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住過的萬壽亭街143號陋室

Qian Guoyi

在我九歲那年（1965年）的深秋，我們一家祖孫三代六口人搬到了杭州武林門附近，一個叫萬壽亭街143號墻門里的一間老房子居住。直到現(xiàn)在，這個萬壽亭街的地名依然還在，但已經(jīng)完全卷曲在高樓大廈的腳后跟下，這樣的背街小巷，宛如一條短短的、細細的、城市交通的毛細血管。 　　可是五十多年前，這個萬壽亭街143號墻門，是一個有著類似電影《72家房客》那樣熱鬧的大墻門，其進深之蜿蜒曲折，仿佛是在走迷宮；其房客戶數(shù)之眾多，如同星羅棋布?？上Ы?jīng)歷了五十多年后的現(xiàn)在，我只能憑模糊的記憶，畫一個簡圖如下，粗略還原當時的大概狀況。 　　上圖是143號墻門的平面簡圖。僅僅是自己印象中的大致布局和走向，每個房間的實際分布也不可能這樣有規(guī)則——而是彎彎曲曲的。同時我記憶有限，可能還會存在較大的差錯，在此權當示意而已。如果有五十多年前的老鄰居或老同學看到此文，務必幫我再修改和完善。 我們整個萬壽亭街143號墻門，除了北端墻門口右側(cè)三戶人家，好像有簡易的二樓閣樓外，其他應該全部都是泥墻、木結(jié)構、人字頂、青瓦的一層平房。俯視圖看下去，整個南北走向窄窄長長的墻門，就像一只缺了部分后側(cè)右腿的蜈蚣，頭北尾南地趴著。 　　至于圖中那些有屋頂?shù)墓策^道走廊或屋檐，幾乎可以從北面的墻門大門口，一直貫穿到墻門南面的尾巴上。從而將墻門里的每家每戶連接起來，那時我們出門玩耍，只要不出墻門，在同學鄰居家竄來竄去，下雨天根本就不用帶雨傘，也不會濕腳。 　　上面三幅圖，是在紹興魯迅故居拍的，那些老臺門里房間之間的連廊——這樣的結(jié)構、寬度、高度、及場景，像極了我小時候萬壽亭街143號墻門那些有屋頂?shù)淖呃然蛭蓍?。只是那時候的這些走廊或屋檐，還要破舊，并且沒有照明燈，一年四季的白天，永遠是顯得有點昏暗，只有走廊兩端的口子上有點散射光，以便引導路人前行的方向。 　　而我家住的這間老房子，只是其中一個路廊似的筒間，位于該墻門南端最末尾的一間，房子面積約20平方米左右。房間的具體平面圖大致如下： 　　房子的南面一側(cè)，是一堵約四米高的厚實高大的泥墻，泥墻的厚度大概有0.5米左右吧。在這個泥墻上開有一個門洞，算是我家的出入門戶。這扇門還確實非常簡陋，兩根羊腳桿似的縱向邊框，加三根更加細的橫檔，組成一個門框架，上面再覆蓋著大約零點五公分厚的條形杉木薄板，每塊杉木板寬度在十公分左右。只是板與板之間的縫隙也比較大，我有時好奇心上來，在房間內(nèi)把眼睛貼著門縫，外面的景物可以看得真真切切。夏天這些門縫可以透風通氣，到也無所謂，至于冬天的冷風寒氣，那個叫暢通無阻啊，因而不得不用舊報紙把門縫糊上。然而即使這樣，門里門外的溫度基本沒有差別。那時冬天的早晨起來，我家掛在室內(nèi)的毛巾都是凍成冰棍狀的，如同屋檐下的冰凌柱一樣。而我的手和腳，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生凍瘡，尤其是手背上的凍瘡，幾乎年年都會生到潰爛。 剛搬過來住那會兒，我還非常擔心有強盜踢門進來，所以對這個門和門外的周邊環(huán)境觀察和懷疑了很久。門戶外是一條兩米寬都不到、東西走向且東端是閘塞（杭州方言發(fā)音ze se，就是堵死的意思）的斷頭小弄堂，大概這個小弄堂實在太小太偏僻了，所以連一個名稱都沒有，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稱呼它?？绯鑫壹议T右轉(zhuǎn)，向小弄堂的西端走大概近百米左右，就是南北走向的浣紗河武林橋河段，我家剛搬過來時，這小河里還能看到小魚，沿著這條河東側(cè)的石坎小路，是一條鋪有兩米多寬的石板路，大家都叫它武林橋河下。 　　上兩圖是網(wǎng)絡下載圖片，當年那個武林橋河下的石板小路、以及綄紗河武林橋河段，大概就是這個模樣。只是那時候的綠化沒有這樣好，河坎邊青石板的小路上沒有任何樹木植物。對岸緊貼著河的民居外墻上，也沒有那么多漂亮的綠色藤蔓。 　　我家出門左轉(zhuǎn)，向小弄堂東面走六、七米距離，小弄堂就撞墻到底了（墻的那邊是彈簧廠）。此時左手邊有一個墻門洞，墻門洞上那個木珊欄似的門是永遠敞開的，這就是萬壽亭街143號墻門的后門了。由此看來，確切地說，我家應該是萬壽亭街143號這個大墻門的外掛戶了。 　　再回過來說說我家的北面，基本上也是一堵約有半米厚的泥墻，只是這堵泥墻比南面的更高，大概有五米多高吧。在這堵泥墻上，還開有一個門，按現(xiàn)在對房子戶型的評價標準，我家也算是個南北通透的戶型了吧??，只是兩扇門有點錯位，美中不足了。 打開我家這個北門，北面是一個我家獨享的非常大的天井，這個天井東西向?qū)捈s有四米左右，南北向縱深大概也有二十多米，面積足夠有八十多平方米。按現(xiàn)在人對購房的要求來看，這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亮點?？上н@個天井的另外東、西、北三面，都被鄰居住家四米多高的墻圍著，每天的日照時間少的可憐。其中東面和西面的圍墻上，還分別開列著多家鄰居的窗戶。而且東面的一排鄰居房（足有七戶人家），地板下面都有一米多高的防潮架空層（聽鄰居老人說這批房子在解放前是什么糧食倉庫），因此每戶人家窗戶的下邊沿框，距離我家天井的地面都有兩米多高。鄰居們從窗口探頭觀望，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 　　當時，每次看到那些能夠從上往下掃視的窗戶，我心里就非常羨慕。也許你會問：這有啥好羨慕的，難道你家沒有窗戶？是的，沒有！我家這房子連一個氣窗都沒有。西面還是一堵到頂?shù)耐瑯雍駥嵉哪鄩Γ灿兴拿锥喔?，墻的那面應該也是一戶鄰居。只是這個西面的鄰居，好像是從武林橋河下那邊的墻門進出，因此與我們這邊沒有任何交集。且半米厚的泥墻隔音效果好到基本聽不到什么聲音。 東面是兩米高左右的空心磚隔墻，隔墻的那邊是另一戶人家。只是這堵隔墻不到屋頂（上面還有兩米左右是透空的），而東面那戶鄰居的男主人——一位老爺子，白天待人挺溫和的，但每晚小酒咪西咪西上后，就會一邊喝酒、一邊自言自語罵罵咧咧到半夜，有時候還伴隨著吵架聲。所有這些噪音，通過那堵上面透空的隔墻，完好無損地傳遞到我家，好在那時候我睡眠特好，是那種躺平就立馬沉睡的節(jié)奏，因此隔壁的那些雜音都當催眠曲了。不過，偶然也會被東面鄰居家酒喝到拌嘴吵鬧和摔家什的聲音吵醒，但我只要翻個身，又會馬上覺過去了。 　　東北角與我家相鄰的那家，好像是一個很有水平的高級裁縫，全家似乎都很有教養(yǎng)。他家與我家大概有兩米寬墻面的交隔，這堵交隔墻下面部分是厚實的泥墻，一米多高以上部分是用木板間隔了。不過裁縫家與前面說到的喝夜老酒的鄰居家，類似的這種間隔墻好像比我家更長，并且他們兩家進出的門戶，都是并排朝東緊鄰相挨著的。因此，每當東鄰老爺子的夜老酒喝到發(fā)生家庭沖突時，都是裁縫老先生第一個出面去勸架安撫?？赡懿每p老先生的睡眠有困難，不像當時的我那樣，只要臥倒躺平就能立馬入睡，所以這樣發(fā)酒瘋的吵架聲，已經(jīng)嚴重影響了裁縫家的休息了。 下面再說說屋頂。我家的屋頂，是人字形屋頂朝南的那一片，北高南低的斜坡面上蓋著青瓦，房子的層高大概足足有四米吧，按現(xiàn)在房子的層高標準看，可以算是富豪家高大上的頂級配置了?？墒怯捎谖蓓斍嗤呦旅孢B個油毛氈的隔墊都沒有，因此每當有大風吹起，房間里的桌面上肯定是一層灰沙，地面走路也有沙沙的聲音，大人們說是瓦片縫隙里的灰塵掉下來了。 對于這些掉下來的灰沙，我并不在意，反正不需要我清掃搞衛(wèi)生，我在意的是晚上在屋頂瓦片上打架的野貓，還有在人字架屋梁上攀爬跳躍的老鼠，以及貓捉老鼠的斗法游戲。具體情節(jié)，各位不妨去觀看動畫片《貓和老鼠》里的打斗場面，那可是相當精彩的。剛住進來的第一年，每到晚上，有這些貓鼠互動，或鼠、貓獨舞的場景出現(xiàn)時，我不得不害怕到把被子蒙住頭才能入睡。 　　說過屋頂，再來說說地面。家里室內(nèi)的地面是泥地，梅雨季節(jié)走路一粘一滑的，如同在“沼澤地”上跋涉、滑行?，F(xiàn)在想來真不可思議，那時的人思想真得很純潔，我老爸當時也不考慮如何改善居住環(huán)境，竟然還有心思參加什么工廠里組織的文革造反隊伍，還說為了保衛(wèi)某某某革命路線，要去溫州搞什么“文攻武衛(wèi)”。結(jié)果去之前，我老媽堅決反對，說你在杭州保衛(wèi)革命路線不反對，跑到人家溫州人的家里去保衛(wèi)個“活扯空”（杭州方言，就是瞎扯淡的意思）。于是在家里，我老爸與老媽先“文攻武衛(wèi)”起來，大吵大鬧了一架。 吵架后沒幾天，有人舉報說我爺爺是“反革命”分子，在我父親的老家嵊縣被人揪了出來，并視同“牛鬼蛇神”關進了牛棚。在當時，五類人員“地富反壞右”之一的反革命分子，是標準的階級敵人。于是，作為一個“反革命分子”的兒子——混進革命隊伍的嫌疑犯，我老爸可能立刻被“開除”出了造反派的隊伍，因此也沒有資格再去溫州“文攻武衛(wèi)”了。 許多年以后我問父親，爺爺怎么成了“反革命分子”？老爸說：你爺爺幼年時，在宗族的祠堂里免費讀過兩年私塾，能識個字斷個文。我們老家那個深山老林窮鄉(xiāng)僻壤的竹溪鄉(xiāng)硤石自然村，是有名的佃戶村，因為解放前，整個自然村三十幾戶人家?guī)缀跞堑钁?，連中農(nóng)都沒有幾家，更不要說富農(nóng)、地主了。因為大家都窮得讀不起書，很少有識字的，所以窮鄉(xiāng)親們就都推還能識幾個字的他當保長——相當于現(xiàn)在某個自然村的村民小組長吧。也就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有矛盾時給人做個和事佬；偶爾某個家庭的兄弟要分家時，一起去作為公證方，兼當個文書寫個“分關”（當時民間流行的一種具有法律效應的家庭財產(chǎn)分割證書）；唯一能夠上綱上線的，就是時不時會去村口貼個安民告示之類的東西，做個鄉(xiāng)政府與老百姓的傳聲筒罷了。后來文革時，極左觀念認為解放前的偽保長，應該一律視同“反革命分子”處理，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反革命”。再后來文革塵埃落定，你老實巴交從未向政府申述冤枉的爺爺，又稀里糊涂地被摘帽平反了。說完，父親還拿出一張縣政府文革后給我爺爺平反的證書（見下圖）。不過這已經(jīng)是后話了。 上圖是文革平息后的1978年，當?shù)乜h公安局發(fā)的平反證書。這張平反證書后來一直由我保存著。 　　世間事，塞翁失馬焉知禍福，壞事也能變成好事。這不，自從我父親被“開除”出造反派后，做為逍遙派的他開始靜下心來，關注起家里室內(nèi)這泥濘不堪的“沼澤地”。不知他從什么地方拉來了一些煤渣，用的是鋼絲車（就是兩輪平板手拉車）往返拉了好多次。然后我也參與了敲煤渣做地面的工程，用兩只手捧著一根大號的搗衣棒槌（一種以前洗衣服的敲打工具），不停地敲打剛鋪在泥地上面的煤渣層，直到敲平變硬。已經(jīng)想不起來這煤渣地面敲了多長時間才完工，此后我家這地面總算被硬化光亮了許多，只是梅雨季節(jié)仍然會冒出水珠，濕滑依舊，但不再泥濘了。 　　上圖（系網(wǎng)絡下載）就是那種當年在河邊、井坎洗衣服用的搗衣棒槌，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銷聲匿跡，被洗衣機取代了。 　　地面硬化完工后，廚房的問題擺到桌面上了。當時我家的煤球爐放在北面門口的屋檐下，下雨下雪天需要撐雨傘，刮風天需要搭一個臨時的擋風板。于是老爸買來一些晾衣服的毛竹竿和油毛氈，貼著我家北面的泥墻、以及東面、西面鄰居家的泥墻，搭了一個一米多寬開口朝北的披棚當廚房。這個項目實在太及時了，不僅為我家擴面了六個平方的面積，還極大地改善了我家當時的居住環(huán)境——總算有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廚房了。 　　只是這個廚房實在有些簡陋，并且環(huán)境衛(wèi)生好像也很差。不論白天還是晚上，蟑螂隨處可見，盡管我見了就用腳踩踏、用手拍打，但根本搞不干凈。還有一種我們方言叫“灶壁雞”（學名應該叫灶馬），形狀有點像窸窣的昆蟲，只是背有點拱起。那時好像在家家戶戶的廚房里，都能看到蟑螂和灶壁雞共存，也真是應了一句諺語：“蟑螂灶壁雞，一對好夫妻”。 上圖（系網(wǎng)絡下載），應該就是灶壁雞的形狀吧，現(xiàn)在的廚房已經(jīng)根本看不到這個生物了。 　　當時，在這個簡陋的廚房里，還有一種更加讓人惡心的生物——蜒蚰，俗稱鼻涕蟲，我們叫它“蜒蜒螺”，是一種軟體動物，外表看起來像沒殼的蝸牛，體表濕潤有黏液。這個生物一般晚上出來，通常早上起來，我家廚房的墻壁、地面、灶臺、占板上，往往會布滿它爬過后留下的鼻涕狀的銀白色黏液痕跡，非常惡心。對這個鼻涕蟲，我不敢腳踩手打。偶爾會惡作劇地在其身上撒鹽使其脫水而死。 上圖（系網(wǎng)絡下載）就是有點讓人惡心的生物——蜒蚰，俗稱鼻涕蟲。 　　在這個寒酸的廚房里，我除了與蟑螂、灶馬、蜒蜒螺搏斗外，居然還學會了發(fā)煤爐和封煤爐，學會了做飯和燒一些簡單的菜。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也出過一些兒童難以避免的危險狀況和哭笑不得的餿事。 　　有一次發(fā)煤爐時，差一點把用竹子和油毛氈搭的廚房都一起點著了，還好我反應快，并且旁邊的水缸里水也足夠多，居然讓我一個十歲剛出頭的小孩把火給撲滅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F(xiàn)在想想，也許是那厚實的泥墻起了防火隔熱的作用，否則早就大火熊熊，小命也可能報銷了。 　　還有在開始學做飯時，經(jīng)常會把米淘好后忘了加水就燒飯；或者加了水后忘了正在燒飯這事，結(jié)果把米或飯燒焦了。 　　甚至有一次更搞笑的，當時我有一只戰(zhàn)斗力超強的窸窣，非常難得的好窸窣，我視若掌上明珠。平時我把關這只窸窣的窸窣罐，就藏在放煤球爐的灶臺青石板架空層下面?？上б徊恍⌒乃右莩鰜砹?，鉆進了青石板下兩側(cè)當柱腳的紅磚塊縫里。為了追捕這只逃逸的窸窣，我居然腦子發(fā)暈，把這簡陋的灶臺都掀翻推倒了。結(jié)果推倒的青石板、紅磚塊把窸窣給壓死了，而青石板太重，我一個小孩實在沒有辦法和能力把灶臺再搭起來。等大人們回來，免不了一頓臭罵，大概的意思是：欠揍的“小把戲”（杭州方言調(diào)皮鬼的意思），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竟然拆臺拆到把家里的灶臺都給拆了……。 　　上圖是那個被我掀翻的煤球爐灶臺，畫得有點簡陋，其實真實的灶臺更加簡陋。因為青石板的上下兩個平面厚薄不勻、四周邊緣凹凸不齊、上表面還坑坑洼洼的；兩側(cè)柱腳是別人遺棄的斷磚殘塊，壘疊時也沒有用水泥砂漿之類的粘合劑固定填縫。因此，那只逃逸的窸窣在柱腳磚縫里躲來藏去地與我打游擊戰(zhàn)，結(jié)果把我給惹毛了，從側(cè)面用力一推，灶臺就倒了??????。 　　其實這些挫折，是我們那個年代的小朋友們，在學習和積累生活常識時都會碰到的試錯經(jīng)歷，只是按現(xiàn)在的觀點看，似乎顯得有些太粗放，或者說心太大了點吧。 　　不過，我家北面與廚房連接的那個天井，確實是個好地方。我在這里消磨了好多時光。大概我父親當逍遙派那兩年的春天，父親在這里開拓荒地，種上了四季豆。考慮到東、西兩側(cè)都是鄰居的窗戶，不能施肥，因為當時化肥還沒有普及（即使有也沒錢去買），而傳統(tǒng)的農(nóng)家肥有臭味，要影響鄰居。所以父親說只能種四季豆。農(nóng)民出生的父親還解釋說，四季豆的根部會自己產(chǎn)生一些氮肥，增加一點肥力。 開始第一年，四季豆長的很好，在整個春夏交際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每天早上，我都親自去挑選、采摘一些剛成熟的鮮嫩無比的四季豆，并且往往能采摘一大碗，然后自告奮勇地把它炒了當菜吃。直到現(xiàn)在，我去菜場，只要瞄一眼就能辨識四季豆的好壞。而且我炒的四季豆，也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廚房絕活。 只是后來第二年，再種四季豆就不行了。四季豆生得很少，而且即使生出來的四季豆，大多數(shù)好像都是有點歪七扭八的殘疾品相。父親說還是肥料問題，土壤里原來的肥力已經(jīng)用完了，不能再種四季豆了。于是我們種了一些蓖麻和其他觀賞花卉，反正不指望它有什么收成。再后來父親逍遙派沒得當了，因為去“抓革命、促生產(chǎn)”回歸正常上班的節(jié)奏去了。于是我家北面天井那塊耕地，也就漸漸撂荒，成了我們孩子們追逐玩耍的跑馬場。 　　說完上面這個廚房，或許有人會問，那你家里的衛(wèi)生間呢？答案是沒有。但有個馬桶，就隱藏在房間內(nèi)西北角的一個隱蔽處，只是我不喜歡使用這個物件。還好，那時候我腸胃很好，基本上不會拉肚子，要上大號時，不管白天還是晚上，不論寒冬還是酷暑，就憋著跑近兩百米的距離（急的時候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由南到北穿過整個143號墻門的萬家燈火，鉆過萬壽亭街上的熙攘人群，沖進143號墻門北口對面的公共廁所去解決?？上В灿胁豁樌臅r候，偶爾，那一長排蹲坑居然也會都被客滿？這時，我只能急得直跺腳地排隊等候，那真是叫個難受啊??????。 　　那時的公共廁所，都是直槽式的蹲坑，也就是每個蹲坑用底部一個長長的共用的溝槽串連在一起，這個溝槽足有半米多深。蹲坑之間，彼此就用一堵半米多高的水泥隔擋分隔。在這串蹲坑的某一端，大約貼著墻的兩米高處，有一個比現(xiàn)在的微波爐還要大一點的沖水裝置，這個沖水裝置內(nèi)，有一個直角梯形狀的斗型翻轉(zhuǎn)機構，水永遠不停地在注入直角梯形狀的斗內(nèi)。每隔半小時左右，當這個直角梯形狀的斗積水到一定程度，在重心慢慢偏移后會自動翻轉(zhuǎn)，將積水一下子全傾倒下來，并通過貼墻連接的碗口粗的排水管沖下來，以便沖洗地面直槽溝內(nèi)滯留的排泄物。 沖水時，在居高臨下的重力加速度作用下，水流速度很快、動能充足、聲音洪亮，水平直槽內(nèi)滯留的排泄物如山洪爆發(fā)似地被這水流裹挾而去，以至于由此而產(chǎn)生的水汽或氣溶膠，那就不可計數(shù)了。此時，需要注意的是，如果你正在蹲坑，就不得不先站起來，以免直槽溝里翻滾的污物濺到你。好在國家和社會在日新月異的進步和發(fā)展，現(xiàn)在大多數(shù)家庭，家里都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有潔白如玉的坐便器了，估計許多家庭還有雙衛(wèi)或更多的衛(wèi)生間。因此當今的年輕人可能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直槽式廁所和“壯觀”的沖水方式。 前些日子的4月11號，我在看杭州西湖明珠電視臺的《小區(qū)大事》欄目，播放的內(nèi)容是大學路新村的公共廁所。據(jù)說這個廁所是杭州市最后一個直槽式廁所（電視節(jié)目里就是這樣說的）。附近居民為這個廁所，已經(jīng)投訴了無數(shù)次加N年。難怪我每次路過這個廁所附近，都感覺空氣異味比較重。幸好我現(xiàn)在家里也已經(jīng)有衛(wèi)生間了，因此雖然住在大學路這地方已經(jīng)有十多年了，卻從未進入過這個公共廁所，所以，也一直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古董級的公廁。為了寫這個回憶文章，我特意去觀察了這個可以當博物館珍藏品的公共廁所，看到了與我小時候經(jīng)歷過的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由此觸發(fā)了許多當年上廁所的歷歷往事，也真是奇跡巧合了。 　　上兩圖，就是杭州明珠電視臺《小區(qū)大事欄目》在播放大學路新村那個古董公共廁所時，拍的照片。廁所的格式，幾乎與五十多年前我小時候的廁所一模一樣，只是現(xiàn)在這個廁所貼瓷磚的部位多了一點。 　　至于說到洗澡的淋浴房，當時根本沒有想過，也不知道淋浴房是個什么模樣。當年，我家沒有一個水龍頭，飲用的水，需要到143號墻門北端墻門主入口的公共自來水龍頭那里去挑，這個取水的水龍頭，大約在5號房客住家的南面位置。那時我家有兩只洋鐵皮桶和一根扁擔，每只洋鐵皮桶可以裝十幾公斤水，在我十歲以后，就開始參與去挑水的活。公共自來水龍頭旁邊好像有個孤老頭看管著，一分錢給你放兩桶水。我剛開始挑水時，晃晃悠悠地從143號墻門的最北端，曲七拐八地穿過整個墻門（大概有近150米的距離吧？），挑到143號墻門最南端的我家時，水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了。開始整個墻門只有這么一個取水點，家家戶戶都這樣挑水。還好后來在143號墻門南端后門附近，大概45號房客家東面空地的位置上，又配置了一個取水的龍頭，這樣我挑水的難度大大減輕，每次挑回來的水也有大半桶了??????。 除了飲用水外，日常的洗刷用水，就到我家南面另外一個墻門里的水井去吊。由于取水不易，平時洗澡是一種奢侈的享受。記得那時我家南面出入戶門口，有一個我家獨享的窨井，一種城市居民最原始的污水排放和處理的設施，正對著我家門口。窨井上面有兩塊青石板，鋪在前文說到過的那個塞死小弄堂的窄路上，這兩塊不大的青石板之間有一條手指寬的縫，污水就從這條縫流進去，然后通過泥土自然過濾。那時，我夏天洗澡，就自己到南面隔壁墻門的井里吊幾桶井水，然后站在充當窨井蓋的青石板上胡亂地沖淋。至于冬天，就只能間隔比較長的時間，到公共混堂去洗澡了。完全沒有現(xiàn)在的條件，可以每天洗澡，而且一年四季都是熱水沐浴。 　　就這樣，我在萬壽亭街143號這個逼仄、寒酸、破舊的陋室里，大概一直生活居住到初中快畢業(yè)的時候才搬家離開，告別了這個承載著我許多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幼稚與無知、好奇與迷茫、試錯與探識、青澀與夢想的居所。剛搬走的若干年里，我還會經(jīng)常做夢見到在這里的生活場景。后來漸漸地，連做夢都走不進那些陳年往事的舊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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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住過的萬壽亭街143號陋室

Qian Guoy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