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放寒假了，她回到了闊別兩年多的明州。下放五年，中途只回家了兩次。由于事前沒告訴父母，她要回家。剛邁進大院，就看見母親，正收下曬在竹桿上的被子。豐愛武放下行李，疾步上前，抱下被子。</b></p><p class="ql-block"><b> 母親轉(zhuǎn)身，才發(fā)現(xiàn)站在眼前的是日思夜想放心不下的女兒：“你…是蓉兒？”止不住的淚水淌了下來。 </b></p><p class="ql-block"><b> 進屋，喝水 , 聊天。母親才有機會仔細端詳女兒，感覺女兒的變化。蓉兒長高了，身體豐滿了，比上次回家更好看了。再不是當日那個扎著兩條短辮發(fā)育不全的小姑娘了，真的成了個大姑娘了。臉色紅潤，眼睛依舊黑亮，只是有時看人會瞇縫一會，她不知道這是女兒夜里在煤油燈下看書，寫字才落下的，經(jīng)年累月，已經(jīng)出現(xiàn)近視的苗頭了。她告訴女兒，工廠效益不好，上班不穩(wěn)定，一星期有三四天停工。說話間，豐愛武明顯感覺母親衰老了許多，頭發(fā)白了許多。</b></p><p class="ql-block"><b> 她幫著母親，捅煤爐，生火。眼見著母親聞著煤煙不?？人裕庞指杏X她身體大不如前。</b></p><p class="ql-block"><b> 快傍晚時，父親回來了，見著女兒，心里自然歡喜。晚飯的菜蔬讓父親吃驚，干豆角蒸咸肉，豆角是女兒自己種的，曬干后留著的；肉是生產(chǎn)隊集體分的過年肉；還有冬筍，是女兒和同事張老師一起到山里挖的。米是新米，帶回來的口糧。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也感覺父親的變化，背佝僂了，氣色也不如以前了。說起周圍的事情。母親說到隔壁巷子里的趙家的孩子，前年從鄉(xiāng)下逃回來，在家里呆了三個多月，因為發(fā)牢騷說鄉(xiāng)下苦，被人舉報，后來掛牌游街，接著又去參加學習班，斗私批修，又被送回鄉(xiāng)下去了。這兩年查得不緊，有人開始打證明說身體不好，不能適應鄉(xiāng)下的勞動，要求回城；也有的背米回來，賴在家里不走的。也有招工回來的，到什么國家建委下屬單位，什么興平銅礦，工資穩(wěn)定。大家都很羨慕。還有，你的同屆同學王沐紅，在鄉(xiāng)下入了黨，表現(xiàn)良好，推薦上了大學。你聽說了嗎？ </b></p><p class="ql-block"><b> 聽著母親的敘述，豐愛武想，自己如果答應何時來的要求，她現(xiàn)在也應該上大學了?？墒?，父母會接受嗎？她不敢想下去，自然沒有說起這件事。 </b></p><p class="ql-block"><b> 在家里呆了有半個月的時光，她還抽空去看望了從 “ 五七 ” 農(nóng)場回城的舅舅。舅舅家沒有很多變化，只是小時候給他留下的書櫥印象，原先是滿滿的，現(xiàn)在書架上空落落的少了許多。 舅舅比早幾年更瘦了，不到四十歲，已經(jīng)頭發(fā)斑白，額上布滿皺紋。 </b></p><p class="ql-block"><b> 他在忙著整理樹木標牌。寫字桌上，一塊木牌上用毛筆寫著：古樹名木，毛紅椿；下方小字注明：楝科，椿屬。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拿起桌上的另一塊木牌，只見上面同樣是毛筆字：古樹名木， 國槐；下方標注著，豆科，槐屬。 </b></p><p class="ql-block"><b> 言談中，舅舅告訴她，他已經(jīng)調(diào)到市屬第二中學，這些標牌就是掛在校園的樹木上的。舅舅拿起一塊標著“楓楊，胡桃科 ” 的木牌說：“現(xiàn)在的中學生基本不認識校園里的樹木叫什么，屬于哪一科。就像過去很多人不到鄉(xiāng)下去，不知道小麥和韭菜有什么區(qū)別一樣。所以，我們生物組的老師有責任去引導學生?！?lt;/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腦海里忽地閃過鄉(xiāng)下的草木灰拌糞尿的情景。于是就說起了在鄉(xiāng)下施用糞尿球的事情，說起了司馬安當時的建議和試驗的結(jié)果。舅舅聽了連連說：“太可貴了， 他是對的， 用人糞拌草木灰，的確容易降低肥效，這是不科學的。至于為什么會出現(xiàn)相反的結(jié)果，可能跟當?shù)氐奶锏赝临|(zhì)有關系。還有，你剛施了灰肥，碰到下大雨，灰肥被水沖走，失去肥效，當然會影響收成。搞農(nóng)業(yè)試驗是很復雜的，一年怎么可能就見效呢？還有，要有多個地塊，從插秧到收割，每一天都要有完整的記錄。另外，水稻曬田也是很講究的，栽秧期雖然相同，但不同的土壤類型、水源條件、排水曬田都有不同。曬田沒有把握好，就如同炒菜沒有把握好火候，菜也燒不好吃是一樣的，產(chǎn)量也會受影響。” </b></p><p class="ql-block"><b> 聽了舅舅的話，豐愛武才意識到，那時候司馬安面對著幾百年來一貫如此施肥的山民，面對著惱怒的何時來，司馬安說起自己的建議和意見是多么無助??！那些個無眠的夜晚和出早工的清晨，他面對稻禾，畢竟種田經(jīng)歷不足，靠他自己一人苦苦思索，究竟是勢單力薄。 </b></p><p class="ql-block"><b> 舅舅聽了司馬安的遭遇，沉默了一會說道： “這是一個有知識有作為的好青年啊，可惜！”</b></p><p class="ql-block"><b> 舅舅又說，雖然有交白卷上大學的標桿，但那樣的人是不會被人認可的。希望她好好讀點書，積累知識，就像不斷地長途跋涉，將來終會有口渴的時候，讀書是不會無用的。 </b></p><p class="ql-block"><b> 這番話，過去，她是聽不大進去的，想起在鄉(xiāng)下的經(jīng)歷和遭遇，這一次，她覺得特別入耳。 </b></p><p class="ql-block"><b> 言談中，豐愛武腦海里又蹦出了“白頭翁花 ” ，于是她向舅舅問及這個花名，說起了有關阿都尼和維納斯的故事，說到了白頭翁花的來歷。</b></p><p class="ql-block"><b> 舅舅聽完了她的敘述，說現(xiàn)在他手里的資料不全，但是他說：“從我的感覺來認識，文學作品要表達的寓意是跟現(xiàn)實中的花語不相一致的。比如， 用萱草來贈送人，有人叫它 ‘無憂 ’，也有人叫 ‘勿忘我 ’。所以，白頭翁花也應該有多種含義。你不能說，白頭翁就是老的象征。它可以是純潔，也可以是高尚。還有以植物形態(tài)論，有細葉白頭翁、鐘萼白頭翁等，以花形花色論，有紫色花瓣覆有白色絨毛的，也有白須飄飄翻卷成團的…… </b></p><p class="ql-block"><b> 舅舅看外甥女問得如此詳細，上午幾乎都圍繞著與司馬安相關的話題，他好像感覺到什么，于是說，我再想想，也許這也是個有意思的植物。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聞言，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是啊，司馬安當年從那個斜坡滾入溝底的時候，刻意提起的為什么不是玫瑰花或者萱草呢？或者，就算是雛菊或薰衣草也好啊！但轉(zhuǎn)而一想，當時自己和李麗紅著急地去攙扶司馬安，被當作是一種追求他的情不自禁的顯現(xiàn)，這不過是司馬安的一種多疑，一種過分的自信或者敏感罷了。 </b></p><p class="ql-block"><b> 這次回家的最大觸動，是父母的變化。豐愛武現(xiàn)在與下放前的單純甚至幼稚已判若兩人。每次，聽著母親的不斷咳嗽，都好像有一根鞭子在鞭打著她的心。她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要離開枕頭村，回到父母身邊，他們需要她照顧，她不能不考慮這些很現(xiàn)實的問題。于是，她以母親身體不好需要照顧，父親退休女兒可以頂職為理由，向市上山下鄉(xiāng)安置辦遞交了回城申請報告。 </b></p><p class="ql-block"><b> 此后，是雖然并不很長但她覺得非常漫長的等待。離開家之前，舅舅來看望她，給她帶來了一些學校圖書館里封存而沒有被燒毀的名著 —— 現(xiàn)在已經(jīng)悄悄可以看了 —— 《神秘島》 、《海底兩萬里》 、《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以彌補在鄉(xiāng)下的寂寞。舅舅還說，這些書，假期有空帶回來，如果沒有空回來，寄回來也行。舅舅還告訴她，他私下里問了語文組里一位老師，那位老師讀過不少外國文學作品，尤其是讀了很多莎士比亞詩歌和劇作。老師說， 根據(jù)莎老頭詩意來看，大概是要表達一種漸行漸遠的追求吧。豐愛武聽了舅舅的轉(zhuǎn)述，琢磨了半天，還是不明其意。</b></p><p class="ql-block"><b> 新學期開學了，她回到了枕頭村，當她把凡爾納的三部科幻小說《神秘島》《海底兩萬里》《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拿給張根鳳看時，張根鳳也像看到了稀世寶貝，樂得合不攏嘴， 連連說： “ 給孩子們講這里面的故事，還不知道有多快樂。”</b></p><p class="ql-block"><b> 在等待上山下鄉(xiāng)安置辦回復的日子里，她忽然覺得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這天中午，村道上，她走過抽水站邊，只聽見機房里傳來 “ 噠噠噠“的馬達聲，但聲音一下又停了下來，顯得很沉重，似乎是一個力不從心的百米跑運 動員，剛起步卻感到跑鞋不適，而不得不蹲下來重新系一番鞋帶。她有好幾個月沒有跟何福生打過照面了。在她的心底，她依然把他當做弟弟，現(xiàn)在她快要離開枕頭村，她感到還是應該與他好好聊一聊，把他和她的這層關系厘清晰，盡可能地使他的心理消除芥蒂。 </b></p><p class="ql-block"><b> 想起在何家居住的三年多的時光，撇開何家人的小算盤，畢竟有許多值得她感激的地方，每天一壺熱水，菜荒時的菜蔬接濟，三時三節(jié)的糕餅以及在農(nóng)田勞動給予的關照，江金鳳的熱情都是她難以忘懷的，人是應該懂得感恩的。還有何福生摘來的菌菇拾來的豆芽，本意都是對她好啊。 </b></p><p class="ql-block"><b> 懷著這樣的心思，她走進了機房。只見何福生緊握柴油機搖把，飛輪飛速旋轉(zhuǎn)，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平時只要十多秒就能啟動，現(xiàn)在花了幾倍的時間，卻還不能啟動。 </b></p><p class="ql-block"><b> 何福生起身，看見豐愛武，臉上顯得很局促，他沒有想到她會來，而且是這個時候。自從上次的事情發(fā)生后，豐愛武失去了大學推薦資格，而何時來原本想讓兒子去上大學的念頭也沒有得逞，有知情人向大隊和公社反映了這件事，最后，指標被公社收回，大隊江主任也不滿何時來的做法。 </b></p><p class="ql-block"><b> 何福生自己倒不是很強烈，只是面對差點要 “ 生米煮成熟飯 ” 的豐愛武倒有點尷尬，他有點怯生生地叫了一句：“豐……老師。”</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點了點頭，才知道柴油機的原委。 昨天，因為更換機油，他就趁勢把所有的零部件拆洗了一遍，然后，又把零件擦干，依次安裝好，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操作。插上搖把，竟然啟動困難得多。雖然可以運轉(zhuǎn)，但每次發(fā)動卻非常費力，尤其是天氣冷，更是吃累。而且還要在地上點燃起一堆柴火，提高機房和油箱的溫度才能起動。</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除了以前幫他解讀過說明書，也不是很了解柴油機的性能。她鼓勵他幾句，就離開了，臨走，她說：“ 我?guī)湍銓懶艈枂柺欣餀C械廠的老師傅， 看看有沒有辦法?！彼睦锩靼?，何福生不敢請公社的柴油機師傅來， 是怕村里人笑他這個技術工人沒本事，還有，也是不想讓村里增加支出。 結(jié)果，原本設想好的談話，并沒有談成。 </b></p><p class="ql-block"><b> 走出機房，意外地遇見了來叫兒子回家吃飯的江金鳳。其實，江金鳳一直在門外，聽他們的對話。豐愛武要離開，她進退不及，顯得有點尷尬。但她剛才聽見豐愛武對兒子的態(tài)度，心里又有了希望的火花。臉上頓時洋溢著熱情的笑意說：“愛武，一起回家吃飯吧！”</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笑著說： “嬸子，謝謝了，我還有事！”她快速離開了機房。 </b></p><p class="ql-block"><b> 一個多月后，這天上午，有兩封信恰巧同時到達，一封是市上山下鄉(xiāng)安置辦的回信和相關表格，這些表格只要公社和大隊蓋好章，豐愛武的回城調(diào)動就基本完成了；一封是豐愛武讓父親托人去機械廠詢問有關柴油機啟動困難的答復。 隨信還寄來了一本書：《柴油機的工作原理》。 豐愛武收好信，先趕緊走到柴油機機房。機房里，何福生正拿著說明書，對著油泵發(fā)愣。 豐愛武招呼他，先把書和有關答復的內(nèi)容講解給何福生聽。 </b></p> <p class="ql-block"><b> 檢查核對，才發(fā)現(xiàn)，何福生在裝配啟動點火的位置時忽視了齒輪上的標記，正是因為差了一個齒輪的位置，才引起啟動的困難。按照書本的指引， 重裝齒輪，只用了十來秒，果然，柴油機輕松啟動，馬達聲聲，歡快鳴叫。 </b></p><p class="ql-block"><b> 何福生快活地笑了。聞訊趕來的江金鳳也用衣襟拭著眼淚。前來看熱鬧的人都說，書讀得多就是不一樣。 </b></p><p class="ql-block"><b> 接著，豐愛武來到排山村，一進大隊辦公室，就見何時來坐在桌前正打著算盤，在計算什么。一見豐愛武，接過她遞過來的表格。他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好像明白了什么，說：“ 你的這些手續(xù)，可能還要到生產(chǎn) 隊去，讓村民和干部給你做個鑒定吧?！?</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說：“何組長，這上面沒有這一欄啊，再說，我是按政策照顧回城，與表現(xiàn)沒有沖突啊，還有，我不是評過好幾次的優(yōu)秀知青和優(yōu)秀社員嗎？” </b></p><p class="ql-block"><b> 何時來搖搖頭：“ 為什么你給何福生的柴油機修理問詢，要拖到今天才把實情告訴他，害他吃了那么久的苦頭？這不就說明你對貧下中農(nóng)的感情還有問題嗎？ ”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聽了他這番話，才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她這才明白，何時來以為她今天幫助何福生的舉動是一種交換，不，他以為是一種交易。 這不由又讓她想起那次推薦上大學的事情。她感到自己的熱心和感恩之心受到了嚴重的褻瀆！不，是嚴重的傷害！是的，就是他，把知青的接受再教育，當做了自己謀私利的籌碼，嚴重挫傷了不少知青的下鄉(xiāng)初衷。司馬安因為觸犯了他的權(quán)威，被他加以 “ 整治 ” ，明明是合乎科學道理的意見，也受到了嚴厲的批評；正是何時來以為司馬安攪了何福生與豐愛武 “ 好事 ” 的順利發(fā)展，被調(diào)離了深愛的赤腳教師崗位，直至被逼瘋。太可恨，太可恥！自己就是不愿 “ 交 換 ” ，而守住了人生最可貴的東西 — 尊嚴，才走了這樣長的一段彎路，一段曲折的路。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本想發(fā)作，但想想已經(jīng)到了要離開枕頭村了，沒有必要再結(jié)怨。 她要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內(nèi)心激蕩。 她心平氣和地說：“ 何組長， 你應該知道，我下放到這里， 三四年來，受到金鳳嬸的多方照顧，我是感激不盡的。但你千萬不要往別的方面想，我一直是把何福生當作弟弟來看待的，他在柴油機上遇到困難，我自然要幫助。不存在有交換的意思。我如果不到機房去，我也不知道他遇到了麻煩，所以，去信到市里讓我爸找人詢問，而回信寄來的書剛好與調(diào)動的批復同時到達，不存在有意要挾的心思。最主要的是我的調(diào)動符合政策法規(guī)。”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繼續(xù)說：“ 你要讓何福生敢于自己去解決機器運轉(zhuǎn)時遇到的問題，他雖然不算很聰明，但是，在機械方面很用心，而且進步很快，要鼓勵福生多讀點書，知識是有力量的，尤其是正確的科學的知識就是有巨大力量的。將來他還要獨自面對工作中的很多問題。因此，多學點知識一定會有用。你看福生漸漸地喜歡看書了，現(xiàn)在能夠看完一本長篇小說了，這有什么不好？ 他看了 《柴油機的原理》，運用到實踐中去，技術提高了，這有壞處嗎？ 我接過司馬安的教學崗位，如果不是受他留下的教材教具的啟發(fā)，我也沒法順利開展教學，福生也不可能學完小學的基本課程。他的柴油機使用，基本上是自學成才，可見，人必須要注重學習，才會適應社會發(fā)展的需要！”</b></p><p class="ql-block"><b> 這番話入情入理，既有對何時來的隱晦的批評，又有對他兒子何福生的褒獎，更有對造成司馬安遭遇的何時來的批判。豐愛武覺得自己的話語就像決堤的江水，如浪奔涌，滔滔不絕；她覺得自己隱藏許久的的心結(jié)終于解開了，心里的怨氣如同找到了突破的閘門的洪水。這讓她感到十分解氣，十分解恨。 </b></p><p class="ql-block"><b> 何時來似乎受到了觸動，面對這個當日下鄉(xiāng)時單純幼稚的小姑娘，今日這番話對他來說的確有點意外，是的，五年的鄉(xiāng)村鍛煉，她的確是變化很大！他有點語塞，心里知道自己無理，但還要顧及面子搖搖頭：“ 你要走了，大隊還要安排人來接手，一時也不能放，等本學期結(jié)束了再考慮吧！” </b></p><p class="ql-block"><b> “ 本學期我的教學，會安排好的，我會堅持到學期結(jié)束，爭取物色好接替我的人，絕不會耽擱孩子們的學習。我明白，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的道理……”豐愛武不卑不亢地回答。 </b></p><p class="ql-block"><b> 就在這時，江金鳳和何福生走了進來，原來她倆也是聽說豐愛武到大隊蓋章的事，主動來找何時來的。 </b></p><p class="ql-block"><b> “阿爺，豐老師是真心幫助我，如果今天不是豐老師告訴我柴油機的原理，我是找不到吃苦頭的原因的。我的確是看書太少了。你這樣對待她是不公平的！” 何福生不滿地對父親說道。 </b></p><p class="ql-block"><b> 江金鳳說：“老何，愛武的確幫了福生很多忙！別難為人家孩子了！” </b></p><p class="ql-block"><b> 何時來沒有想到這母子二人居然站在了豐愛武的立場上，臉上紅一陣， 白一陣。但他的確沒有理由再胡攪蠻纏了。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的手續(xù)齊全了， 她終于要離開枕頭村了。這時刻，她的耳畔里回蕩著這樣一首詩：</b></p><p class="ql-block"><b>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b></p><p class="ql-block"><b>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b></p><p class="ql-block"><b> 憂郁的日子里需要鎮(zhèn)靜；</b></p><p class="ql-block"><b>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b></p><p class="ql-block"><b> 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 </b></p><p class="ql-block"><b> 在枕頭小學停留的最后一天， 豐愛武打開筆記， 讓張根鳳看了普希金的這首詩，告訴她，是司馬安抄的這首詩給了她的守望動力。 </b></p><p class="ql-block"><b> 看完，張根鳳嘆了口氣，說：“為什么他自己卻不能堅持下去??！”</b></p><p class="ql-block"><b> 于是，她說出了一個埋在心里很久沒有跟她透露的秘密。在豐愛武接替司馬安赤腳老師的第三天，那正是許多學生不愿司馬安離開，難以接受豐愛武的時候，大家都去找司馬安，司馬安說，豐老師也是很好的，你看 “ 雙搶 ” 多艱 苦啊， 她都能克服， 你看她舞臺上朗誦多好聽啊，豐老師會是一個好老師的！ 你們要聽豐老師的話，好好學習！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猛然想起，那段時期，學生為什么會那么配合的了。怪不得，司馬安沒有把那些補充教材帶走， 不，換了別人他也不會帶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來度君子之腹了。 </b></p><p class="ql-block"><b> 接著是松仔的送別。松仔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公社中學上初一了，這個昔日的放牛娃現(xiàn)在長高了不少，也是中學生里的大家交口稱贊的人， 成為枕頭村的驕傲。 他帶來了三本書：《古代散文選》，《唐宋詞一百首》，《唐詩一百首》 。 三本書用舊報紙包著。松仔說，這是司馬老師留下的的，他還叮囑：將來誰對你的幫助最大，就送給誰。 </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說： “我并沒有幫你什么呀！ 補課是司馬老師為你做的，我可是什么也沒做啊！ ”</b></p><p class="ql-block"><b> 松仔說： “不，你忘了，那天晚上你抱我妹妹去鎮(zhèn)醫(yī)院的事了？ ”</b></p><p class="ql-block"><b> 原來，暮春之時，有天半夜，正在備課的豐愛武只聽見有人“砰砰”地敲著 小學校的大門，不斷喊著 “ 豐老師 ” ， 豐愛武急忙開門，只見松仔大聲哭泣， 一問，才知道是他的三歲妹妹發(fā)高熱，突然昏迷。豐愛武趕緊和這個 11 歲的孩 子， 與他父親一道，打著電筒，輪換抱著妹妹，沿著公路，一路奔跑， 由于走得急，汗流浹背，待趕到十六里外的東留鎮(zhèn)醫(yī)院，醫(yī)生們急忙檢查，一摸孩子額 頭，再探鼻息，說：“可能是小兒驚厥，由于耽擱太久， 已經(jīng)沒有呼吸了。”</b></p><p class="ql-block"><b> 想起這些， 豐愛武就有一絲隱隱不安，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可是對松仔一家來說，卻當做是最大的關懷和幫助，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淳樸的山民就是這樣常懷一顆感恩的心。</b></p><p class="ql-block"><b> 豐愛武頓時熱淚盈眶。她還得知，這三本書書 松仔也自學過了，憑借字典，大多都看過和抄寫在筆記本上。這些書和那本筆記成了她的旅伴，她的知音。她吻過它們，揣在胸前迎來晨曦。按照他筆記上記載的內(nèi)容，她努力尋找著這些書，古人的、洋人的，只要能借到買到，她都要設法弄到。每讀一本書，她就感覺到離他又近了一步。這筆記的每一頁，都留下過她的體悟，她的淚水。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