兩三輛汽車。時間觀念強了,出門辦事都開車,送燈時節(jié),大多是冰天雪地,一年最冷的時間,而且快快送完燈,能有更多時間跟家人一起團聚了。時常在送燈的路上,錯不開車,一開始大家見面了,還搖下車窗,停下車來,探出頭去寒酸兩句,到后來慢慢地,錯車時打個喇叭,閃個燈光,表示問候。時間長了,有的甚至見面按個喇叭,閃個燈光都省略了。</p> <p class="ql-block"> 一件每年鄉(xiāng)親們都在做的,稀松平常的送燈習俗。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越來越變得大方舍得和形式多樣了,但我總覺得其間少了一些傳承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人到中年,變得容易傷春悲秋了。在每一個送燈臨近的時日,總是能偶爾地想起,那個微弱燈光的土屋里,父親教我們“印錢”的場景,我們姐弟幾個手制燈筒時的嬉鬧,還有那煤油燈的味道,送完燈點荒噼里啪啦的聲響,火光照的滿臉通紅,鄉(xiāng)親們送完燈,一起撿拾鞭炮,相互發(fā)根煙,拉拉家常,吹吹牛的快樂時光。</p><p class="ql-block"> 昨晚,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百年以后,兒孫們跪在我的墳前,點著蠟燭,用報紙糊著的燈筒,放著鞭炮,點燃荒草,在我的墳頭潑了一壺包谷燒酒,給我講述著鄉(xiāng)親們生活的巨大變遷,科技引領(lǐng)世界的日新月異。</p><p class="ql-block"> 送了這么多年的燈,我才漸漸間明白,給老先人們的送燈,點亮的蠟燭,是我們自己人生前行之路的心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