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舊事

美友

祭奠的意義在于懷念，不想忘卻……——題記 　 序言 我對“外婆”這一稱呼，始終有些陌生感，因為外婆在我的印象里原本就是依稀模糊的，畢竟，對外婆的印象，那已是40年多前的事了。 隨著年事的增長，歷經(jīng)了許多人生的悲歡及世事的滄桑，就總愛回憶，似乎想從回憶中找回點什么。 門外，春暖花開，春天已經(jīng)來了！外婆就是在那個草長鶯飛的春天里駕鶴西歸的。40多年了，曾幾何時，總想對外婆感念點什么，無奈，生活匆匆，負重前行，整天忙碌著生計。今天謹以這淺淺的粗劣文字，算是表達我對外婆的緬懷吧！?簡介 通過訪問母親得知：外婆，師宗縣龍慶鄉(xiāng)燒瓦坡村趙氏，諱六妹，屬龍，甲辰年（1904）生，卒于1978年，享年74歲。外公，瀘西縣向陽鄉(xiāng)阿盈里村何氏，諱林昌，屬虎，壬寅年（1902）生，卒于1988年，享年86歲。 兩人均出生在清末，經(jīng)歷了西方列強的入侵、皇帝的退位、民國的革命、袁大頭的稱帝、張勛的復辟、各路軍閥的混戰(zhàn)、日寇的蹂躪，以及國共兩黨的爭斗…… 從他們的生長歲月就可以想象，在那樣積貧積弱的舊中國，能夠出生并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姻緣 據(jù)說，外公在年輕時被國民黨軍隊抓丁去當兵，好在那時的國民黨已經(jīng)日薄西山，沒多長時間，外公就逃兵回來了，軍隊無暇顧及，再沒追查。短短的軍旅生涯，據(jù)說他還染上一些兵匪陋習，還吸食過煙土，真實與否，無從考證。 幾番輾轉(zhuǎn)，外公跟外婆結成連理，后來，也不算是上門召婿，反正我是說不清楚，阿盈里村的外公就在岳丈的家鄉(xiāng)燒瓦坡村安家居住下來了。 印象 “……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還有一位老船長……” 每每聽到這一首充滿浪漫溫馨的歌曲時，我就不由得慨嘆：記憶中的外婆以及她的生活，可不是如此浪漫的，而是晦澀黯然多了！ 隱約記憶中的外婆已是佝僂老人了，個頭矮矮的，背有些弓駝，長年系著破舊的深色圍腰裙，皺紋滿臉，唯獨印象深刻的卻是她那略帶笑容的慈祥面龐。 陋室 燒瓦坡村，顧名思義，是坐落在一個坡上的小山村，約摸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參差不齊地依山而建，自上至下三四排，外婆家的屋子在燒瓦坡村最下一欄的大亂石頭上，那是村子里的最邊緣的地方了。茅草房，右前方一間小耳房，很小的一間。門前的場院其實就是村子里的一條怪石嶙峋的斜坡路，通向村子下邊的水井和田地，每至雨季，泥濘不堪，來往的人卻是不絕絡繹，房后陰溝及左側(cè)也是諸多大石頭，有茅廁和豬圈，總體都是簡陋至極，那年月，其他各家也都大抵如此。 子女 外婆一生共育有三女，從鄰村上黑泥田村還抱養(yǎng)了一個女兒，排行第二，說是抱來個押兒子，當然也未能實現(xiàn)。至于是否還有夭折了的，我就無從而知。 大女兒做客在龍慶村趙氏門中，也就是我們的大姨媽，至今已年屆九旬。二女兒，也就是抱養(yǎng)女，出嫁到瀘西縣向陽鄉(xiāng)的發(fā)土木衣村的畢氏家庭，也是八旬老人了。二老年歲已高，卻都健在。三女兒嫁到鄰村水洞田，已經(jīng)在十多年前因病盍然而逝了。最小的是我的母親，今年76歲，身心俱疲，雙腿顫巍很難行走，弟兄們輪流照管著。 據(jù)母親說，當年龍慶村某家領來了一個男兒在外婆家，之后就再沒有來領走，后來算是外婆家的兒子了。此人聾啞、愚鈍、貌丑。嘴闊，下頜較長，活脫脫是一個歷史課本上的“北京人”，我對他是充滿敬意的，沒有貶損他的意思，也沒有夸張他，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蓱z的他年輕時曾得過厲害的蛔蟲病，聽母親說，做手術時，從肚子里掏出半盆曹蟲，險些丟命，他還經(jīng)常撩起他的衣物，讓我們看他肚子上的一條“大蜈蚣”呢！他一輩子就是扛柴和放牛，和外公極不對付，兩人嗝噎了一輩子，每當我們?nèi)ネ馄偶业臅r候，他總是笑容滿面，高興得整個臉面儼然成了老南瓜，所以我們也非常喜歡和他玩。前幾年因年老體弱，與我們辭別了，長眠在老屋下邊約五十米的亂石崗竹叢中。 外公還從瀘西縣城領養(yǎng)了一個與自己同姓的男兒，喚名何炳忠，但外公性格不好，沒有好好地待承人家，自我們記事起，就是分家單獨過日子了，房屋設在村子最上端的邊緣。八十年代初期，國家包產(chǎn)到戶時就搬回到瀘西縣城里去了，也是在很多年前就因車禍而亡故了。 那樣的年代，沒有兒子對于一個農(nóng)村家庭來說那是斷然不行的，大姨媽把她的三兒子趙繞先，自小就派送去外婆家頂著門戶，為外公外婆啞巴舅舅養(yǎng)老送終?，F(xiàn)在既然也就成了燒瓦坡的村民。 所以，說到外公外婆家的人丁，真是帶有些復雜性，如此而已！ 外公 要寫外婆，不得不再提及到外公。對外公的記憶我卻是很清晰的了，他個子中等，相貌堂堂，年輕時應該算個帥哥級別的角色。燒瓦坡村有著豐富的大竹子，外公練就一手編織竹籃的好手藝，農(nóng)閑之余，只見他整日砍竹、破篾……編織出的籃子拿到龍慶街上，賣相也好，卻能掙些小錢。只是他不太善于養(yǎng)家，據(jù)說大部分錢都是他自己消化光的，吃的、穿的、用的，尤其是打火機，都能跟得上當時的時尚，別人是沾不了多少光的，他也不好好地修理房子，些許是沒兒子的緣故吧！以此斷定，外公確是頗有些自私心的。 亦如他的屬相一般，從我們記事起，外公總是一副虎熊模樣，終日沒有個好臉嘴，也許是性格如此，也許是因為一生沒有一個兒子，或二者兼濟，他總是成為“孤家寡人”，外婆一輩子也受盡了他的窩囊氣，老兩個就這樣大眼瞪小眼、雞生嗝噔地終其一生。 他跟我大哥戴紅衛(wèi)還有點要好，每當他孤獨寂寞時，經(jīng)常叫喚著“阿紅，上來”，這是事實，我親耳聽見過的。我們弟兄從小家教甚是嚴格，懂些禮數(shù)，他對我們這房的弟兄姊妹還算可以。最討厭的則是水洞田那些表兄弟，可能是那些弟兄自小調(diào)皮頑劣的緣故罷了。 砂鍋 那時的我們，小孩，最直觀的思維就是好吃好玩便是我們高興的時刻，最喜歡的就是母親帶我們?nèi)ネ馄偶伊?。到了外婆家，火塘的三角上會垛著一個粗糙圓肚的土砂鍋，因為那個年代，鐵器金貴，砂鍋作為廚房煮器很是普遍?？吹脚畠和鈱O們來了，外婆甚是歡喜，總要把平時舍不得吃的臘肉熬一些?？梢韵胍姡谀菢游镔|(zhì)匱乏的年代，能吃一兩頓臘肉會是怎樣的感覺？況且，那是土品種的八卦臉黑豬、純天然草料的飼養(yǎng)、長年柴火熏釀出來的臘肉，外黑里紅的…… 砂鍋里燉熟的還有曬干了的紅豆莢，也會時常伴著蘿卜或洋瓜一起，加之燒瓦坡土質(zhì)氣候適宜，玉米飯也格外白凈可口，我們常常被弄得憨撐沒飽足的，現(xiàn)在想想，那都是流口水的事啊！ 砂鍋，承載了我們兒時對美食的記憶。 零食? 看著現(xiàn)在的孩子們吃著琳瑯滿目的零食，勾起了我對孩童時代零食的回憶。 外婆家的燒瓦坡村，坐落在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上，那里最不缺乏的就是石頭，到處都是石咔啦，卻還能生長出一些提供零食的植物，比如：黃鎖蜜、枇杷果、紅心桃等，這就是我們孩兒時代的零食。每到春夏之交的季節(jié)，必定要去弄一下方才罷休。一是為了吃，二是為了玩，那時，外婆很不和我們一起去，但她會站在門前石臺子上指著對門坡的諸多山包包和石槽槽，告訴我們哪個地方有枇杷，哪個地方有黃鎖蜜，哪棵的品質(zhì)更好，哪棵樹更容易爬上去等等，待我們滿載而歸時，她已是滿心的高興了！ 每當我們?nèi)サ酵馄偶遥闶强腿?，除了有點好吃的飯菜，還可以吃到一些山毛野果，并且在外婆的庇護下免去母親指派的一些勞動。故而，燒瓦坡，是我們孩童時代的樂土。 石獅 玩耍是孩子的天性，每當我們到外婆家時，在房前屋后跑來跳去的。其中也不免要到外婆家門前側(cè)右方的一片長著血麻叢的糞塘邊，那里終日矗立著一尊石獅子。說是獅子，其實也只是大體輪廓像而已，滿身污詬，長著少許青苔，石體斑駁，甚至還有些脫落掉的石屑，總之是有一些年頭了。 燒瓦坡村的對面遙望一個叫白石巖的寨，是個白彝族村寨，如村名所示，寨子的右邊有一座較高的山，一大面白生生的峭壁石崖正對著燒瓦坡村，燒瓦坡村人稱其為白皙皙坡，它像一面鏡子一樣照射著燒瓦坡這個小山村，以至于燒瓦坡村常常犯些禍祟，村子里便請來一座石獅，經(jīng)開光后怒目張口，向著白皙皙坡，自此之后，村子平靜多了，事情的真假我就無法定論！ 每當我們跑到石獅子邊玩耍時，外婆總鄭重警告地我們，不能在石獅旁造次，會犯著的，那是要生病的，是要去燒香獻飯的。于是我們自小便對這石獅敬畏有加。 那石獅現(xiàn)在也不知弄哪里去了，也許是被請到村子的貞觀箐里罷！ 煙鍋 每每到外婆家去，總見她在忙完手中活計時，拿著一個小竹子煙筒“咕嚕咕?！钡匚?，那個滿身敷著泥巴的小竹子煙鍋，水放得很少，還端得較平，可能是外婆吸著不費力的緣故罷了，她吸一口又總是要咳嗽半天。 此時的小灶房除了女兒及外孫們依偎在外婆的身邊，還不時有灶螞子（蟑螂）從灶鍋邊一倏而過，更有蛐蛐（蟋蟀??）在某個角落此起彼伏地鳴叫著……外婆也是最高興的時刻了！外公則一個人在大屋頭，跨在火籠邊（火塘）自顧地抽他的旱煙，孤獨至極時，又叫喚起：“老紅，上來……” 卻總沒人應他，更沒人上去。 詩曰：“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酒尚且不能消愁，咂煙消愁那可能也只是抽煙者給自己找的一種借口罷了！ 我們曾倍感奇怪地問過母親：“咋個外婆會咂煙呢？” 母親說：“你外婆一輩子沒有個值錢的，又和你外公不好，所以才咂煙的”，因為在那個男權的年代，一個女人會咂煙是會遭到世人的非議的，是要承受輿論壓力的?？晌椰F(xiàn)在終于明白了，外婆頂著被嘲笑的壓力咂煙鍋，她不是咂煙，她是把嘴逗在煙鍋里跟煙鍋訴說著她一生的艱難，特別是空寂無人的時候，小煙鍋就是她最好的伙伴。 …… 雖然對外婆的記憶很微弱，可又總是說不完。 殞落 那時的小豆溫村，趙氏家族勢力很強大，趙石安同志當隊長，很惡。父母既然每天都要出工掙工分，向生產(chǎn)隊請假很難。母親卻固執(zhí)地常常往外婆家跑。 因為在那個草長鶯飛的季節(jié)，外婆身體不濟了。 那時，外公年老不攬事、繞先老表還小、啞巴舅舅依然扛柴放牛，其他三個姨媽也不太管事，只有母親義無反顧地長時間支樁照顧著外婆。 我那時七八歲光景，總要跟著去領幼小的四弟（戴官甲）。母親在外婆家總是忙里忙外的，有做完不的活，這也是我日里所記得的。由于是拉著馬去的，我還要隨時被母親派到外婆家對門的小麥田里拔燕麥草喂馬。 終于在一個清晨，外婆突然眼睛緊閉，嘴微張開，喉嚨里發(fā)出微弱的“齁嚨齁嚨”的聲音，再過一小會兒，母親哭了，外公也哭了，母親急促地命我：“趕快去水洞田喊你三姨媽去”，我遲疑了一會兒，一猛氣，跑向水洞田。待我和三姨媽跑到燒瓦坡時，外婆已經(jīng)躺在堂屋中的木板席子上了，臉上還蓋著一塊紅布。 一顆美麗的星宿就此隕落了！ 外婆的一生像小蟲子一樣，很是孤寂，發(fā)送她的時候卻是熱鬧了，總是有很多人忙碌著，燭火也是很通明的，桌子上擺滿了各式的菜品和花花綠綠的粑粑堆，還有兩蓬獅子（發(fā)送老人的戲樂隊）陪伴著她，熱烈地鬧著…… 在那個草長鶯飛的春日，她的福地便坐落在燒瓦坡村一個叫長石盆的石埂子上。 辦完外婆的后事，母親回來上工了。一天，到我們村叫唐木管槽子的地方鏟火灰（一種用來種洋芋的草木灰），我依然是跟著她去領四弟的，散工后，人們都走了，母親便對著大山哭訴了許久，她哭訴著她媽一生的艱難困苦…… 我和弟弟只是呆呆地看著。 尾聲 這些年，我們也都好像有點懂事了，每到“牧童遙指杏花村”的時節(jié)，弟兄們都會約著去外公外婆的墳上燒香掛紙、獻菜飯、敬茶酒。知道他們吃不到，但還是這樣做，是想讓九泉之下的他們知道他們還是有兒子的。并且，在繞先老表的指引下，我們還找到外公的父親的墳，也都是照樣燒香掛紙、獻菜飯、敬茶酒……? 書中說：天堂是個好地方，那里空明澄澈、金玉鋪地、無病無災，而且，人告世了就會到那樣的地方去。我就時常在想，外婆現(xiàn)在可能就是在那樣的一個無病無災、富饒美麗、快樂愉悅的地方了！?（壬寅年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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