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死了就死了，我不難過……你不知道，他不是吵我就是罵我……”娘又在向別人訴苦，說爹的壞話?？磥砟镎媸巧盗恕盗艘埠谩?lt;/p><p class="ql-block"> 四年前娘患了嚴(yán)重的腦血栓，不但半邊身子癱瘓，而且性情大變，原本一個(gè)溫柔和順的人，變得自私，多疑，不可理喻。我們姐弟幾個(gè)都早已成家，且都有自己的工作，因此，年近70的父親，默默承擔(dān)起了照顧娘的重任。</p><p class="ql-block"> 娘傻了，幾乎每天都鬧騰，哭，叫，摔東西，弄?dú)馐剐?，有時(shí)整夜整夜不睡覺。原本性格很活潑的父親，臉上漸漸沒了笑容。我們想輪流照顧娘，但父親不放心，也怕影響我們的工作、生活。白天怕娘摔著，晚上怕娘凍著，他就這樣寸步不離的守護(hù)著，忍受著娘的哭、叫、無理取鬧。</p><p class="ql-block"> 嬸子們說，多好的一個(gè)人啊，如今傻成這樣。父親笑笑:“她不傻——閨女剛走，天陰了，她還禱告著‘天啊！千萬別下雨，別淋著我閨女了′?！蹦锷瞪档男χ?，悄悄對(duì)我耳語:“你爹真好，我愛吃的東西，他都舍不得吃，給我留著?！薄澳悄愀陕镞€鬧他？你不怕他氣壞了身子？”“我哪里鬧他了？你們都說我鬧他，嗚嗚——”娘又開始了。爹趕緊過來安慰:“沒鬧、沒鬧，誰說鬧了？咱這不是時(shí)間還短嗎？醫(yī)生說三年之后慢慢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三年，在娘日日夜夜的哭鬧中，這是何其漫長(zhǎng)的一千多天啊。然而，在母親稍微的好轉(zhuǎn)中，我卻得到了父親突發(fā)腦溢血緊急送醫(yī)的噩耗。我放下農(nóng)活，急急趕回家。輪椅上的娘竟一個(gè)人靜靜的坐著，看見我滿臉興奮:“那么忙，你咋回來了？你爹去給你大哥家?guī)兔θチ?，一?huì)兒就回來?！蔽野蛋甸L(zhǎng)出一口氣——幸好娘不知道，她只知道爹走的時(shí)候好好的，卻不知……娘一生善良而軟弱，爹是他的天。</p><p class="ql-block"> 幾天后，父親還是在我們的悲痛中走了。我們本打算瞞著住在我家的母親把喪事辦了，誰知母親竟憑直覺逼問我。我們也想著讓母親見父親最后一面，便擔(dān)憂著、試探著說出了真相。沒想到娘竟傻傻一笑:“到底還是死了……我猜到了……死了就死了吧，皇帝還沒辦法不死呢，誰都會(huì)死。我不見他，見了他夜里睡覺害怕。”娘真傻了！我心里一陣悲涼，同時(shí)也暗暗慶幸——否則，娘如何受得了……</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父親已走整整一年，我時(shí)時(shí)想起，悄悄落淚。記得二十多年前外公去世時(shí)，娘一提起就掉淚。自以為看淡生死的我，還在心里暗暗譏笑娘的愚孝:四十幾歲的人了，竟看不開生死。而今才知道，所謂的“看淡”，還是情不夠濃，對(duì)于自己真正愛的人，到任何時(shí)候都不愿分開。外公的離世，娘悲痛了好多年，如果她不是病傻了，父親的離世，她根本受不了。娘傻了，也好。</p><p class="ql-block"> 晚上把娘安頓好，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及時(shí)睡覺，有事出去了一會(huì)兒。回來走到門口，卻聽到娘一個(gè)人正說得熱鬧:“……老頭子，你說是不是？本來娃們就怕我心里難受，我咋能再念叨你的好，說我想你，說我心里難過？別人提你，我就說你的壞處，我罵你，你可別生氣啊……你在那邊干啥工作？還教書？你有空的時(shí)候，過來看看我，我在閨女家，你還記得路吧……”</p><p class="ql-block"> 娘啊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