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窮天

未揚

吾是一只小蟲，有幸長出了一雙翅膀……。吾，墨窮天。——題記 一，吾，墨窮天?在無間之空，在無妄之墟，我一直沉睡著，像遺落在時間縫隙里的一粒種子。一萬年后，我啄開了自己堅硬的殼，睜開了右眼。我是神主未揚筆下的一滴墨，從筆鋒上甩過了一條河流，落入彼岸。 最初，我懸掛在一棵枯木上，一張蛛網(wǎng)上，汲取著夜色中的霧霾。我像被迷失的孩子，爬上樹尖張望著，望回故篇，啊不，是妄回故鄉(xiāng)。看著對岸的荒蕪，都已經(jīng)聳起了參天綠色。而我身上的霧霾，漸漸地結(jié)成了白色的繭殼。 某日我終于失望地封閉了自我，任葉低無垠，流落在無根的時間里。也許，我是被故意放逐，可誰能揣測未揚的神思。從此，我只想擁有自己的道，妄揣自己的白紙。 流落經(jīng)年，我終于張開了右眼，如在暗夜中點燃了一盞豆燈。靈魂出竅，念在張望，我度揣這陌生而又寂寞的世界。夜如襁褓，黑如沃壤，而我如嬰兒的初顧，頻頻的驚奇。 燈若曦微，在漫廣的冷酷中，似乎有著靜默的背影，如山一樣的深思。我開始甚至照亮不了自己，更照亮不了身邊。但我內(nèi)心的鴻蒙漸起了溫度，微拱起，并漸伸張。 “吾叫墨窮天 ——神主賜名！”從醒來的那一刻，我的耳邊就響起了這個名字，如母親的低喚。如洞破時空而來的念梵，直叩心田，激起泥瀾。 堅硬的殼，竟包裹著如此之弱，我掐著自己的神經(jīng)嘆息。燈，是我長出的第一顆牙嗎？羈放的原野在蠢動，微弱的火苗灼痛了自己的嘴角。路很彎曲，我卻掙扎著欲挺直蟲腰。 黑是因便也是果，有九條烏藤從未知中爬過來，欲把我牢牢地縛住。既然醒來，我便開始掙扎，也許潛意識里的委屈，才是那根火柴。小小火苗，試比星華，也想燎原。 “啵！”地一聲，一朵煙花，開在我無限深遠的眸中，是記憶或者愿望？我感受到了星光，及星辰之力的撫摸。我的眼睛，似是從輪回里，抓住了爬行的曾經(jīng)。 在漆黑無邊的蒼茫里，有許多斑駁，如噬咬出的蟲洞。這些都是未揚神主潑墨時濺落的墨跡嗎？這其中，就有深空中孤獨爬行的我嗎？ 漆黑如背影，我感受到了那縷苦思，深凝的山眸斜視過來，我顫栗又興奮。我感受到了心之澎湃，河之逆洄，所謂的雪山，原來才是最溫暖的地方。也許，我的身姿有著翅膀的支撐，并非無辜，而是有幸？?我感到了血脈，流動的聲音好像梵鼓，伴隨著各種舞步，比如春天。我看到了自己心臟拱起的溫度，和彩虹一般的弧度。我亦看到了燃燒的秋葉，在冷冬架起的篝火。 二：敬我青天 欲望就像野獸的脊梁，隱忍在暗夜中。我的心情，開始了無知地躁動和捉摸，并潛行著。白色的霧開始從山頂退去，腳下露出黑壤與崖。 跳躍的燈光，我用漆黑的衣袖遮擋。我努力地用牙齒剔除印痕，就像考古一樣挖掘，和破壞。妄想挖掉一些銹跡，然后……我改名穹天，墨穹天——這才是，多好的名字啊。 我微張的右眼，就是這凈世的明光，深埋的星光，破土而出。仿佛拉開一扇門，打開一條縫隙，光像刀鋒一樣傲立。世間的孤獨，都因站在暗處，看不到身邊與遠方。 自卑而又自傲的時候，我默默地聆聽，靜靜地感悟。我渴望找到一條適合的路，渴望又害怕聽到遙遠而來的回音。時間從起點到終點，嘀嗒是希望，也可能是絕望。 翻盡深淵中的黑，露出了余燼中的火花，流星在西北。我只是繁世的一片柴火，落寞在無間的逆流，短暫而繁華地燃燒。走過這虛空，像閃電一樣妖魅，又像曇花一樣憂郁。 當燈光爆起的時候，我會悟到了自己的陋室，亦悟到蓮花。我的空間，只因念的局限，而走不出夜的迷茫，愿有個窗口，可以眺望。一個個煙圈，只會成為山上的浮云！ 燈光爆起的時候，我的右眼突然一眨，那朵煙花化作了一棵樹。那是一棵長滿星辰的樹，璀璨華麗，旋轉(zhuǎn)著身姿對我微笑。張望著這棵樹，卻不知該啼哭，還是爆笑。 心動的地方，才是我的故鄉(xiāng)，心旅到達的小窩。也許，所謂神主未揚，也只是心中的一場夢，渴望依附，才會徘徊。故鄉(xiāng)，原來如此。故鄉(xiāng)是悟，亦是祈盼，虛華而又真實。 輪回之路，環(huán)繞著山巒而上，華燈上山巔，炙烤藍天。終點會是果嗎？蟲的脊梁一直在努力向上攀援。比自己更高，便可穹天，我因此，更加努力地要爬出深淵。 乘風之翼，便可俯瞰，但我久違的心，早已傾顧。讓燈在天崖之上，懸成一輪明月吧，可照我的故鄉(xiāng)。蟲身微鞠，右眼慈悲，諸般頌誦，鐘罄來和。 我的燈盞，照著古老的庭院，花前月下，桂花芳香。我的深潭，浮起一些微瀾，蓮花如佛，蛙鼓木魚。螢火飛升，那些因念而生的一些敬畏，敬我敬青天。?念動心搖，我欲把黑暗搓成心底山脈，讓峰不再孤單。時間會在滴嗒聲中，凝出了一滴油，滴落在油盞。愿油盞成湖海，山脈就像一串輝著綠色的火苗。 三，指間風 這風似我的長發(fā)，這夜色成了我的披風，我用衣袖去拂拭天空。登上天崖的時候，我把豆燈掛在了云角上。夜色朦朧，似籠似網(wǎng)又似簾。 孤傲聳立，望百峰，那些脊梁，眾生皆伏，問誰會看到我絕世的身姿？閉左眼，度量這虛空的幾何，身后三尺三，身前三尺三。我伸五指，度人間冷暖。 指間風，像東逝水，總帶著無盡的幽怨，和一些莫名。漏夜的憂傷，抓不住，看不穿，悟不明，伸手是一把糾結(jié)的麻。失落處，是我左眼天涯。 指間風，像秋葉落，亦像情花癡，冷淚幽憐。歲月的芳香，接不住，撿不起，留不住，落地便化塵。捧得住流沙與流水，卻捧不住空間與時間，捧不起舊眸舊容顏。 右眼燈，愿為明月，讓我的身下的故鄉(xiāng)，鼾聲甜潤。碎月湖，躺著平靜的墨面，仰看淡薄的青天。一柳如筆，畫著瑣碎的波瀾，尋吟的腳印，水暖鴨先知。 讓我獨自，在無止的高崖，建起一座廟……或者觀吧。我想坐向更高的檐上，靜聽宇宙深遠處的緣起，和默守檐下塵中的緣落。一串銅鈴，在網(wǎng)之上，“叮鈴鈴”地叨念誰的過去將來。 用念織成網(wǎng)，我坐在網(wǎng)上修行，憂思如八卦，困我經(jīng)年。合眼裝寐，愿世間再無文字，也無圖畫，讓煩思落地，長一些豆莢。把莫名拋向九霄，在銀河漸長的地方，兀數(shù)白帆。 情緒若如潮汐，退潮的時候，沙灘上，就會留下很多貝殼，珍珠。“吾愿筆下，煙花三月再揚州，風清日麗，愛侶攜游。”吾愿紙中，楊柳梳妝，花簪青頭，愛意扶窗欞，情眸動玫園。” ?愿指間，風回路轉(zhuǎn) ，縷縷白發(fā)，不負年華。愿臨頂?shù)臅r候，再遇東方，你還會如昨天一樣，暖暖的笑靨深情。愿指尖觸碰，便是春色滿緣。 愿指間，陽光如織，燕語如篇，默契和諧。愿籬繞紫藤，開紫色的花，飛紫色的蝴蝶，做紫色的夢。愿未揚神主的道，……路過我腳下。 四，廟空念不空 堅硬的巖石，在逆境，透著不屈的冷意！寂靜的廟，在崖上敞著添黑的大門。我的蒲團放在廟外，在林下，在孤獨地打坐。 讓廟空著，讓塵和草漚著，讓所有的骨頭堆成柴垛。僅有殿堂，便已無比崇高。我的臉色如冰冷的青銅，幽黯的香檀在我身繚繞。 我緊閉雙眼，聽此界，我聽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還有空氣的緊張和大地的痙攣，風在腳下呻吟。想讓泥站起，陪我如夢守望這長夜與空。 “你是否有話對吾說？”我似有感，睜開右眼看著檀香問道。“廟堂里是空的，甚至沒有一個香爐?！碧聪阊U裊地浮在我眼前，輕輕地說。“其實，供俸的不是佛，而是你自己的信仰！” “佛不見吾，吾怎可見佛？”我睜開右眼，倔犟的眼里只是一段煙塵。“你就是佛，你所念就是你的經(jīng)！” 檀香抖落那段燒燼的香灰。“見己如見佛，你只是缺少一面鏡子！” “嗯！但你從何處來？”我有些不解，盯著檀香問道。我修廟但廟中無佛更無香紙，這家伙，卻被我信手拿來點著。我做自己的美夢，它卻喳喳地想點化我。 “俺就是你俺是你的念，來自你內(nèi)心！”檀香斜看我的左眼。“俺更想看你張開左眼，俺想看看你左眼里的精彩！”“分明希罕俺的芬芳，卻不敢走進自己的內(nèi)心？” “信俺哦，俺在你的世界等你！”檀香一蕩，突然又聚成一束，鉆入我鼻孔。我突然感覺自己的心田，有了一個頂天立地的香爐，巨大的檀香，在向我燃笑。 “哦？點燃自己的念！”我心中一顫，突然愉悅。“讓吾的芳香傳遍，內(nèi)心高尚，才會萬般敬仰！”我探視內(nèi)心，亦有想朝拜那柱檀香——我偉大的念！ “吾的念？”我內(nèi)心突然一顫，我的念，不正是未揚神主之念嗎？這一注檀香，正是我對神主的崇拜，其實，信自己，就是信神主。縱使?jié)M腔的埋怨，我還是往回走了，就像風箏，心甘情愿地被撐握。 我起身走到柴垛前，很快的搭起了一個高大的骨架。然后我用草泥糊遍骨架，既然不能以佛的名義，我便塑我自己的象，不，是神主未揚的像。先有自己，才有念由，先有神主，才有大千。 我突然嘴角翹起，第一次想真笑，哈哈大笑。縱使離開未揚神主的筆，只是一滴漂泊的墨，也該譜出自己的歌曲。黑，絕不是淵，絕不是墨的宿命。? 五，左眼是涅槃?“敬自己，又何必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堅定。我此時感覺心田擴展，有山峰崛起，有紅日破土。那霞光深處，似乎，有女神含笑走來。 我的左眼開始抖動，右眼的燈光恭退到深邃處。黑夜里開始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黑暗中更多的失措。我身邊的黑夜開始沸騰起來，驚奇，驚嘆，驚呼，驚恐。 左眼，痛苦地嘶吼著，如若撕裂，一滴血從眼角滴落。落在那柱檀香上，開成灼灼的玫瑰花，嬌傲地在我身前，如仰起的紅唇。她微笑著，似挑逗，似邀舞，更似訴說前塵。 左眼終于撕裂開了一條縫，似拉開了一扇門。一道閃電從撕裂的縫隙爆出，如白色的光刀斬破長空。刀尖斬在無盡的深空，“嘭”地一聲煙花四濺，似乎擊散了什么。 刀尖濺出了一朵火花，我知道，正是右眼中的那盞豆燈。豆燈爆炸，吞噬著身邊的黑與暗，整個天空被火映紅。火焰在騰空，所有的云彩都在燃燒，正如早霞。 所有的黑夜在墜落，在沉淀，大千世界，如墨潤開。一座座起伏的青山筍立，濃淡的綠色在霞光中浮出。那朵豆燈，已燃成早上的日出，在東方玄彩的山巔。 我心中一顫：“這不正是吾心田的景致嗎？”“是啊，吾是未揚神主筆下的墨跡，黑中有境，墨含萬法，而吾……，哈哈哈！”“吾左眼太陽，右眼月亮，吾心田有境，眼中有界?！?lt;/span> “萬般如是好，何由背過身？合眼渾做夢，睜眼融作春?！?lt;/span>我聽見山澗間，白衣書生爽朗的吟哦，流水潺潺地隨和。“哞！”我聽見春耕的一尾牛唱，幾剪小燕的“啾啾”。 我看見書生的長袖，在風中揮舞，那步履如此精致。我看見神主瀟灑的筆，蘸著濃墨在空中劃過，天空飛架起一座彩虹橋。“吾等你回彼岸！”書生笑容一閃，踏過彩虹橋。 “哞！”又一聲牛啼，讓我驚悟，心便如花瓣一樣敞開。仿佛紙上留白漸多，色彩更見鮮艷，原來墨可托初心。“神主，墨滴懂了！”我是穹天，亦是窮天，更是一滴墨水，界之種子。 “記得吾來，正是秋天，萬界荒蕪……”我輕吟……案上一盤果實，神主邊嘗邊在紙上揮毫：“一顆金黃滿嘴香，嘗遍秋深更賞春！”春字一撇，深遠悠長甩過天際，甩出一滴帶著幽怨的濃墨。?“所以，吾是神主一言難述的無羈，意猶未盡的灑脫？而所謂的萬年，只是一夜，或者一季？只是在深寒里，吾冬眠一夢而已，醒來便化作萬紫干紅！” 六，念無止境?“俺來啦！”不再說吾，也忘記了那泥塑的佛，我飛快地答應著書生的招喚。我偷偷地擦拭臉上的羞紅。所謂寂寞，只是錯把玫瑰當成了檀香。我愿追隨神主，入紅塵。 我輕輕地掐下玫瑰花瓣，一縷縷粉紅的香火，被我灑落人間。我看到，紅塵落處，才是筆下紙上，萬朵呈祥。我拿起，便廟堂不再，千般忘我。我放下，便窮天碧海，萬里無他。 我躍下山崖，落入潭中，潭中跳出金鯉，腳下生蓮，托我上彼岸。我踏步上岸，岸上頓生青茵，我身后，桃花朵朵開。溪水清亮，跟著我歡跳向東。 原來，我本是七彩之墨，所謂黑夜，只是心意沉迷，不愿喧浮。色上眉梢，我的世界，才會是個精彩紛呈。我一步一悟，我心漸開闊，我的身子也越漸輕盈。 我感覺有支筆，在帶著我在飛舞，飽滿的筆上，神光閃爍。我飛向了山谷口，回頭，我看見一條瀑布，飛出了山涯，然后繽紛落下。我看見了無數(shù)的雨燕，像黑色的閃電，在瀑布中穿行。 這一切……都是我所化嗎？我歡欣地掛在濕苔上，向同伴喳喳地歡叫幾聲。我穿過瀑布，陽光照過來，瀑布便成了彩簾，我亦成了彩燕，鳳凰一樣的羽毛。我歡快地飛舞，在空中旋舞，那空中，被我畫出一朵朵彩云。 瀑布如鏡，七彩的玄光反射，山谷上空，便出現(xiàn)了一條七彩虹橋。“俺回來啦！”我飛舞著，飛向彩虹橋，飛向彼岸。我相信，岸上定然有一個硯池，有一個書案，有一張宣紙，有一支毛筆。 “歡迎回家！”神主未揚回頭溫暖地一笑。我來不及回答，直接便欲一頭扎進硯池中，“俺愛你，我的故香！”神主卻拿起桌上的筆一揮，我便被吸駙在筆上。 “筆下千鈞，墨中萬法，紙上境界，畫里大千！”螢白的紙上，飛舞出十六字。我輕撫著十六字，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座鐵骨橋梁，橫架在云端上。我感覺自己已經(jīng)意志堅強，可以承載萬般，力大無窮，更是愛意無盡。 有距才修念想，有離才修橋梁。也許，當初，我之流落非被放逐，神主一直與我同在，一起修行。念修即神修，才能筆下，化出如此精彩世界。 ?“吾有更多的墨念，在時空中漂流，只這一座橋梁，又豈可達透筆意！”未揚嘆息。“咦！”我驚得搖晃了一下，看著這神主的落寞，真想回去重修。原來，更遠更遠的地方，還有很多如我一樣漂零的墨滴，是神主的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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