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通渭是甘肅一個縣。我去的時候正是五月,途徑關中平原,到處麥浪滾滾。</p> <p class="ql-block">火車一吼長笛,然后是轟然的哐哐聲。司機說:你聽你聽,火車都在說,甘肅——窮,窮,窮,窮……</p><p class="ql-block">我就是這樣到了通渭。</p><p class="ql-block">通渭缺水,這在我來之前就聽說的,來到通渭,其嚴重的缺水程度令我瞠目結舌。我住的賓館里沒有水,服務員關照了,提了一桶水放在房間供我洗臉和沖馬桶,而別的住客則跑下樓去上旱廁。小小的縣城正改造著一條老街,干燥的浮土像面粉一樣,腳踩下去噗噗地就鉆一鞋殼。小巷里一群人擁擠著在一個水龍頭下接水,似乎是有人插隊,引起眾怒,鋁盆被踢出來咣啷啷在路道上滾。一間私人診所里,一老頭趴在桌沿上接受肌肉注射,擦了一個棉球,又擦一個棉球。大夫訓道:五個棉球都擦不凈?!老頭說:河里沒水了嘛。城外河里是沒水了,衣服洗不成,擦澡也不能。一只鴨子從已是一片糨糊的灘上往過走,看見了盆子大的一個水潭,潭里還聚著一團蝌蚪,中間的尾巴在極快地擺動,四邊的卻越擺越慢,最后就不動了,鴨子伸脖子去啄,泥粘得跌倒,白鴨子變成了黃鴨子。城里城外溜達了一圈,我踅近街房屋檐下的貨攤上買礦泉水喝。攤邊臥著的一條狗吐了舌頭呼哧呼哧不停地喘,攤主罵道:你呼哧得煩不煩!然后就望著天問我那一疙瘩云能不能落下雨來?天上是有一疙瘩烏云,但飄著飄著,還沒有飄過街的上空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我懦懦地回賓館去,后悔著不該接受朋友的邀請,在這個時候來到了通渭,但是,我又一次駐腳在那個丁字路口了,因為斜對面的院門里,一個老太太正在為一個姑娘用線絞拔額上的汗毛,我知道這是在“開臉”,出嫁前必須做的工作。在這么熱的天氣里,她即將要做新娘了嗎?姑娘開罷了臉,就站在那里梳頭,那是多么長的一頭黑發(fā)呀一頭黑發(fā)呀,她立在那里無法梳,便站在了凳子上,梳著梳著,一扭頭,望見了我正在看她,趕忙過來把院門關了。院門的門環(huán)在晃蕩著,安裝門環(huán)的包鐵突出飽圓,使我聯(lián)想到了女人成熟的雙乳。“往這兒看!”一個聲音在說,我臉唰地紅起來,扭過脖子,才發(fā)現(xiàn)這聲音并不是在說我。一個剃著光頭的男人脖子上架了小兒就在我前面走。光頭是一邊走一邊讓小兒認街兩邊店鋪門上的字,認得一個了,小兒用指頭就在光頭頂上寫,寫了一個又一個。大人問怎么不寫了?小兒說:后邊有人看著我哩。我是笑著,一直跟他們走過了西街。</p><p class="ql-block">這天晚上,我見到了通渭縣的縣長,他的后脖是醬紅顏色,有著幾道褶紋,脖子伸長了,褶紋就成白的。縣長是天黑才從鄉(xiāng)下檢查蓄水灌溉工程回來,聽說我來了就又趕到賓館。我們一見如故,自然就聊起今年的旱情,聊起通渭的狀況,他幾乎一直在說通渭的好話,比如通渭人的生存史就是抗旱的歷史,為了保住一瓢水,他們可以花萬千力氣,而一旦有了一瓢水,卻又能干出萬千的事來。比如,干旱和交通的不便使通渭成為整個甘肅最貧困的縣,但通渭的民風卻質樸淳厚,使你能想到陶潛的《桃花源記》。</p><p class="ql-block">“是嗎?”我有些不以為然地沖著他笑,“孟子可是說過:衣食足,知禮儀。”</p><p class="ql-block">“孟子是不知道通渭的!”</p> <p class="ql-block">我也是到過許多農村,如果哪個地方民風淳厚,那個地方往往是和愚昧落后連在一起的…”“可通渭恰恰是甘肅文化普及最高的縣!”縣長幾乎有些生氣了,他說明日他還要去鄉(xiāng)下的,讓我跟著他去親眼看看,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p><p class="ql-block">我真的跟著縣長去鄉(xiāng)下了,轉了一天,又轉了一天。在走過的溝溝岔岔里,沒有一塊不是梯田的,且都是外高內低,挖著蓄水的塘,進入大的小的村莊,場畔有引水渠,巷道里有引水渠,分別通往人家門口的水窖??梢韵胂?,天上如果下雨,雨水是不能浪費的,全然會流進地里和窖里。農民的一生,最大的業(yè)績是在自己手里蓋一院房子,而蓋房子很重要的一項工程就是修水窖,于是便產生了窖工的職業(yè)。小的水窖可以盛幾十立方水,大的則容量達到數(shù)千立方,能管待一村的人與畜的全年飲用。一戶人家富裕不富裕,不僅看其家里有著多少大缸裝著苞谷和麥子,有多少羊和農具衣物,還要看蓄有多少水。當然,他們的生活是非常簡單的,待客最豪華的儀式是殺雞,有公雞殺公雞,沒公雞就殺還在下蛋的母雞,然后烙油餅。但是,無論什么人到了門口,首先會問道:你喝了沒?不管你回答是渴著或是不渴,主人已經在為你熬茶了。通渭不產茶葉,窖水也不甘甜,雖然熬茶的火盆和茶具極其精致,熬出的茶都是黑紅色,糊狀的,能吊出線,而且就那么半杯。這種茶立即能止渴和提起神來,既節(jié)約了水又維系了人與人之間的親情。</p><p class="ql-block">我出身于鄉(xiāng)下,這幾十年里也不知走過了多少村莊,但我從未見過像通渭人的農舍收拾得這么整潔,他們的房子有磚墻瓦頂?shù)?,更多的還是泥抹的土屋,但農具放的是地方,柴草放的是地方,連楔在墻上的木橛也似乎經過了精心的設計。廚房里大都有三個甕按</p> <p class="ql-block">程序地沉淀著水,所有的碗碟潮洗干凈了,碗口朝下錯落地壘起來,灶火口也掃得干干凈凈。越是缺水,越是喜歡著花草樹木,廣大的山上即便無能力植被,自家的院子里卻一定要種幾棵樹,栽幾朵花天天省著水去澆,一枝一葉精心得像照看自已的兒女。我經過一個臥在半山窩的小村莊時,一拾頭,一堵土院墻內高高地長著一株牡丹,雖不是花開的季節(jié),枝葉隆起卻如一個笸籃那么大。山溝人家能栽牡丹,牡丹競長得這般高大,我驚得大呼小叫,說:這家肯定生養(yǎng)了漂亮女人!敲門進去,果然女主人長得明眸皓齒,正翻來覆去在一些盆里倒換著水。我不明白這是干啥,她笑著說窮折騰哩,指著這個盆里是洗過臉洗過手的水,那個盆里是涮過鍋凈過碗的水,這么過濾著,把清亮的水喂牲口和洗衣服,洗過衣服了再澆牡丹的。水要這么合理利用,使我感慨不已,對著縣長說:瞧呀,鞋都擺得這么整齊!臺階上是有著七八雙鞋,差不多都破得有了補丁,卻大小分開擺成一溜兒。女主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說:圖個心里干凈嘛!</p><p class="ql-block">正是心里干凈,通渭人處處表現(xiàn)著他們精神的高貴。你可以頓頓吃野菜喝稀湯,但家里不能沒有一張飯桌;你可以出門了穿的衣裳破舊,但不能不洗不漿;你可以一個大字不識,但中堂上不能不掛字畫。有好幾次飯時我經過村莊的巷道,兩邊門口蹲著吃飯的老老少少全站起來招呼,我當然是要吃那么一個蒸熟的洋芋的,蘸著鹽巴和他們說幾句天氣和收成,總能聽到說誰家的門風好,出了孝子。我先是不解這話的意思,后來才弄清他們把能考上大學的孩子稱作孝子。</p> <p class="ql-block">但是在通渭,字畫更多的是普通老百姓自己收藏,他們的喜愛成了風俗,甚至是一種教化和信仰。</p><p class="ql-block">在一個村里,縣長領我去見一位老者,說老者雖不是村長,但威望很高。六月的天是曬絲綢的,村人沒有絲綢,曬的卻是字畫,這位老者院子里曬的字畫最多,惹得好多人都去看,他家老少出來臉面猶如盆子大。我對老者說,你在村里能主持公道,是不是因為藏字畫最多?他說:連字畫都沒有,誰還聽你說話呀?縣長就來勁了,叫嚷著他也為村人寫幾幅字,立即筆墨紙硯就擺開了??h長的字寫得還真好,他寫的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寫畢了,問道:怎么樣?我說:好!他說:是字好還是內容好?我說字好內容好通渭好,在別的地方,維系社會或許靠法律和金錢,而通渭崇尚的是耕讀道德??h長就讓我也寫寫,講明是不能收錢的我提筆寫了幾張,寫得高興了,竟寫了我曾在華山上見到的吉祥聯(lián):太華頂上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p><p class="ql-block">這天下午,一場雨就嘩嘩地降臨了。村人歡樂得如過年節(jié),我卻躺在一面土炕上睡著了,醒來,縣長還在旁邊鼾聲如雷。</p><p class="ql-block">幾天后,我離開了通渭,臨走時縣長拉著我,一邊搓著我胳腳上曬得脫下的皮屑,一邊說:你來的不是好季節(jié),又拉著你到處跑,讓你受熱受渴了。我告訴他:我來通渭正是時候!我還要來通渭,帶上我那些文朋書友,他們厭惡著城市的頹廢和墮落,卻又不得不置身于城市里那些充滿銅臭與權柄操作的藝術事業(yè)中而浮躁痛苦著,我要讓他們都來一回通渭!</p> <p class="ql-block">賈平凹散文《萬物有靈》每一篇都讓我身處其情其景中,為之動容,他的每一個字在跳躍,鮮活。</p><p class="ql-block">在疫情中,我不能走進中國想去看看的地方,《通渭人家》帶著我來到游覽了干旱而又充滿細致講究的農戶人家。有一瓢水,卻又能干出萬千的事來,中國大地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莊戶人家的天下有無盡的智慧,哪怕再貧瘠之地守著,護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里面的照片是我拍于浙江 嘉善水鄉(xiāng)之鄉(xiāng),和通渭干旱缺少的我不敢想象我如果處在那樣的環(huán)境又委屈了多少?但是他們卻把日子過得如此有特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寫于2022年4月15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