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中國的越劇中，尹桂芳大概是可以獨占鰲頭的，她工的是小生，一生演過上百個劇目，塑造了許多經(jīng)典的藝術(shù)形象，她演的賈寶玉、張君瑞、梁玉書、何文秀、羅蘭王子一個個多情纏綿、英俊倜儻，每每一登場、一開腔，就會贏來鋪天蓋地般的掌聲，端的是“迷煞人、愛煞人”。由此，尹桂芳獨創(chuàng)的“尹派”成為最受人喜愛的唱腔，所謂“十生九尹”指的就是這個，她的傳人和戲迷也是人數(shù)最多的，沒有之一。1948年上海灘越劇觀眾投票選舉“越劇皇帝”，色藝雙絕、徳藝雙馨的尹桂芳榮登榜首，此美譽至今未被超越過。</p><p class="ql-block">我喜歡越劇，年輕的時候曾很熱烈的迷戀過尹桂芳。</p><p class="ql-block">那時我在崇明農(nóng)場，自從看了1977年由袁雪芬、金采風(fēng)和史濟華復(fù)排公演的《祥林嫂》以后，越劇成了我的最愛。那時崇明到上海的交通不像現(xiàn)在那么方便，坐船坐車連頭連尾差不多要大半天時間，所以盡管那時上海越劇復(fù)蘇春光明媚，但在一江之隔的崇明也只能看看《新民晚報》上登的越劇廣告解解心癢和眼饞。那時尹桂芳因在文革受到迫害導(dǎo)致一手一足癱瘓而極少登臺，且她組建的芳華越劇團在1959年響應(yīng)黨的號召遷往福建，在上海已然看不大到她的演出了，但她在收音機里播出的節(jié)目很多，像《紅樓夢》、《何文秀》、《盤妻索妻》、《沙漠王子》、《屈原》等等，我一聽便迷上了。為了能更多的欣賞到她的唱，我花了近2個月的工資買了一臺電唱機，又各到各處找她的唱片，記得那時候西藏南路南京東路口有一家音樂書店，我在那里淘到了許多越劇唱片，回到連隊，窩在我自己隔出的一方小天地里聽，整個連隊對越劇迷到如此這般大概也只有我了。</p> <p class="ql-block">對我來說，尹桂芳是先聞其聲后見其人的，她的唱腔纏綿委婉，音域?qū)儆谥幸舴懂?，帶有濃厚的后鼻腔音，在所有女小生的唱腔中，尹派是最好學(xué)的，而且因是在中音區(qū)，男腔也容易唱，我在單位供職時，凡有開聯(lián)歡會等，就會學(xué)唱一段“路遇大姐得音訊”或“洞房悄悄靜幽幽”。尹派說好學(xué)也好學(xué)，說難學(xué)也難學(xué)，一般人能學(xué)到她的皮毛，卻很難學(xué)好她的精髓，那就是她在演唱時的“起腔”和“落調(diào)”，尹桂芳的“起腔”一般就是在段唱開頭對人物愛稱的那句唱，“落調(diào)”就是最后那一句的收尾。越劇的每位宗師都有自己的“起腔”和“落調(diào)”，各有特色，非常彰顯功力。而尹桂芳的“起腔”則是糯、穩(wěn)、綿、柔，比如賈寶玉的“妹妹??！”梁玉書的“娘子?。 焙畛诘摹跋憔?！”其他還有許多，但尹桂芳唱來又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根據(jù)人物個性和劇情內(nèi)容增減自如，其中最經(jīng)典的要屬《紅樓夢》“金玉良緣”一場中賈寶玉在喜滋滋要挑開新娘子紅蓋頭時唱的那段“我合不攏笑口把喜訊接”前的那一句“妹妹啊”，完全不同于其它的起腔，而是千回百轉(zhuǎn)，把賈寶玉那欣喜萬分的心境淋漓盡致的表達了出來，那“起腔”怎是一個“美”字囊括的了，簡直就是“華麗！”每每演到這里，老觀眾都知道精彩要來了，都摒住呼吸，雙手合在一起準備著、等待著，直到這個“啊”字在尹桂芳口中瀟瀟灑灑、飄飄渺渺的遠去了，掌聲喝彩聲就轟然響起，簡直要把劇場的屋頂掀翻了去。而尹桂芳的“落調(diào)”也是如此，常常是一句未終就已經(jīng)湮沒在了四起的掌聲中了。</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見尹桂芳是在電視上。這是在1979年的9月24日，處于半癱瘓中的尹桂芳在上海文化廣場舉辦了“尹桂芳越劇流派演唱會”，我和連隊里許多女職工越劇迷一起在禮堂那個裝在木柜里的黑白電視機上目睹了這場盛況。尹桂芳是壓軸出場，因為她行走不便，也不想讓觀眾看到蹣跚的模樣，所以當(dāng)大幕拉開時她已經(jīng)是站在了舞臺上，臺中央有一個花架，她就右手支撐著花架站著，雖是便裝登場，但仍是她以前的劇照中的那般模樣，真是氣度翩翩、亭亭玉立，顧盼有神、萬種風(fēng)情。那天她和袁雪芬唱的是《山河戀》中“送信”的一段，還是那句經(jīng)典的起腔“妹妹啊”，讓多少年不見“越劇皇帝”的饑渴觀眾像飲到了甜美的瓊漿一樣，熱情瞬間爆發(fā)，而在崇明島上的我們，也深深感受到了尹桂芳魅力。</p><p class="ql-block">自此，尹桂芳走進了我的主觀意識之中，我在想中國的男子、中國的文人也許就應(yīng)該像尹桂芳那樣的吧，從“桃花源”中出來，清雅斯文、謙謙有禮。我尋覓著尹桂芳的蹤跡，用她的風(fēng)范來物化自己。</p> <p class="ql-block">1983年5月初，我在《新民晚報》上又看到了一條廣告，說尹桂芳和戚雅仙將于5月22日在大眾劇場的《星期戲曲廣播演唱會》同臺演唱“屈原與嬋娟”，當(dāng)時我正在辦理“頂替”的手續(xù)，經(jīng)常會去上海，就提前幾天回了家，到劇場一看票早已售罄，無奈只能在演出的當(dāng)天中午早早到劇場門口等退票，但也未能如愿。劇場好心，見這么多戲迷等在場外，特地接出喇叭讓場外也能聽到，就這樣，西藏南路金陵路口一道奇觀，密密麻麻的人群圍住了劇場周邊，靜靜的聆聽著這天籟之音，我也是其中的一員。2個小時后演唱會結(jié)束，許多人涌向了演職員出口處，自發(fā)排列起一條甬道，等著尹桂芳出來，我沒能擠進去，但在遠處還是看到了仰慕已久的素顏祥和的偶像，尹桂芳坐著輪椅，在戲迷的呼喊聲中登上了一輛中型面包車，她倚著車窗，向人們揮著手。</p><p class="ql-block">這真是一次難忘的邂逅，回到崇明以后，我還是一直沉浸在這段感懷之中，就把心中的激情寫成了一段越劇開篇《金喉重唱陽春曲》。在農(nóng)場的8年多時間里，出于對越劇的喜愛，我也寫了一些劇本，所以對尹桂芳的迷戀讓我很快、很完美（我自己以為）的完成了這段七十幾句的唱詞，我甚至想好了，這段唱也應(yīng)該是尹派，就由尹桂芳的學(xué)生趙志剛來演唱。</p><p class="ql-block">“看夜空，明月高懸星兒稀，回轉(zhuǎn)家來喜難抑；方才是，重睹芳華見君面，一曲佳音繞耳飛。見君是，豐神秀雅氣雍容，見君是貌似旭日吐晴曦；見君是，喬裝不改舊模樣，見君是，婉轉(zhuǎn)歌喉展絕技。臺上一日非容易，你幾載苦練熱汗滴?？珊奕f惡“四人幫”，腥風(fēng)血雨把花欺；多少姐妹命歸西，多少演員別枝棲。害得你，幾番經(jīng)受流離苦，病魔無情染身軀。似見你，手難提，口難啟，舉足無力步難移；身臥病床心難平，欲對蒼天來評理。你絕跡舞臺多少年，你可知，多少觀眾想念你。想起你，演技高超誰能比，想起你，精心把唱詞來設(shè)計；想起你，一曲‘尹派’傳天下，想起你，塑造人物多旖旎；想起你，抱病登臺來演戲，怎不叫，萬千觀眾熱淚滴。到如今，你桃李滿天下，南國舞臺多‘尹味’。曾記得，四年之前仲秋日（1979年文化廣場的“尹派”演唱會），你重登舞臺萬人迷?！胶討佟衼怼托拧?，風(fēng)韻不減當(dāng)年味；高山流水遏行云，贏得掌聲風(fēng)雨急。曾記得，一月之前戲曲會（大眾劇場的演出），劇場門口人聲沸；為睹芳容聆佳音，買票通宵迎晨曦；年邁老人拄杖來，夜寒不覺露水滴。朝盼你，晚盼你，盼來你臺上婷婷立?！偞蠓颉瘯畫染辍?，屈原那有你情激烈。戲散觀眾猶不離，齊聚門口迎接你。人濟濟，水難泄，情切那顧肚腸饑；能和你，再見面，甘愿等到日落西；你最知，人心意，出門臉上笑微微；霎時間，人潮擁，叫聲高，呼聲急，‘尹老師，尹大姐’，千呼萬喚聲嗚咽。多少年，不聞‘尹派’食無味，多少年，見你常在夢魂里；今日相隔咫尺地，方把老師看仔細；看仔細，更難離，怎忍放你登車去；愿你早日愈病體，金喉重唱陽春曲”。</p> <p class="ql-block">寫完這段，我仍意猶未盡，就把唱詞和一張印有尹桂芳劇照的明信片通過上海越劇院寄給她，想請她簽名留念。沒想到就在半個多月后的6月23日，一封來自上海電視臺的信寄到了我的連隊，里面是一張鉛印的信稿，我一眼就先看到了落款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分明就是我期盼中的“尹桂芳”，她真的給我回信了！我知道這三個字是她的親筆，也知道她一筆一畫寫就的艱難，因為她的半邊身子是癱瘓的。 </p><p class="ql-block">她在信中寫道“董建善觀眾：來信已收到，再次感謝你們的收看和關(guān)心鼓勵。前一時期我去福州開會，故未及時回信你，目前我因身體未痊愈，也不能一一親筆寫回信，非常抱歉，現(xiàn)請電視臺回復(fù)。有些觀眾寄來的照片，我收下作留念了，關(guān)于我的便照和劇照，目前身邊無存，待以后有了再寄，請諒。此致敬禮！尹桂芳1983年6月23日”。</p><p class="ql-block">如今，我迷戀的尹桂芳已經(jīng)作古，但她的這份信稿仍靜靜的躺在我的書櫥里，近40年過去，雖紙張已經(jīng)泛黃，但我的那份迷戀和她的那份真情仍未褪色，尹桂芳的儒雅我仍刻意的把她浸潤在我的一切一切之中。</p> <p class="ql-block">作為偶像，尹桂芳在我心里是被“物化”和“具化”的，有時候我甚至?xí)桃獾哪７逻@種儒雅，現(xiàn)在回憶起來，這對我的一生頗又些益處。記得從崇明農(nóng)場頂替回到上海以后，在針織廠工作，對越劇的癡迷也帶了回來。那時紡織行業(yè)是國營企業(yè)的中流砥柱，廠子多職工也多，阿姨媽媽們占了大半壁江山，她們中的多數(shù)都是越劇迷，所以對我這個和她們有一樣愛好青年男子就很有好感，有的還熱情的為我牽起了紅線，我妻子就是一位陳姓師傅介紹結(jié)緣的，是當(dāng)時我們車間一位職工的妹妹，她樣樣都好，就是不像我那樣喜歡越劇。不過他父親喜歡，從我第一次上門和他聊越劇一直聊到他晚年，他說三個女婿只有我和他最聊得來，晚年他身體不好記性差，但對越劇對尹桂芳獨獨不忘，他得意的告訴我，1947年越劇十姐妹在黃金大戲院演出《山河戀》他去看過呢。我想我和妻子的這段姻緣其中一定有尹桂芳的功勞罷，我戀尹桂芳戀的值得。</p><p class="ql-block">如今，尹桂芳的弟子還在承續(xù)，尹派依然被鐘愛，就像她說過的那樣“殘了我一個，自有后來人”，像尹小芳、王君安等都有乃師的風(fēng)韻，但我總覺得還缺了點什么，也許這就是所謂“戀”的本質(zhì)的東西吧，那就是“初戀”，最熱烈、最刻骨銘心。</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