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我們推著母親邁進病房的時候，正拉著家常的四個病友和家屬立刻投過來疑惑，好奇和同情的目光，接著他們就熱情地詢問母親的病情和我們的家庭背景，不一會他們就親切地朝我們喊“老四”“老五”了，儼然成為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1號床身材高大的種菜大爺熱心地教四哥種菜的秘訣。2號床身材矮小特愛說話的大爺叫我有事盡管讓他女兒幫忙，不要客氣。3號床老頭雖悶聲不響，但他兒子卻非常熱情，直接拉著四哥出去抽煙。4號床是一個玩世不恭的蕪湖市民，說他住院只是維護一下心臟，只為還能繼續(xù)一天三頓酒，他還邀請我晚上睡他的床鋪，他晚上回家睡。前來給母親打留置針的護士臨走還開了一句善意的玩笑:” 這個老奶奶剛出院才幾天又進來啦，是想我們了吧！“大家聽完哈哈大笑，整個病房洋溢著溫暖和諧的家庭氣氛。</p><p class="ql-block"> 我乘興踱步到窗前，驚喜地發(fā)現(xiàn)我們住的是江景房。窗外的藍天白云下是寬闊秀麗的長江，橫跨長江南北的蕪湖三橋，在金燦燦的陽光下耀眼壯麗。遠眺這迤邐風(fēng)光，我頓覺舒暢了很多，緊張的心情也放松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是啊，我們終于住上院了，只要有治療，母親就有希望。</p> <p class="ql-block">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終于等來了潘大彬的副手，他匆匆地拿著化驗單走進來，向我們描述著母親的病情：“血檢報告已經(jīng)出來了，老人家的心臟已經(jīng)衰弱到極點，全身已經(jīng)纖維化的血管因為受涼而迅速惡化。電解質(zhì)紊亂，缺鉀，鈣超標(biāo)，而最致命的，是腎功能只剩下不到10%了，肌酐從前幾天的230急劇上升到了300多，根據(jù)她腎功能不可逆的情況，肌酐指標(biāo)還會不斷上升，達到500以后就是尿毒癥，需要透析……”</p><p class="ql-block"> 透析？就是要把病人架在冷冰冰的機器上，抽完全身的血出來，再過濾一遍后，輸回身體的透析？讓這樣一位老弱病重的老人經(jīng)歷每周一次的血透？</p><p class="ql-block"> 這一消息猶如五雷轟頂，把我們剛剛活躍起來的心情一下子擊到了冰點！</p><p class="ql-block"> 眼前這位高大帥氣的年輕醫(yī)生，已然變成了潘大彬的欽差大臣，拿著化驗單這道圣旨，正毫無表情地宣判著病人的死刑。</p><p class="ql-block"> 我可憐的媽媽……</p><p class="ql-block"> “那下一步該怎么治療？“我強打精神試探地問一句。</p><p class="ql-block"> “病人肌酐這么高，腎缺少解毒功能，給的任何藥水她都沒辦法吸收，只會增加她的腎臟負擔(dān)和全身的毒素，所以我們現(xiàn)在也給不到任何治療方案……”.</p><p class="ql-block"> 我最后的希望火苗也被掐斷了。其實他就在告訴我們，就只能讓媽媽等著，直到全身毒素積累到一定程度后器官衰竭。原來，我們滿懷希望千辛萬苦把媽媽送到醫(yī)院只是換個地方等死而已！</p><p class="ql-block"> 我臉色凝重地坐倒在母親床邊，就聽見斜對面3號病友胖墩墩的兒子輕聲地說：“尿毒癥就是不肯吃飯，沒有尿，我媽就是這種病，每周都要血透…….”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后急切地問：“她現(xiàn)在怎么樣？”，“血透了兩個月，就在一個月前走了?！蔽乙幌伦芋@愕到無言以對。他媽才60多歲啊，還那么年輕，我來不及同情，只想到我自己的媽媽就更沒希望了，雖然我知道40歲的胖敦敦因為父母的拖累至今未成家；雖然我也知道，熱情樂觀的2號病友摔傷腿半年不能下床，妻子車禍去世，兒子不學(xué)好，離婚后留給他一個孫女撫養(yǎng)，只有眼前憨厚的女兒還算孝順，日夜陪護在床前；雖然我還知道，那個不服老的1號菜農(nóng)，別看現(xiàn)在聲如洪鐘，昨晚還因為心臟病突發(fā)搶救回來，還口口聲聲說看好病后繼續(xù)種菜，存錢給孫子用；雖然我更加知道，那個一臉六親不認的4號混世魔王，一天喝兩瓶白酒，終究會有怎樣的結(jié)局；雖然我知道，每一棟住院樓都在集中上演各不相同的悲劇，每一個住院病人的背后都是一家人的掙扎和辛酸，但是他們所有人都有被治愈的希望，所以我顧不了同情他們，我只心疼自己的母親，像是課堂上的差等生，要被老師無情地淘汰。</p><p class="ql-block"> 我拖著沉重的雙腿，又緩緩地走到窗前。夕陽剛剛落下地平線，長江兩岸漸漸朦朧起來，遠處的大橋變成了深褐色鐵架，一直延伸到昏暗的江對面。過了這座橋，再沿上游驅(qū)車1小時左右，就是我的老家，就是母親生活86年的地方。也許，這一次，母親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開開心心出院回家，回到她的臥房，回到她坐了很多年的藤椅上了。此刻的老家還好嗎？會牽掛這樣一個可憐的老人嗎？今后沒有了母親的老家將會變成什么樣？</p> <p class="ql-block"> 而沒有老家的母親現(xiàn)在很不好，很不好。我們不怕痛苦但怕沒有希望，而更殘忍的是，盡管沒有希望，痛苦還得經(jīng)歷。打胰島素，喂糊，吃藥，扶起來小便，擦洗，躺下來，蓋被子，喊熱，掀被子，再蓋被子，喊疼，坐起來，怕摔倒，躺下來，又喊疼…… 直到夜里11點多媽媽才安靜了一會。</p><p class="ql-block"> 一連好幾天沒怎么合眼的四哥躺在椅子上沉沉地睡去，而我躺在靠窗的4號床位上，聽著媽媽因心衰而氣喘的聲音怎么也睡不著。媽媽此時一定非常不舒服，但一向隱忍的她不輕易向我們表露，何況現(xiàn)在她意識還很模糊。再過一會，就是元旦了，媽媽在和病魔抗?fàn)?年后又順利地度過新的一年，想到這點，我黑暗的心底總算劃過一道亮痕，但只掠過一絲欣慰后，立刻又陷入了對母親深深的不舍和自責(zé)中。</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高中住校以后，第一次陪媽媽元旦跨年。其實，這么多年，又有多少時間真正陪伴過媽媽呢？又有哪次真正關(guān)注過媽媽辛苦的一生，造訪過她孤獨的內(nèi)心呢？</p><p class="ql-block"> 媽媽從小就很苦，沒有兄弟姐妹，10歲左右背井離鄉(xiāng)來鄔家做童養(yǎng)媳，在她父母去世以后就再也沒有其它落腳的地方了。母親生性內(nèi)斂隱忍，不善言辭，在剛烈強勢的鄔家兄弟姐妹中更顯得沒有地位，卻甘于生活在被人忽略的角落，為這個家默默地勞作，為丈夫生兒育女。不過，從她每次聊大哥小時候時一臉欣慰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第一個兒子的出生多少彌補了她當(dāng)時內(nèi)心不少的孤獨，可后來，當(dāng)她眼睜睜地看著第二個兒子被活活餓死的時候，想必又回到了無盡的孤獨中。從此，她熱切希望生一個能和她說說貼心話的女兒?？山?jīng)過三次失望后，隨著她最后一個兒子呱呱落地，她只能認命了。剛開始幾年，她還給我穿花衣扎辮子，把我按女兒撫養(yǎng)，但隨著我的長大，男孩子的調(diào)皮搗蛋粗枝大葉的性格越發(fā)顯現(xiàn)，母親只好徹底放棄了。而我繼續(xù)在外面野著，每次放學(xué)后書包一扔就跑的沒影子了。</p><p class="ql-block"> 我高中住校后，母親見我的機會更少了。我偶爾回家只是想著那些兒時的玩伴，所以一回家就又不見了人影，從來無暇顧及母親的感受，更沒問過母親是否擔(dān)心過我，牽掛過我，思念過我。在漫長的分離中，母親和我唯一的聯(lián)系，就只有她每周一讓船大夫帶給我的那罐咸菜。她把內(nèi)心的孤獨和對兒子的思念，精心地包裝在她親手做的美味可口的咸菜里，然后求客船的老板帶到學(xué)校附近的終點站。我去取菜同時會讓船帶回上周的空罐。當(dāng)年我只為美味佳肴而竊喜，而只有現(xiàn)在，我才想到，母親每次在返回的船上取走空罐的時候該是什么心情？罐子滿時，一定是滿滿的惆悵；罐子空了，一定是空空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自從我上大學(xué)以后，雖然偶爾也會以看母親的名義回家，但在老家總參加各種朋友聚會，同學(xué)會，走親戚，待每次喝的酩酊大醉回來的時候，母親早已睡覺了，哪有機會聽母親的嘮叨。在兒子們心目中，母親太平凡了，平凡到連兒子們都可以忽略她。偶爾聽到媽媽說，表妹可憐她兒子們不會買衣服，就送了她幾件衣服，可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從來都沒把這話放在心上，覺得這一切都天經(jīng)地義，甚至還嫌她總過度擔(dān)心兒子們的生活起居，過多關(guān)心生活中的細枝末節(jié)而沖她發(fā)無名之火。所有這一切，母親都以一貫隱忍的態(tài)度默默承受，既沒有婆家人的理解，也沒有娘家人的庇護，更沒有貼心女兒在身邊可以傾訴，所以沒有人去關(guān)注她的需求，排遣她內(nèi)心的孤獨，給予她溫暖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即便這樣，母親總原諒兒子們的無禮，無知和無情，還一如既往地操心著這個，牽掛著那個。每一個節(jié)日來臨前，母親就在門口張望著，盼望著我從外地回家，可忙于工作的我，時常讓她失望，可她從來沒有表達過內(nèi)心的失落，深怕影響我的心情和工作。生病的這幾年，母親得以挺過來的最大動力和目標(biāo)就是活到下一個節(jié)日。有節(jié)日就有希望，就有團聚的機會。對母親日益惡化的健康而言，每個節(jié)日之間的日子，就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可她總奇跡般跨過去了。在所有節(jié)日中，只有元旦假期短，又臨近春節(jié)，所以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未在元旦回過老家，而今晚因為她住院才第一次陪伴在她的身邊，陪著她一起走進2022年，只可惜她已經(jīng)意識模糊，只可惜她已經(jīng)時日無多。</p><p class="ql-block"> 我凝視著窗外。下面的燈火一個接著一個在熄滅，而上面的星星一個接著一個在閃爍。我想，母親真的會離開我們嗎？母親離開我們后會變成哪一顆星星？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生命可以重新來過，我一定把自己裝扮成女孩的樣子，讓媽媽替我梳頭扎辮，陪著媽媽納鞋底撿豬糞，幫媽媽洗衣做飯腌制咸菜，一起去扯布料，一起有說有笑。若有人和媽媽起爭執(zhí)，我會堅定地站在媽媽這邊，替隱忍的媽媽吼上幾句。即使長大后，我去外地，我也會時?；丶铱磱寢專芙^所有的聚會，傾聽媽媽所有的嘮叨，會關(guān)注媽媽所有的關(guān)心，會給媽媽買各種衣帽鞋襪。</p><p class="ql-block"> 我好慚愧，上面的一切都沒有做到過。直到媽媽生病后，我才開始關(guān)注媽媽的喜怒哀樂，直到她創(chuàng)造了一個又一個戰(zhàn)勝疾病的奇跡，我才開始意識到媽媽的不平凡，我才想起去了解她的過去，我才想起走進她的內(nèi)心，直到活了50歲，我的良知才被喚醒，才真正感受到，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才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糊涂了大半輩子，就在今晚，就在此時此刻，我開始清醒的時候，愛我疼我的母親卻已不再清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