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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椒散人（散文）-《天馬山人文集》

瀟湘空間文社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簡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彭天翼，筆名梁翌，網(wǎng)名天馬山人。湖南師大文學(xué)院退休教授。著有《語文美育論》等學(xué)術(shù)專著五部，主編、參編《寫作學(xué)概論》等高校教材10余種。另外出版有長篇小說《山魂水魄》《女市長的人生四季》兩部和中篇小說集兩部、短篇小說集一部、散文詩集一部，學(xué)術(shù)論文、詩歌、散文多篇散見于各地報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省城老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記人敘事散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全椒散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彭天翼</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最后一次看見朱老師是在省城一條僻靜的小巷里。 正是噴火般七月的酷熱日子，五一大道兩旁，法國梧桐和白玉蘭的枝葉都失去了往日的生氣，枝葉枯焦焦的如有火氣在涌冒，汽車似乎有氣無力，搖搖晃晃，喘著粗氣。正是中午時分，我一身透濕下了公共汽車，無處可去，只好鉆進(jìn)五一大道旁的一條陰涼的小巷，走進(jìn)一家小店，要了一碗米粉，坐了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黃——泥巴吶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聽到一聲蒼老的叫賣聲。 在五六十年代，長沙市民還大多燒煤，作煤球需要黃泥，因此滿街跑著些拖著平板車賣黃泥巴的鄉(xiāng)下人，已是司空見慣的了。他們通常拖著長長的聲音沿街叫賣?！包S泥巴！黃泥巴！”純粹的長沙口音。 然而，今天我聽到的這一聲叫賣卻有些奇怪，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而且將 “黃”字拖得很長，聽起來有些熟悉。一會兒，一輛平板車停在門口，一個高大瘦削的漢子伸起腰來，衣衫襤褸，渾身黃泥，汗?jié)n斑斑。 蓬松的花白頭發(fā)下一張國字臉，胡子拉雜，用一口純正的普通話詢問老板要不要買黃泥巴。我一眼就認(rèn)出了他是我中學(xué)的語文老師朱克先生。 我趕忙叫聲：“朱老師！”，一把把他拉進(jìn)店里，要了兩碗米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是，是，彭彭……”他“彭”了半天，也沒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告訴了他我的名字。朱老師自嘲地拍拍腦門，尷尬地笑笑：“瞧我這記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請他吃米粉，他大概實(shí)在餓了，也不客氣，呵呵呵一口氣像喝水一般連灌了三碗，才檫察嘴，朝我笑笑。我詢問他的境況，先生的臉抽搐了一下，苦笑著搖搖頭，喃喃著：“拖點(diǎn)黃泥巴，勉強(qiáng)養(yǎng)家糊口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覺頓感心酸，眼淚涌了上來。有關(guān)朱老師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在模糊中清晰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五四年，我進(jìn)了縣城的中學(xué)讀初中。學(xué)校校舍沿用了孔廟，我們的宿舍就在大成殿后面，由殿后的廊檐搭建，旁邊還夾雜有教師的單間住房。緊挨我們班的一間住著一位高大瘦削的老師，國字臉，連鬢胡，看起來十分威嚴(yán)。脅下老是夾著一本書，匆匆來去，旁若無人，我們都有些怕他，不敢正面向著他。但他卻常常走進(jìn)我們宿舍，查查鋪位，問這問那，好令我們誠惶誠恐。后來我們知道他叫朱克，正教著畢業(yè)班的語文。聽畢業(yè)班的同學(xué)說，朱老師教課十分有趣，勝過看戲，許多人總是跑去旁聽。我也偷偷躲在窗外去聽過，真不虛傳，聽朱老師的課，簡直就是藝術(shù)享受。我們想，什么時候朱老師能教我們，那可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看就到冬天了，朱老師老是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呢子長大衣，雙手籠在袖筒里，夾著那本教材，在校園里特別引人注目。畢業(yè)班的同學(xué)好象特別敬仰他，看見朱老師走過來，遠(yuǎn)遠(yuǎn)地就立正，一個九十度鞠躬，他總是微微頷首，又昂頭匆匆忙忙走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瀏陽河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個深夜，熟睡中的我們突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喚了醒來，起碼是夜里兩三點(diǎn)鐘了，誰在唱京戲？聲音洪亮，字正腔圓，有板有眼，煞是好聽。我們班男同學(xué)都醒來了，有人說朱老師在屋里唱戲吶。大家都很好奇，披衣起床，悄悄涌到朱老師房門邊窗戶下觀看。見朱老師只穿著睡衣，在房子里手之舞之，正唱著《徐策跑城》呢！我們聽了許久，竟忘了寒冷。奇怪的是，朱老師唱了半天，又自己爬進(jìn)床上睡了，一會兒就呼呼打起鼾來。接連幾天都是這樣，半夜里總聽見朱老師唱京戲。我們都很奇怪，后來聽畢業(yè)班的同學(xué)解釋才知道，朱老師有夢游的毛病，特別是一緊張起來，就夜夜要夢游。我們也曾大著膽子問過他夜里做過什么夢了？朱老師總是睜著一雙大眼說：“這一段忙吶，哪有工夫做夢！”我們才知道夢游的人自己一點(diǎn)也不知道，新奇之外，我們又十分敬佩朱老師對工作的敬業(yè)與投入。</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瀏陽一中舊址-瀏陽文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段時間，除了畢業(yè)班的課務(wù)繁重緊張之外，朱老師還被來縣演出的地區(qū)湘劇團(tuán)請去做導(dǎo)演。那一年，湖南省要舉行戲劇匯演，地區(qū)湘劇團(tuán)要排一個新戲，叫《王佐斷臂》。每天晚上，朱老師都要去劇團(tuán)，深夜回來還要批作業(yè)，確實(shí)辛苦。不久，就聽說劇團(tuán)的新戲在省里匯演中得到了頭獎。學(xué)校也組織全校師生去看過這出戲，非常精彩。于是，關(guān)于朱老師，大家就議論得多了。斷斷續(xù)續(xù)地，我們就知道了一些他的情況:五十來歲的朱老師實(shí)在是了不得，平生經(jīng)歷頗不簡單。據(jù)說，朱老師生在安徽，長在南京，在上海的一所教會大學(xué)上學(xué)，由于參加學(xué)生運(yùn)動，被學(xué)校開除了。后來做了新聞記者，出國去過土耳其等地。以后不知為什么又坐過牢。出來后在上海當(dāng)過幾年電影演員，抗戰(zhàn)時參加過抗敵話劇隊，而且是個導(dǎo)演。我們想，這樣的經(jīng)歷，他應(yīng)該是個地下黨員，至少也是個進(jìn)步分子，如何解放后反而只能在偏遠(yuǎn)湘東的瀏陽作個中學(xué)教員呢？真有些不可思議！據(jù)說解放初他被當(dāng)作反革命抓起來又坐了共產(chǎn)黨的牢。總之，一些歷史問題說不清楚也弄不清楚，這位先生就被耽擱下來了。好在朱老師的妻子在長沙一家醫(yī)院做護(hù)士長，弄不清楚歷史問題的朱先生就被勉強(qiáng)安排到這個離長沙百十公里的瀏陽縣里做了中學(xué)教師。先生似乎對這一角色很為樂意，或者說人到五十已知天命了，就把全身心都投入到教學(xué)中去了。有過從影導(dǎo)戲經(jīng)驗的朱老師，那語文課教的真是沒的說，對于我們，他是令人高山仰止的人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次導(dǎo)戲之后，我們遠(yuǎn)遠(yuǎn)看到朱老師走過來，就會立正站好，深深地一個九十度鞠躬。</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瀏陽老街黃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中二年級時，朱老師教我們班的語文了，全班都興奮得不亦樂乎?？上е唤塘宋覀円荒辏轿覀冏x初三時，他就調(diào)到長沙去了。但就是這一年，也令我們終身難忘。他的教學(xué)方法靈活多變，真正深入我們的心靈。在講臺上，他有時像導(dǎo)演，有時是藝術(shù)家，有時如說書藝人，有時又是詩人。講起課來，熱情洋溢，語調(diào)鏗鏘，抑揚(yáng)頓挫，神采飛揚(yáng)，令我們忘乎所以。講《孔乙己》時，穿著長長呢子大衣的他，就像那迂腐的孔乙己，右手五指壓著粉筆盒，喃喃著“多乎哉？不多也！”簡直惟妙惟肖。有的課文，他就表演的方式，例如教《范進(jìn)中舉》，叫上幾個同學(xué)，和他一道扮為胡屠父、范進(jìn)等人，朗讀對話，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講《岳陽樓記》時，先生好象面對著八百里洞庭的一位詩人，充滿激情地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壯闊的畫卷。特別難忘的是教《景陽崗》，只見他走進(jìn)教室，站在講臺上目光掃視全班良久，突然把脅下夾著的書往臺上一扳，唬一聲：“今天咱們講武松打虎！”于是用說書的方式，講完課文，在黑板上出四道思考題，他便揚(yáng)長而去。奇怪的是，我們對這一課的理解極為深刻。許多課文，只要經(jīng)他一點(diǎn)，我們就能復(fù)述；《岳陽樓記》他只教了一遍，我們就能背誦，我至今還能倒背如流。我覺得，現(xiàn)在真是很難見到這樣的老師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許就是從那時侯起，由于朱老師的潛移默化，我就愛上了文學(xué)，后來一輩子與文學(xué)結(jié)緣，直至做了大學(xué)里的文學(xué)教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瀏陽老街夜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中學(xué)時，學(xué)校幾乎每個學(xué)期都要舉行文藝匯演，我和幾個同學(xué)在班上組織了個話劇社，由我來寫劇本。初一時我把《中國少年報》上“動腦筋爺爺信箱”專欄里的一個不愛動腦筋的孩子的故事改成個獨(dú)幕劇，演出頗為成功，這激起了我們的興趣。二年級時，學(xué)校又要舉行班級文藝匯演了，我們極想再出一次風(fēng)頭，決定把一篇課文《半夜雞叫》改成為話劇，于是去找朱老師，朱老師要負(fù)責(zé)全校幾十個班的節(jié)目安排，又是總評委，實(shí)在是忙，但他還是答應(yīng)為我們導(dǎo)導(dǎo)這個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過，先得把劇本寫好。誰來弄劇本？”朱老師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回答說我已經(jīng)寫好了個初稿。他明顯抱著一種懷疑的神色看了我一眼，說：“拿給我看看?！蔽一炭值匕巡莞褰唤o他，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過了一個星期后，朱老師把我叫到他房里，劈頭就是一聲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這是寫的個什么東西？！不行，重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對朱老師的嚴(yán)厲，嚴(yán)格，因為他已教了我們將近一個學(xué)期了，我們是早已領(lǐng)教多次了。記得有一次，我偷偷進(jìn)了空無一人的語文教研組辦公室，想看看作文給了多少分，恰恰碰著朱老師進(jìn)來了。他立刻扳下臉來，也不看我，右手食指點(diǎn)著桌子，一板一眼有如戲劇道白一般把我結(jié)實(shí)批評了一頓，但數(shù)落的主要不是我如何違反紀(jì)律擅闖教師辦公室，而是斤斤計較于分?jǐn)?shù)?！爸灰嘞胂肴绾伟炎魑淖龅酶?，不要老追求分?jǐn)?shù)那點(diǎn)虛榮！”從此，這個話就深刻在我心間了。我已經(jīng)懂得“嚴(yán)師出高徒”的道理了，所以對朱老師要我重寫劇本的嚴(yán)厲也立時理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個戲要有沖突，懂嗎？沖突就是戲！加強(qiáng)矛盾沖突，再寫一次！”他沒有多說，就把稿子還給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老街清晨</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費(fèi)了一個星期的課余時間，我把二稿交給朱老師，他迅速看了一遍，點(diǎn)點(diǎn)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孺子可教也！這次好一點(di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他指點(diǎn)我：“瞧，這里，要加幾段長工們的對話，表現(xiàn)他們的反抗。另外，這個周扒皮，還不夠狡猾兇狠，再寫一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稿交給朱老師時，他正在房里吃午餐，就一碗光頭面，一碟紅辣椒。一邊吃一邊翻看，面沒吃完，就把碗推向一邊，擰開鋼筆，幫我改起劇本來。他埋頭書案，也不理睬我，弄了兩個來鐘頭，說聲：“好了，你看看?！蔽易屑?xì)把劇本讀了一片，連我自己也激動起來了，特別是老師改過的一些地方，簡直是神來之筆。朱老師似乎很高興，竟與我談了很久，天南地北，使我倍感親切。尤其談起他過去在上海拍電影的趣事，在抗敵演出隊的經(jīng)歷，令我倍覺新奇。這次先生完全對我如朋友般的談話，盡管已記不得具體內(nèi)容了，但那種溫馨，那種感動，正如一股暖流，永世在我心間流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的《半夜雞叫》演出十分成功，得了一等獎，我個人還被授予了創(chuàng)作獎。其他班的同學(xué)都眼熱我們班攤上了一個好老師，我們與朱老師的感情也一天天深厚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初三時，朱老師調(diào)往長沙了，對他，自然是難得的好事，因為他們夫妻實(shí)在分居艱難；對我們，卻是長長的懷念。臨別時，我們都拿個小本子請先生寫段贈言。朱老師拿著我的小本子，沉吟了好一會，然后疾書下這樣一段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但要學(xué)會聰明處世，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落款是：“皖 全椒散人 朱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先生在每一個請他留言的同學(xué)的本子上都落的是“全椒散人”。我們畢竟年幼，不太理解其全部的深刻的含義。全椒無疑是他的故鄉(xiāng)，但“散人”含義是什么呢？散淡的人嗎？似乎有一點(diǎn)，但又不全是，先生其實(shí)又很嚴(yán)謹(jǐn)，負(fù)責(zé)任；閑散于世事局外嗎？似乎也有一點(diǎn)，但縱觀他的過去和現(xiàn)在，他又實(shí)在是個入世入局的人?；蛘呤悄撤N人生的辛酸感嘆？亦或是某種對未來的隱憂？他為什么取這個名號，我們?nèi)胧捞珳\，不可得而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對我的贈言，我想了又想，揣摩了又揣摩，也是不得要領(lǐng)。長大之后，接觸的世事多了，我逐漸明白：四個“聰明”，其實(shí)堆砌成我能得以永世受用的人生哲理，與鄭板橋“難得糊涂”是有其異曲同工之妙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很快就是第二年的蕭瑟秋天了，我們對朱老師的思念卻與日俱增，似乎與此時中國的政治氣候格格而不相入。這一年，中國突起反右的風(fēng)暴，一夜之間，我們學(xué)校許多老師成了右派分子，平日里那些被我們尊敬的老師一下子成了學(xué)生的敵人，一片打倒之聲攪亂了一向平靜的校園。那些曾經(jīng)衣冠楚楚的老師被弄得塵灰滿面衣衫不整，白天勞動晚上挨斗，一個個垂頭喪氣不知所措。有一位老師竟跳進(jìn)河里，自殺身亡。這給我們年輕的心靈罩上了一片陰影和理不清的迷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突然聽說朱克老師也被打成了右派，并且要拉到我們學(xué)校斗爭，據(jù)說他的罪行全是在我們學(xué)校犯下的。說來就來了，那是中午，我們有上千人站在校門口，朱老師被兩個人押解著走近校門，未進(jìn)門，就有人去摘了他胸前的?；眨铱匆娝痤^來，凝視著校門良久，飽含眼淚，然后大步走進(jìn)校園。就有人帶頭喊起口號來：“打倒朱克！打倒朱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班的同學(xué)似乎沒一個人舉手，我向朱老師默默鞠了一躬，我想他已然看到了我,朝我望了一眼，就昂起頭走進(jìn)禮堂。不知道朱老師吃過午飯沒有？只怕是空著肚子走向斗爭臺上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老師終是被斗倒了。接連幾個晚上的斗爭會，朱先生終于受不了了，暈倒在臺上，被送進(jìn)了醫(yī)院。先生盡管高大，但從來瘦弱，而且長期有肺病，當(dāng)然經(jīng)不起折騰。我們不敢去醫(yī)院看他。幾天后，聽說朱老師被送回了長沙，從此再沒有見到他，也沒有了他的消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省城小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不到現(xiàn)在在省城的小巷中碰上了老師，這已是五年之后的1962年了，三年的苦日子期間，能請老師吃兩碗米粉，已是不小的人情了。一般說，那年月，一餐能吃兩碗米粉，也算很大的奢侈了！從老師的看似平淡的敘述中，我得悉老師1957年之后，又被弄去勞動教養(yǎng)三年，出來時就被宣布開除出教師隊伍。沒有了工作，但還想活著，沒有別的本事，只好弄一輛平板車，每日里拉黃泥巴賣出，賴以勉強(qiáng)維持生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是賤骨頭，勞動勞動，身體反而好些了！”他自嘲著笑一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著他那蒼白的面容，干枯的花白頭發(fā)，充滿滄桑的眼睛，我什么也不好說，卻莫名其妙地從衣袋里掏出所有的紙幣，塞給老師：“您買點(diǎn)什么吃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朱老師像燒著了一樣，手顫抖著把零散的幾張票子硬塞回我的口袋，很豁達(dá)地笑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多謝多謝！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我能勉勵為之，勉勵為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以后，我便再沒有見到過朱老師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數(shù)年之后，我在外地偶然碰到一個中學(xué)同學(xué)，闊別多年，在小酒館里，自然談起了中學(xué)的學(xué)習(xí)生活，也自然談到了那些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道朱克先生怎么樣了？”我念叨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不知道么？”同學(xué)推推鼻梁上的眼鏡，露出十分驚奇的目光，“朱老師早死了！他終是沒有等到七九年右派改正的那一天。唉，聽說朱老師后來很慘，靠拖板車維持生計，二十二年的時間吶，他能熬得過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只能默然。朱老師那高大瘦削的身影又在我的模糊淚眼里晃動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直到今天，當(dāng)我寫下這幾行文字，似乎一切都明晰起來，亦如昨日。昨日，卻是值得深思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7年于岳麓山下學(xué)院寓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刊編輯：羽飛</p><p class="ql-block">圖片／音樂：網(wǎng)絡(lu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