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讀書,與書有緣。因為讀書,幸而有緣。<br><div><br>一<br>我的第一本書已不記得書名。那是一本正宗進口的外文連環(huán)畫書。綠色封面大開本的硬皮書。<br>送我書的是爸爸的同事斯喬巴叔叔。<br>斯喬巴叔叔姓辛,南方人。解放前的大學(xué)生。他在學(xué)校教英語。后來全面蘇化,他改教俄語。</div><div>那年代人們開始時眼觀“吉普”,追求“摩登”,然后又滿街“布拉吉”,夸贊“哈拉少”。斯喬巴叔叔作為外語老師有個“外國名”順理成章。至于源于英語還是俄語我就無從考證了。<br>大約是四五歲時,媽媽整天忙著照料妹妹,常常光顧我家對我喜愛有加的斯喬巴叔叔帶我去了趟中山路。<br>在靠近中山路的一處鞋店門口的高臺上擺放著一只超大鞋子模型。模型大到超過一輛童車。斯喬巴叔叔要把我放到鞋子里。我怯生生不知所措。模型太高,身材不高的斯喬巴叔叔費了很大勁才把我舉上去。他還一個勁的讓我在鞋子里躺下。</div><div>我當時是不是嚇哭了也不記得了,但是等到斯喬巴叔叔抱我下來后,我就忽然變得得意起來了。從那以后無論和爸爸媽媽還是別的什么人一起來到此處我都興高采烈地炫耀我躺進大鞋里的經(jīng)歷。即使大鞋模型消失以后很久很久,我還不停炫耀。也就因此,使我牢牢記住這次經(jīng)歷。<br>那次中山路之行除了吃好東西,就是斯喬巴叔叔給我買了那本外國連環(huán)畫書。<br>這本書成了我和妹妹的啟蒙讀物。書中故事早已模糊,隱約記得是小紅帽大灰狼一類。每晚睡前翻閱這本書,不識外語的媽媽總是指著畫中小主人以一句“從前有個小巴布(當然還是她家鄉(xiāng)口音)......”。 媽媽嘴里的“巴布”從何而來,我從未想過。直到上了年紀,眼界開闊,見識了“芭比娃娃”,知道了黃曉明太太叫Baby以后,忽然悟出原來媽媽解說的巴布應(yīng)該正是這個Baby。<br>后來,綠皮連環(huán)畫不知所蹤,送書給我的斯喬巴叔叔也不知去了哪里。<br>直到爸爸去世前我陪床有了聊天的時間,這才知道斯喬巴叔叔和爸爸先后又調(diào)到了同一所中學(xué)。斯喬巴叔叔像好多知識分子那樣命運坎坷,他很晚才結(jié)了婚,進入一個家庭,成了好幾個孩子的繼父。再后來我又聽說,那家男主人平反昭雪又回來了,斯喬巴叔叔就離開了。<br>退休后,斯喬巴叔叔孑然南歸。我為再未見到斯喬巴叔叔心生遺憾。<br>事有湊巧。我的一個從初中到高中的老同學(xué)結(jié)婚娶了一位大美女。閑聊時得知同學(xué)太太竟然就是當年斯喬巴叔叔的繼女。美女太太提起斯喬巴叔叔大加贊揚。同學(xué)也說:“我?guī)状味继嵝盐姨缴虾r一定要去看望辛叔叔?!倍嗝从星橛辛x的好人啊。<br>一本書勾連著的我的牽掛總算有了著落,也算是有緣。<br><br>二<br>四年級開學(xué)不久,大隊輔導(dǎo)員趙老師交給我一個任務(wù),帶領(lǐng)約十個同學(xué)去工人文化宮圖書館義務(wù)勞動。<br>我們按照要求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去了上海路6號的圖書館。<br>一個姓譚的女同志接待了我們并安排了任務(wù)。我們打掃衛(wèi)生,又整理了書籍報紙。到末了,譚老師結(jié)束了我們的工作,卻又小聲對我說:“下禮拜六你自己來。”<br>我覺得挺奇怪,但也沒敢多問。第二周我如約而至。<br>修補連環(huán)畫冊。沒錯,那時圖書館借閱小人書。<br>稍微熟悉之后,譚老師告訴我人多太亂,影響讀者。所以不需要用太多人。為什么選我留下,我沒問,她也沒說。<br>進一步熟悉以后,譚老師告訴我說,我們趙老師是個舞迷,老是來索要文化宮周末交誼舞會場門票。于是就有了我們作義工的“交易”。<br>雖然我成了交易籌碼,但是對我來說并非壞事。譚老師說你走的時候拿10本小人書回去看吧,20本也可以。下禮拜六帶回來就行了。<br>帶回家的小人書妹妹搶著看,爸爸媽媽也翻看起來。那時我看的書大都是爸爸在學(xué)校圖書館借的,但是中學(xué)圖書館是沒有小人書的。<br>從那以后我也可以自己借書看了。<br>在工人文化宮圖書館還有一個挺特殊的活,那就是大部頭的書拆分。記得著的有《苦菜花》、《三家巷》、《敵后武工隊》等等。一本幾百頁的書一分為二,甚至一分為三,拆開后再用線繩捆扎好粘上牛皮紙封面,一本厚書變成了上中下三本。據(jù)說這樣可以提高圖書周轉(zhuǎn)率。<br>我在文化宮服務(wù)了挺長時間直到小學(xué)畢業(yè)。其后作為普通讀者偶爾在禮拜天去看看報紙。和譚老師打個招呼。印象中譚老師老是上班,不見她休息。<br>改革開放以后有一次青島市工會系統(tǒng)職工運動會在25中體育場舉行。我們單位要求沒有項目的也必須去當觀眾,我只好在會場消磨一天時間。坐著無聊就四處溜達,突然發(fā)現(xiàn)了譚老師。我上前去跟她打招呼。20多年未見,譚老師還記得我。我告訴她我在療養(yǎng)院工作與文化宮都是工會系統(tǒng)。她告訴我她早已退休,女兒頂替了。<br>退休以后我住到了工人文化宮附近。我又成了文化宮圖書館的???。彼時圖書館的管理人員姓梅。有一次我們幾個“老讀者”聊起了來文化宮看書的歷史,沒想到我的年紀雖不老但“資歷”最深,這也引起梅老師的注意。<br>梅老師經(jīng)常揮毫練字,原來她是位女書法家,還專門上課教授書法。<br>梅老師平易近人善解人意。那些年圖書館訂閱的報刊雜志逐年壓縮。連續(xù)幾年梅老師征求讀者意見,我都提出希望續(xù)訂《電子報》,盡管看此報紙的人很少,梅老師還是滿足了我的要求。<br>有一天我看到梅老師和一個與其相貌相似的來訪者談話。突然悟到梅老師的姓氏,我斷定來者可能是我們校友梅明明。一問果然。這可是當年譽滿全校的大舞星!想當初我們這樣的小孩老遠觀望一下就覺得大飽眼福,如今我可以與大舞星握手交談了。<br>就在知道梅明明是梅老師的姐姐后不久,我因分發(fā)我們班的紀念冊與一位校友聊天,得知他們班好多同學(xué)“失聯(lián)”,其中就有梅明明。我馬上告訴他,我可以幫他索取梅明明聯(lián)系方式。<br>果然,梅明明在“失聯(lián)”多年后回歸班級。<br>不久后的88返校日我看到梅明明與她的同學(xué)談笑風(fēng)生。<br>梅明明也看到我,她送了一包白茶給我并且還一再表示了感激之情。<br>同學(xué)有緣。<br><br>三<br>進入二中本想老老實實學(xué)習(xí),少管閑事。沒想到麻煩事還是不少。首先是“被當選”大隊委員。接著就是成為“青島二中發(fā)行站”成員。<br>發(fā)行站成立會是在校圖書館里開的。大約十來個人,我站在窗臺邊 ,窗外就是大海、棧橋。講話的人自稱是發(fā)行站站長。后來熟悉了,知道她就是校圖書館負責(zé)人周夢蓮老師。<br>周老師講了半天我大概明白了。所謂發(fā)行站就是替青島日報賣報紙。<br>中央發(fā)布重要消息,報社增量印刷報紙,上面號召組織學(xué)習(xí)......發(fā)行員就是負責(zé)賣報紙。那時的重要消息就是中蘇論戰(zhàn)發(fā)布的大塊頭文章。<br>開始好像各班分別賣,后來又集中在校門口賣報。先是我賣了一次。我還想,幾個人一圈輪下來還早著呢。不想周老師突然通知我接著來。非但如此,最后我竟成了唯一的賣報人。開始有兩次周老師稍微配合指導(dǎo)了一下,再后來她也不再出現(xiàn)。<br>不是天天賣報紙,也沒人提前通知。只要晚上的《新聞與報紙摘要節(jié)目》一有長篇文章播出,第二天早上我就自覺提前到校。一摞青島日報剛到傳達室。郭大爺幫我抬個課桌到校門口內(nèi)側(cè),一個抽屜盛錢。一大疊報紙收一毛錢,一早晨忙碌到上課鈴響起。我把剩下的報紙捆好丟給郭大爺,再跑到圖書館扔下一堆毛票、小銀子,再匆匆趕回自己教室。這時大約耽誤上課10多分鐘了。<br>那些賣過的所謂重要文章都是什么題目基本上都忘了,不過后來有個統(tǒng)稱叫“九評”。依稀記住的九評之外的文章好像還有《分歧從何而來?-答多列士》、《陶里亞蒂同我們的分歧》、《再論陶里亞蒂同我們的分歧》、《南斯拉夫是社會主義國家嗎?》......<br>買報紙的似乎也是固定的一些同學(xué),而且高三的同學(xué)最多。后來我好像想明白了,他們似乎是為高考做準備吧。<br>賣報紙拖拖拉拉時間跨度不小,但是次數(shù)不算多。期間我還得到了獎勵:一本《三代人的腳步(社會主義道路教育叢書)》和一支圓珠筆。<br>就在此后不久班主任找到我。<br>她很反常,滿臉堆笑地說:“圖書館周老師想認你當干兒子!”我大吃一驚,張口結(jié)舌,不知如何作答。<br>班主任笑瞇瞇盯著我繼續(xù)補充:“周老師有個親戚可是個電影明星啊,叫孫道臨!是她大伯哥?!?lt;br>孫道臨我當然知道。<br>但是,這位在班里極力推行階級路線的班主任其實一直對我并不友好。她這一番眉飛色舞的話語使我愣住了。<br>班主任再說了一句:“周老師有個女兒了?!蓖nD一下又加了一句:“也是要的”。<br>班主任走了,留給我腦子一片空白。<br>初一我們半天上課,中午回家吃飯時我猶豫半天還是把認干兒子的事告訴了爸媽。<br>當我說到電影明星孫道臨時,爸媽好像同時怔住了,他們相互看了看突然一起笑了起來:“你們周老師的愛人就是外語組的孫伯伯孫以坤老師!”<br>孫以坤老師原來也是二中英文老師。五十年代后期調(diào)到十一中,成了爸爸的同事,再后來又轉(zhuǎn)為教俄語。<br>爸爸后來怎么與孫伯伯溝通我不知道。但是從那以后沒有人再提干兒子的事了。我也很少再去圖書館借書,更沒有再利用以前周老師特許的我可以隨意進書庫的“特權(quán)”。<br>直到初二剛開學(xué),我丟了新發(fā)下來的俄語書。<br>韓慎修老師領(lǐng)著我去圖書館詢問還有沒有剩余的課本。<br>周老師看看我,一面嘴里回答著“剩余課本早就退回新華書店了”,一面匆匆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我需要的俄語課本交到我手里,說了句“這是存檔的”。<br>我接過俄語課本說了一聲“謝謝”轉(zhuǎn)身離去。竟然忘了問一問交錢的事。<br>文革開始了,許多老師遭罪了。周老師整天也灰頭土臉,我很少見到她,最后也不知道她境況如何,但心里老是有點擔心。<br>這,不知道是否也是一種緣。<br><br><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