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時候不諳世事,最向往的就是過年。那時候的農(nóng)村物資短缺,大人們一年到頭都在為了糧食發(fā)愁,而孩子們最盼望的就是過年,因為過年就能吃飽,也能玩好,最美的是村上每年從大年初五開始到正月十五,連續(xù)唱十幾天大戲,戲是村民自己排練的。</p> <p class="ql-block"> 剛剛進入陰歷的十一月份,馮支書就會拉出十幾部戲單,安排人尋找戲本,再抄寫出數(shù)十本,然后從四個生產(chǎn)隊抽調演職人員。因為是本鄉(xiāng)本土,常年生活勞動都在一起,每戶祖宗幾代多少人,都有什么特長,他心里明明白白,抽人也非常順利。抽到的人,白天正常參加各自生產(chǎn)隊的農(nóng)田基本建設,拉土起埝,修造農(nóng)田。這是每到冬季農(nóng)閑時節(jié)由縣上安排,村上實施,駐村工作隊監(jiān)督的浩大工程,也是政治任務,時間會從進入冬季開始直到來年春暖花開播種的時候。</p> <p class="ql-block"> 晚飯后,被抽調的社員會集中到大隊部,安排角色,分發(fā)劇本。村上有木工手藝和會做衣服會畫畫的人,被抽來編成道具組,專門負責制作演戲用的道具和服裝。會打板的,會拉二胡板胡的,會打擦缽敲鑼打鼓的,編成鼓樂組。沒有一技之長的人會編成后勤組,哪里需要就去那里幫忙。被抽調的人每天晚上都會排練到12點,沒有一分錢的工錢,也沒有一分義務工,大家卻非常守時,白天的農(nóng)活還不能耽誤,<span style="font-size: 18px;">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span></p><p class="ql-block">一切準備就緒,就是每個人熟悉角色背臺詞,這個時間大約一個禮拜,一禮拜后,就進入集中排練,邊排邊記。</p> <p class="ql-block"> 馮支書,從我記事起他就是我們村的村支書,直到2007年因病故去,可以說是一個終身制的村支書。他只有初中文化程度,但開會從不需要講話稿,一口氣能講幾個小時不跑題,安排各個生產(chǎn)隊的工作,落實公社,區(qū)委,和縣上的工作指示井井有條。村上的工作也每年都會受到各級政府的表彰,大隊部辦公室的墻上,錦旗獎狀幾乎都掛不下了。他平時不茍言笑,辦事公道,無論誰家的紅白喜事,鄰里糾紛,兄弟分家,家庭矛盾,他都會到場幫忙,主持公道,而且處理的不偏不斜,讓人心服口服。在我的記憶力,他是一位德高望重,能力超強的村干部,受到村民的信任和愛戴。他雖是個錚錚漢子,卻擅長飾演旦角,每年的十幾場年戲里,所有的旦角主角幾乎都是他一個人飾演,是個名副其實的臺柱子。畫了濃妝的他,也是眉清目秀,一副楚楚動人的樣子。一嗓子唱出來,如鶯啼鳥鳴,細膩溫婉,穿透力極強;一舉手一投足,盡顯女性嫵媚,把一個個小旦老旦演繹的惟妙惟肖,淋漓盡致。</p> <p class="ql-block"> 拉二胡的是我的一個本家伯伯,體態(tài)清瘦,精明干練,除了戲演得好,二胡拉的好外,一直都是籃球場上最靈敏的中鋒,我最后一次看他在籃球場上矯健飛奔竟然是在他76歲時,他最終安享90高齡。他曾是縣劇團的干部,因為國家政策的原因回到了村上,成為村晚年戲的總導演,兼樂隊隊長。</p> <p class="ql-block"> 拉板胡的是一個姓潘的老先生,大家都習慣喊他潘老師。他是一名教師,也是因為國家政策原因回到村上,一部板胡拉的如泣如訴,頗有大師阿炳的風姿。</p> <p class="ql-block"> 打板的是我的好友的父親,姓王,按輩分我喊他大哥。他是我們公社中學的語文老師,謙和儒雅,文質彬彬。一架形似鼓一樣的板,是整個樂隊的靈魂,起著和鳴與樂隊指揮的作用,所有樂器響起之前都是先由清脆的板聲指引,期間的陰陽頓挫和高低起伏也由他掌控。兩只筷子一般的木棒在他手上上下翻飛,時而緩慢悠長,時而急如驟雨,清脆悅耳,別有意味。</p> <p class="ql-block"> 制作布景的是一個姓馬的年輕人,他不識字,卻有一雙巧手,看啥會啥,做啥像啥。那時候,各家各戶都是土坯房,大多數(shù)人家的房子住了幾十年外墻還是毛坯墻,講究一點的就是上一層黃泥,而他家的土坯房,從壘地基到拉土打墻,都是他和70多歲的老父親兩人干的,沒請一個外人幫忙,完工后,他一個人合泥抹了外墻,用藍土合泥畫了磚的樣子,畫了窗沿門框,像青磚房一樣,惟妙惟肖,非常漂亮,村子里的人都開玩笑說,咱村第一個住上青磚房的是小馬家。布景是用葦子桿綁成山水樹木的輪廓,再用墨汁水彩涂成,質地輕巧,便于搬運。道具是由木工用木板木棍制作的刀斧劍鉞,手槍步槍機關槍。做成后涂上黑油漆,掛上紅絲帶,形象逼真,成為了孩子們的最愛,我們這些小孩總會趁大人不留意,爭搶著偷偷拿起手槍步槍和大刀長矛很神氣的舞弄一番。</p> <p class="ql-block"> 過年了,初五以前,安心過年。村民們自己制作的獅子,龍,高蹺,還有秧歌隊,每天集中在大隊部的大場里,一片鑼鼓鞭炮和吶喊聲,營造著歡樂祥和的春節(jié)氣氛。</p> <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五開戲。馮支書早已托人提前和衛(wèi)東公社的國營工廠取得聯(lián)繫並得到支持。那時農(nóng)村晚上還用煤油燈照明,演戲必須借他們的汽燈給舞臺照明,就是馬燈一樣的燈里裝上汽油,再打氣加壓,讓油成霧狀再點著,一個汽燈相當于現(xiàn)在的一千瓦燈泡,把整個舞臺照的亮如白晝。還要借了他們的擴音機,大喇叭。</p> <p class="ql-block"> 初五一大早,村上便派五名社員,拉著架子車,徜過一道河,再翻山越嶺去廠子拉設備,我們這些小孩比大人興奮多了,早早就等在大隊部,和大人們一起去工廠。</p> <p class="ql-block"> 中午,開始布置舞臺。村子里的舞臺建在大隊部所在地大場邊上,和小學校在一起。舞臺是兩層的土坯房,一樓是村上的磨面機房,二樓離地約兩米高,上面鋪上兩公分厚的木板,就成了舞臺,要上二樓舞臺,必須要搭個梯子。平時孩子們喜歡在舞臺上玩,為了上下方便,孩子們在舞臺后門下面的土墻上用石塊砸出三個腳窩子。演戲時,為了防止小孩上臺搗亂,等演員們上臺后,就會抽掉木梯,嚴禁孩子上去。但每晚還是會有膽大的孩子們踩著腳窩子爬上去,坐在舞臺邊上看。舞臺上的布置分為三層大幕,最前面是赭紅色的幕帳,拉開后便是表演的舞臺,第二層是一副淺色的幕帳,把舞臺分成前后臺,左右兩邊分別掛有兩個門簾,左為出將右為入相。那時候不懂事,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兩個門簾的字是什么意思,問大人,大人也好像說不清楚,大概他們也不知道吧。最后一層幕帳也是深色墨綠的。第三次幕帳是為了遮擋后面的墻壁,基本不動。第二層幕帳只有在有大的打斗場面時才會拉開。只有第一層幕帳是一場一開一合。舞臺靠前正中掛著熾亮的汽燈,舞臺前方掛著四個包有紅布的設簧廣播,起話筒的作用,演員一開口,那聲音就會傳到擴音器,再由擴音器傳至大喇叭。</p> <p class="ql-block"> 從初五到初九,先是每晚一部革命樣板戲,有秦腔,眉戶,灣灣腔,劇目分別是《紅燈記》,《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海港》,《洪湖赤衛(wèi)隊》。初十起,是秦腔古裝戲《鍘美案》,《白玉樓掛畫》,《十五貫銅錢》,《屠夫狀元》,《三滴血》,《周仁回府》,另外還有秦腔折子戲《四郎探母》,《二進宮》,《三娘教子》,《斷橋》,《血淚仇》,《祝福》等。</p> <p class="ql-block"> 從開戲那天起,每天早上十點左右,全村的孩子們便會拿著自己家的長短板凳到戲臺前占地方。晚上,大場里中間坐著本村村民或者家里的客人,四周圍的密不透風的是附近十里八村的群眾。</p><p class="ql-block"> 大場上有各村的手藝人拿著小玩意兜售。主要是用泥巴捏的酷似小狗的哨子,名曰“狗娃哨”,一個五分錢。還有彩色的氣球,按大小一分二分五分錢不等,雞毛毽子五分一個,包谷糖一毛一兩,大麻花一毛一根,燒餅五分一個,孩子們圍著攤販可以看三個小時,口水直流,就是沒錢買。</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因為人人餓肚子,所以時光很慢,大家都在挨著饑餓,過著艱難的日子,沒白沒黑的為生產(chǎn)隊干著繁重的體力活,活得比牛還要辛苦。但就算再怎么貧苦,老百姓的革命斗志始終不減,革命熱情非常高漲,人們都很樂觀也很豁達,從沒有人因為生活的貧困而絕望。白天的農(nóng)田在不停的修造,晚上年戲緊張排練,啥也不會耽誤。</p> <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在那個艱難的年代,年戲除了給人們清苦的生活增加一點快樂的色彩外,更主要的可能就是在戲里戲外的故事里,包含了老百姓對太平盛世的無比渴望和對幸福生活的無限向往吧。 </p><p class="ql-block"> (2022.02.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