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沒有誰會把路邊的狗屎當(dāng)作自己的私有財產(chǎn)。</p><p class="ql-block"> 我父親例外!</p><p class="ql-block"> 每天,全村人在隊長的吆喝下上工收工,收工后,各回各家各做各的私事,或砍柴,或割草,或澆菜。父親收工之后一般都是去砍柴,他似乎只能做力氣活!砍柴回家后,愛干凈的父親去村邊河里洗了干凈,換上干凈衣褲,穿好襪子鞋子,坐我出生的房里,開了窗,在窗下小河嘩嘩流水聲中安靜地拉二胡。有時候,父親的下放回家務(wù)農(nóng)的小叔叔——我小爺爺——也會進(jìn)來。小爺爺比我父親大幾歲,是我村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他經(jīng)常和我父親一起抽煙,并在我出生的房里關(guān)緊門竊竊私語,好像在策劃什么大事。但更多的時候,小爺爺是來我出生的房里邊聽我父親拉二胡邊翻看我父親帶回來的幾本《詩刊》和《人民文學(xué)》,還有《吶喊》、《彷徨》,和父親通過在公社工作的同學(xué)搞來的一些舊報紙。小爺爺也有在我父親的二胡伴奏下輕輕哼唱的情景。但是有一天,父親砍柴回家后不拉二胡了,而是左手提糞筐,右手拎糞鏟,開啟了他的拾糞事業(yè)。</p><p class="ql-block"> 父親先把村里房前屋后的狗屎雞屎豬屎牛屎撿拾干凈,將糞倒入公家建在村口路邊的大糞坑后,又前往村前村后的稻田水渠或蜘蛛腳似的伸向四面八方的小路,撿拾各種牲畜糞便,主要是狗屎.因為豬是圈起來的,雞也是圈起來的——門前的稻田埂上專門放了毒藥防止村民的雞占公家便宜,而牛屎,則主要拉在它吃草的山上,唯有狗是自由行走的,也是自由地想在哪屙就在哪屙!</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這是父親去世前和我的留影,當(dāng)時,我剛哭過,因為我從醫(yī)生那知道父親時日不多了。父親問我眼睛怎么是紅的?我撒謊告訴他,我患了眼病。)</span></p> <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的七十年代,種菜和養(yǎng)雞是受限制的,但對于養(yǎng)多少狗,則無規(guī)定。農(nóng)村的狗,當(dāng)然是正宗的柴狗。這種喜歡被人撫摸的狗,一絲一毫都不走樣地遺傳了它祖先狼的外貌。額平的三角形面部長著尖且短的嘴,直立或半直立的耳朵向頭部正前方半垂著;后腿平直,行走時高翹起它的金錢尾或鐮刀尾;臥下前,總是神經(jīng)病似的轉(zhuǎn)三圈后,才安心臥下,將它的狗頭蜷縮在前腿彎處睡覺,煞是可愛!</p><p class="ql-block"> 說是養(yǎng)狗,卻不見誰家會專門為狗做飯,甚至剩菜剩飯也輪不到它吃。狗,就真的餓成了狗,它必須自力更生,成天餓鬼似的這也嗅嗅那也抓抓,聽到誰家女人給孩子巴完屎后尖聲喚“狗——狗狗”,一村的狗便爭先恐后趕去干飯,它們像我們吃粽子似的大口吃完地上的,再伸長溫軟的舌頭舔凈孩子的屁眼,待主人一聲兇吼“瘟狗崽,滾開了”,它們才夾起尾巴走了,邊走邊回頭看看主人,看看孩子,卷起柔軟的舌頭舔舔嘴角,一臉的表情盡是意猶未盡和對熱屎的無盡回味!一泡熱屎肯定難以果腹,狗們便四處游蕩。由于它的行蹤不定,所以到處拉屎。</p><p class="ql-block"> 房前的狗屎一目了然,人們見了,自然要辱罵幾句狗,但也會隨手掃除。但屋后臭牡丹叢中的狗屎有一定的隱蔽性,常常被人們選擇性的看不見,因此沒人打掃。臭牡丹喜陽也耐陰,又不擇土壤,只要沒人打擾,它在哪都能茂盛地生長,而屋后的臭牡丹,長勢更是表現(xiàn)得特別良好。這種摸一下便手留余臭的植物,它的淡紅色、紅色或紫紅色花朵似乎整個夏季都盛開不敗,引來甲蟲、綠頭蠅和翅面黑褐色、斑紋淺青色半透明的藍(lán)點紫斑蝶。臭牡丹的茂盛,還為癩蛤蟆、老鼠和石龍子等小型動物營造了游樂場所。所以,狗們便喜歡在這些地方獵食,并毫不講究地就地拉屎,讓我們這些喜歡捕捉甲蟲和蝶的孩子經(jīng)常踩上黏糊的狗屎,甚至還有更小的孩子會撿起干透了土白色的狗屎當(dāng)作珠寶揣進(jìn)口袋!</p> <p class="ql-block"> 曲水澆灌著農(nóng)歷五月的丘陵梯田,陽光從禾葉間漏過,照亮著禾下水面上的偷偷生長的眼子菜、蓮子草和開著紫色花朵的鴨舌草,當(dāng)然還有浮萍。身體細(xì)長又輕盈的水黽優(yōu)美地棲息在水面上,令人生畏的螞蟥則活躍于水中層,但田螺是在水底田泥上安靜地臥著的,它伸出柔軟的觸須,在等待食物的到來或等待同伴的到來。這個時候的稻花已經(jīng)開了,淡黃色的稻花開得樸素;似乎沒有蜜蜂或蝴蝶喜歡稻花,但蜻蜓卻忙碌期間,小巧機靈的紅蜻蜓飛累了,就停在高出禾苗半個頭的稗草上。這個時節(jié)沒有了蝌蚪,青蛙們常常蹲伏于種田埂上的黃豆根部。黃豆粗壯的莖桿上密生褐色硬毛,卵形葉片上是溫柔的白色絨毛,它為青蛙提供了一個蔭涼世界。青蛙蹲伏著,人來了就“噗通”入水,先是裝模作樣向水田中間游,卻于半道使后腿攪渾水,于渾水中調(diào)頭潛回原地。到了原地,蛙也不急于上岸,只探出半個頭,將兩只前爪扒在田泥上,兩只健壯的后腿呈不規(guī)范的八字形懸浮于水里,作勢隨時逃竄。田埂外坡是割了又長長了又割的野草,有長勢極好且頂著一朵紫色花的豬母刺,還有色紅艷晶瑩、味酸甜芳香的刺泡——這是孩子們喜歡的零食。人可以來水田勞作,狗更是想來就來,誰也阻止不了它們在水田獵食老鼠和青蛙。所以田埂上尤其是田埂外坡上的草叢中也常常隱藏著狗屎,讓采摘刺泡吃的孩子或割草喂牛的孩子經(jīng)常隨手一抓就是一把狗屎。</p><p class="ql-block"> 在灌田的水渠上,或水田一頭的亂石堆上,通常生長著一株兩株桃樹。當(dāng)然,這時節(jié)的桃子早就沒了。但桃樹外皮受傷處會溢出并凝結(jié)透明或絳紫色的桃膠,如琥珀。這也是我們孩子們喜歡的零食,但在撿拾脫落在地上的桃膠時,也經(jīng)常摸著狗屎!</p><p class="ql-block"> 讓村民們惱火的狗屎,因它的個體量小,又多散落在草叢,不好清理,村民們便沒把它納入積肥的屎單里。狗屎在村民眼里的唯一作用就是借它的臭名來罵那種誰都不愿理睬的人——臭狗屎一樣!</p> <p class="ql-block"> 但現(xiàn)在,狗屎遇見識貨的人了。</p><p class="ql-block"> 中午或者黃昏,村里人總能看見一個人戴著破草帽,叼著煙斗,一手提著糞筐,一手拎著月牙形的糞鏟在村前村后在田埂上在小路上勾頭尋覓,偶爾用糞鏟把什么東西勾起拋進(jìn)糞筐。</p><p class="ql-block"> 沒錯,這個人就是我父親,他在收工之后撿拾狗屎或其它動物的糞便,也撿拾著村人對他的敬意——村里人都想不通,一個愛干凈、喜歡穿戴整齊的人,居然不嫌棄臭狗屎!</p><p class="ql-block"> 父親從新疆到家的第二天,把帶來的各種香煙給了我爺爺,又把我奶奶床上墊席子下的稻草拿掉,鋪上了他帶回來的氈子,結(jié)束了奶奶墊稻草睡覺的歷史。父親還把帶回來的高腰膠鞋和工作服等物件,給叔叔他們一一做了分配。接著,父親又把家里所有木格窗上糊的各色紙撕了,拿出一大卷讓村里人稱羨不已的薄膜紙,把家里的窗子悉數(shù)釘上薄膜紙,透明的薄膜紙讓昏暗了百年的老屋頓時亮堂了。一天,父親坐我出生的房間窗前拉二胡,他在優(yōu)美的旋律中看到兩只狗咧著嘴伸出舌頭喘著氣正在戀愛,另外幾只圍觀的單身狗,一只翹起腿在河邊一棵樹的根部用它的騷味很重的熱尿書寫它內(nèi)心的渴望,一只用前爪在橋頭的濕地上奮力劃分它的管轄范圍,還有一只無羞無恥地在一叢正開著花的紫地丁里半蹲著專注地拉屎。父親放下了二胡,把來來去去的人看了好一會,見只有人揮起棍子打散了緊密相連的那兩只狗,卻無視腳下的那泡熱狗屎。父親搖搖頭,放下二胡,去豬圈外拎起糞筐,拿上糞鏟,開始了他的清道夫生涯。</p><p class="ql-block"> 每個村都有一個巨大的糞坑,用來收集各家必須按數(shù)目上交的豬屎人尿,待發(fā)酵好,再掏出來撒到田里做底肥。我村也有一個這樣的糞坑,而且還是敞口的,就在村口路邊。整天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敞口糞坑里,坑壁邊沿墨綠色的稀湯里,成堆的肥胖的蛆蠕動著,它們甚至還努力地拖著線頭似的尾巴往上爬;干結(jié)的面上蹲著大大小小的顏色不一種類不同的蛙類,老鼠自然不會缺席,于是就有了前來獵食蛙和鼠的蛇。每當(dāng)晨昏時刻,一團一團的蚊蟲在糞坑附近的上空,快樂地哼唱著小令長調(diào),囂張地舞蹈,不知疲倦地狂歡。這糞坑貢獻(xiàn)出來的濃烈騷臭,彌漫著整個村子,使這個山坳里小山村像一塊巨大的臭豆腐。</p> <p class="ql-block"> 父親在叼著煙斗在糞坑雋永的臭味中抽著煙,思考著。此后,父親每次往這糞坑傾倒撿拾來的牲畜糞便的同時,還要往糞坑里扔進(jìn)去一抱博落回。在我故鄉(xiāng)滿山都有的博落回,長得比人高,細(xì)脈網(wǎng)狀呈淡紅色的葉片表面綠色,背面則女人化妝似的敷一層白粉。這種有著豐富的乳黃色漿汁的植物全草大毒,把它割回來埋田里殺蟲是我們那的傳統(tǒng)。父親割了博落回,又割了黃荊將糞坑表面厚厚蓋一層后,氣味淡了,蚊蟲少了。也沒誰安排,父親突然就成了這個糞坑的專門清理者——以前,每次進(jìn)入糞坑里給前來挑糞的村民掏舀糞汁,都需要隊長點名安排。這糞坑里的內(nèi)容足夠全村男女挑一天的,起初,父親站坑沿上持長柄糞勺就可以出糞了,到后來,父親必須穿上他從新疆帶回來舊的連體防水服下到坑底才能把整個糞坑清理干凈,然后再儲糞……</p><p class="ql-block"> 父親清理完糞坑,收拾起干凈衣褲,去了村邊小河下游的潭里把自身洗凈。</p> <p class="ql-block"> 村東村西各有一條小河,兩條小河在村前匯合,這樣,河在我村就有了女人脖頸上項鏈的樣子了。</p><p class="ql-block"> 清冽的河水來自村后的大山,由森林和竹林里的涓涓溪流匯集而成。出了山的河水有著逃學(xué)孩子一般的快樂,她們跳下青石崖,又穿過石灰?guī)r縫,一傾而下;河水在山谷間蕩來蕩去嘻嘻哈哈嘩嘩啦啦的喧嘩,受到了鳥的嫌棄,它們撲楞楞飛進(jìn)林間嘰嘰喳喳直是埋怨那一河的水。但青鳥不在乎河水的喧鬧,它站在藤蘿下的巖石上或倒在小河上的朽木上,漁翁一樣安靜地等候著小魚小蝦的到來。其實,陽光也煩這河水,因為再烈的陽光,浸在河水里也只能變成映照在水底各色石上的光斑。而月光呢,她在河水里簡直就不是月光了,是一川的碎銀!水們瘋啊癲啊,沒心沒肺地一路撩撥著菖蒲,戲弄著鴨腳板,逗耍著青苔,身子滑過巖壁,跌下去翻出雪花一樣的白,哈哈笑著打著旋走了。倒是水龜子、溪蟹、胸棘蛙和水老鼠、水蛇等生靈,長期以來一直被這溪水寵愛著,它們在各自的世界里經(jīng)營著自己的生活,這生活也包括相互爭斗和廝殺。小河兩岸的桃樹、芭蕉和竹子從來都是文靜的,她們不爭不斗,只管向著陽光和河水爭寵。不過,她們喜歡臭美,但凡天還亮著,她們就臨水照呀照的,沒個夠!風(fēng)一來,她們就柔軟地扭著擺著,還窸窸窣窣碎語不休。</p><p class="ql-block"> 然而,當(dāng)父親在小河洗滌時,發(fā)現(xiàn)這下游的河水少了幾分上游的清明,也不如上游順暢,她們被各種垃圾絆著腳步,踉踉蹌蹌。而且,這下游似乎沒什么生靈。父親問村民為啥把垃圾扔河里?村里人說反正也沒人管,垃圾扔河里,發(fā)水就沖干凈了,省力。</p> <p class="ql-block"> 次日,村里人發(fā)現(xiàn)河里有個人叼著煙斗在清理河道。沒錯,他就是我父親!</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清理河道的只有我父親。第二天,清理河道的還是只有我父親。第三天收工后,七八九個村民拿著鐮刮、釘耙等工具,都跳入了河里……</p><p class="ql-block"> 跟人一起跳入河里的,還有跟人來的幾只狗。但很快,這些濕了皮毛的狗就上了岸,它們惱羞成怒地噴著鼻子里嗆的水,發(fā)狠抖著一身的水。狗的狼狽,讓干活的人哈哈大笑。被堰塞許久的河水在我父親他們的梳理下恢復(fù)了精神,也跟著笑起來,她們挨挨擠擠前呼后擁笑鬧著奔下山去,頭也不回!臨走,還頑皮地打濕我父親他們高卷的褲腿和衣襟,甚至,還打濕了我父親的煙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