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風趣報人之趣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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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聰繪張友鸞漫畫像 　　先外祖張友鸞先生（1904～1990），民國報人，先后擔任過《國民晚報》《世界日報》《民生報》《立報》和《新民報》等多家報紙社長或總編輯、主筆，創(chuàng)辦《南京早報》《南京人報》等，1953年應聶紺弩之邀任職人民文學出版社。時人評價，張友鸞“熟知民國史事及掌故軼聞，夜間編務之暇，一煙在手，濡筆為文”，“情韻連綿”，“妙語如珠”；記事懷人，文章雖小，卻“令人忍俊不禁，于笑聲中每有所得”?！吨袊嗄陥蟆吩d《張友鸞：報紙豈可無風趣》一文，謂同時代人稱其為“最有風趣的報人”。近檢故紙，往事似有可觀者，因葺成篇，以資談助。 （一） 1925年夏，張友鸞年二十一，尚在北京平民大學就讀。《世界日報》總編輯張恨水辭職，經理吳范寰向社長成舍我推薦張友鸞代之。履任三日，恨水返社，友鸞遭辭。遂憤而投書成舍我，以《國語》“狐埋狐搰”之句，譏其反復無常，不能成大事。成覽書不怒反喜：“此人非用不可！”張復入職《世界日報》。 1983年11月成舍我之女成之凡（后右三）宴請其父老友陳銘德（前左一）、張友鸞（前左二）、張友漁（前左三）、薩空了（前右一）等 （二） 成舍我最愛魏晉六朝小品，考究尺牘。其任北平大學秘書長時，張友鸞投函問其尚作詩唱曲否？成復函則套用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妙答：“一行作吏，此事便廢。”抗戰(zhàn)后南京玄武湖曾展出活玳瑁一只，《世界日報》記者發(fā)電訊，誤為烏龜。成即去電質詢曰：“人皆玳瑁，我獨烏龜，何也？”文字誠精煉，然不免為人詫怪。張友鸞笑謂其學步六朝小品，走火入魔也。 （三） 張友鸞初讀北京平民大學新聞系，師從名報人邵飄萍及新聞學泰斗徐寶璜諸先生。某日徐師家中招飲，友鸞在座。席間有一味菜名糟蛋，友鸞初嘗，以筯夾蛋。詎料其蛋溏心，糟汁激飛，污徐師綢緞大褂，張大窘。后憶及此事，嘗謂人曰：糟蛋固糟，扯蛋更糟。 （四） 1922年張友鸞在北京就讀，住馬神廟東高房一公寓，與臺靜農、王魯彥同院，韋漱園韋叢蕪弟兄亦來住過，李霽野則小住即去。其時魯迅先生在北大講《中國小說史》，聽課學生除“正式生”和“旁聽生”外，尚有“偷聽生”，即今之所謂蹭課族。臺靜農是旁聽生，張友鸞由其帶入課堂，是為偷聽生。先生堂上講到清代俠義小說，嘗見書中俠客飛檐走壁，以為神技。及到北方，見房屋低矮平頂，方知原委：“如此房子，我也能飛檐走壁！”講到古典小說缺點，就袋中摸索片刻，掏出舊帕一條，以喻陳舊。及展開，露破洞若干，先生似未料及，遂笑而圓場道：缺點總是有的，只不像我這張手絹，缺點太不好看罷咧。 （五） 張友鸞向不喜新詩，嘗為文諷之，因涉徐志摩，彼此著文辯難，卻不打不成相識。后張向徐組稿，約定第二天交卷。翌日府上取稿，見志摩身著睡衣，仍在桌畔推敲，煙灰缸中煙蒂如山。蓋其熬了一個通宵，寫成著名的《濟慈的夜鶯歌》。徐的第一部詩集是《志摩的詩》，印刷極佳，扉頁上題“獻給爸爸”，則別出機杼。志摩以詩集贈友鸞，因有“獻給爸爸”之語，友鸞哂笑之。后詩集再版時，方將四字刪去。 （六） 1925年，張友鸞任職《世界日報》，每周六下午，焦菊隱便往《世界日報》社與張小坐閑聊。蓋因世界日報社對門乃女子師范大學，焦方與女師大林女士熱戀，逢周六必會，因提前至張?zhí)幮_，嗣后準時而往。其時張友鸞與平民大學同學辦“星星文學社”及《文學周刊》，焦菊隱亦與北大同學辦“綠波社”，經老師邵飄萍先生撮合，《文學周刊》改為星星與綠波兩社合辦，由焦菊隱和張友鸞主編。焦與張居所一南一北，交通既不便，電話又極少，二人遂相約定，每周一次，各備稿件，定時到《京報》社會面，編排發(fā)稿。若偶有一人不到，另一人可自行發(fā)稿。某次張因病臥床，焦又有事他往，因通訊不便，二人皆以為對方已自行發(fā)稿。及出報，方知發(fā)稿延誤，卻已無可如何了。 （七） 1927年2月，劉半農辭《世界日報》副刊主編，張友鸞代之。稿件交接共四捆，每捆兩包，三捆標注“移”字，一捆標注“不用”。張以可用稿件不多，乃于副刊撰署名文章《記者前置詞》，謂編副刊好比乞丐耍蛇，今天是這一套，明天還是這一套，意為稿件匱乏。一個半月后，張偶在半農移交的“不用”稿下，發(fā)現(xiàn)尚有一包標注“用”字稿件，且有“劉復用箋”注明“此中八十四件，批‘用’字者可用之稿，批‘頭’字者可登頭一篇，批‘湊’字者無稿時湊篇幅，其余‘潤’‘改’等字，謂須略加刪改”云云，始知半農有心人也。 （八） 抗戰(zhàn)期間，國民政府大行新聞審查，1941年重慶《新民報》晚刊在11、12兩個月共開大小“天窗”65處。張友鸞時任《新民報》主筆，遂以“悠然”筆名于報端撰《剪草狂》一文，謂英國有漫畫雜志名《笨拙》（PUNCH）者，曾刊一畫署題《剪草狂》,繪作一人，慣以利剪除草，久之成癖，凡見絲狀物，即一一剪之。后興訟上堂，見長髯法官，亦徑登前席，捉其須而并付一剪。蓋其意暗諷新聞檢查刪文如狂也。此文送檢，輒遇“剪草狂”，凡比興之處，并皆刪去。報紙為表抗議，以讀者來信方式全文照登，趙超構程大千等并著文聲援。 豐子愷繪 （九） 重慶時期《新民報》，既有“三張一趙”大會師（“三張”即張恨水、張慧劍、張友鸞，“一趙”即趙超構），復有夏衍、陽翰笙、聶紺弩、陳翰伯、謝冰瑩、羅承烈、張西洛、浦熙修等參與辦報，洵為一時之盛。一日張友鸞與趙超構、袁子英浦熙修夫婦等對坐閑談。趙乃溫州瑞安人，其口音詰屈難懂。趙推薦一書，謂其令人“愛不釋手”，張即接口道，袁子英在此，君何敢言“愛浦熙修”？一座為之粲然。 趙超構戲贈張友鸞詩 （十） 張友鸞居重慶時，就山結廬，名曰“慘廬”。某日畫家高龍生薄醉過訪，見板壁新糊之紙，曰：“如此巨箋，棄之可惜?！奔丛P畫一美女，高與人身相等。是日友鸞亦有酒意，即打油一首于其上云：“龍生先生真膽大，隨地隨時畫壁畫。屋里有個人兒陪，但愁他日變妖怪?！蔽磶宗w超構來，復題“悠然神往”四字，——蓋悠然為友鸞筆名也。后盧冀野亦以微醺來，題一絕云：“絕世佳人難再得，畫圖獨自識春風。知己竟逢張叔夏，不教病骨絡飛龍。”許君武來亦題云：“同是龍華會上人，幾時變此剎魔身。廿年塵劫風華里，愁絕支頤作淺頻?！彼沼邀[自外歸，見壁上又増一絕，最為清麗：“誰將心事托微波，玉體橫陳似此么？我是爛柯山下客，轉難面壁作維摩?！笔稹皦魤羯?，不知為誰，細辨其字，始知乃張恨水手筆。 張恨水贈張友鸞詩畫 （十一） 張友鸞任《新民報》“曲線新聞”主筆，曾撰文述陶行知先生創(chuàng)重慶育才學校，多收難童，新生入校第一功課為剃頭洗面。其時陶獨居為亡妻服喪，上海有李女士，對陶先生極有情愫，為傾慕先生來育才，卻不堪旦夕間為難童剃頭洗頭，謝而去。后有吳女士，為陶先生曉莊師范時代之高足，亦在育才，竭盡智力，頗任勞怨，能為先生分憂。陶先生偶或出門散步，必偕而行，且噓寒問暖，極為關切。張文透露：“新年之后，陶先生或將續(xù)鸞弦也?！奔疤障壬Y褵后，笑語人曰：“我本不解戀情，乃‘曲線新聞’為我作媒人也。” （十二） 徐悲鴻于南京任中央大學教授時，張友鸞即與其相識，并承贈畫作若干幅。抗戰(zhàn)時成都再見，張謂倉卒西遷，畫作盡失，尤以一八哥扇面最為可惜。因求新饋，悲鴻許之。未幾獲新作，則八哥已變喜鵲。友鸞初不解，后始悟前贈八哥，蓋諷其當新聞記者不敢說話，只會學舌耳。異日友鸞落魄，窘迫中竟持悲鴻畫，出質酒錢五十，聊解數日枯渴。 （十三） 張友鸞早年即與郁達夫先生相交往來。張回憶文章說達夫先生愛喝酒，量不太大，卻也不太淺，只是每每“造飲輒盡，期在必醉”，與其說“借酒澆愁”，不如說“借酒罵世”。先生抽煙癮頭極大，常謂“要我戒煙，四腳朝天”。張寫道：“他住在曼陀先生家時，曾對我說，曼陀先生一天供應他一聽‘小炮臺’，言下還有不足之意。我當時感到很驚奇，可如今想起來，別的方面比起達夫先生望塵莫及，煙酒卻也不在他之下了?！?lt;/p> （十四） 張友鸞在南京時，一日與傅抱石、盧冀野往夫子廟老萬全聚飲。在夫子廟地攤見一套畫報，雅愛之，詢價十五元，嫌貴舍之。傅抱石見瓷盤可作畫碟，詢價也是十五，亦舍之。張俟傅去，以十五元購得瓷盤，至老萬全持贈予傅。傅自思無以為報，復至地攤，以十五元購得畫報，持歸贈張。二人各以心愛之物見贈，故皆心安理得。此類濟公與鄭玄修酒樓互請故事，誠所謂別人的孩子不心疼也。 盧冀野贈張友鸞詩 （十五） 張友鸞書生辦報，拙于生計，動輒阮囊羞澀，饔飧不繼。1948年辦《南京人報》時，因經濟窘迫，報社難以為繼，浼同事代為出售舊報刊，以圖糊口。同事因取值過低，欲待價而沽，遂遷延數夕。張馳書催之，且曰：前托之事，未見回音，俟西江水到，將索我于枯魚之肆矣。 （十六） 1948年，南京國民政府召開國民大會，選舉總統(tǒng)副總統(tǒng)。張友鸞所辦《南京人報》設一欄目，每天連載預測副總統(tǒng)當選人，其說明略曰：大總統(tǒng)乃常凱申無疑，唯副總統(tǒng)尚在未知，請讀者預測。忽一日，報端“大總統(tǒng)”儼然變“犬總統(tǒng)”，如小說中宋徽宗“玉皇大帝”誤作“王皇犬帝”故事。張及報社同仁引頸待戮，惶惶然不可終日，而竟平安無事。后思此事之蹊蹺，有意乎？無意乎？終不得解。惟從因寫錯別字而提心吊膽，到因提心吊膽而寫錯別字，真恍如不隔世也。 （十七） 1948年4月1日，張友鸞所辦《南京人報》刊一則消息稱，該報記者昨在雞鳴寺遇一道人，年九十五，見任一游客，可隨口說出年齡身份，準確無誤。據寺中和尚說，該道人不食人間煙火，唯以破銅爛鐵為食。且配有道人照片，果然仙風道骨。消息登出，雞鳴寺當日前往探訪者上千人，致交通堵塞，驚動警方，派員前往調查。翌日報紙登出說明，謂此消息乃愚人節(jié)惡搞，照片則為《清宮外史》劇照。文中最后說道：“越是不盡情理的謊言，越會使人容易受騙”。其時國民大會正在召開，此愚人節(jié)消息，并非純粹游戲而無所指也。 （十八） 上世紀50年代，張友鸞任職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部。古典部不乏老饕，招邀共飲，每周必會。某日約聚鼓樓后門橋畔馬凱餐廳，適張友鸞與聶紺弩均收到稿費，聶多而張少。聶在前跨入店門，回頭對張道：“今天張老請客呀！”張即笑答：“先入為主嘛！” 聶哈哈大笑，只得買單。此后同仁文酒之會，多在飯店門口互相謙讓，以免“先入為主”。后出版社新出編輯條例，其中第八條規(guī)定取消社內編輯稿費，聚會遂止。舒蕪為之賦詩一首：“馬凱漫相招，先看第八條。兩行編輯淚，羞過后門橋?！敝痢拔母铩焙舐鋵嵳?，眾老饕復聚馬凱，啟功教授就席上改舒蕪詩曰：“報酬憑勞動，推翻第八條。從今開口笑，重上后門橋。” 啟功贈張友鸞扇面 （十九） 1957年首都新聞界座談會，張友鸞遇故人鄧拓。其時全國報紙方改橫排，張發(fā)言建議豎排改橫排，應先行試點，以使讀者和印刷廠逐漸適應。言訖恰見鄧拓手持發(fā)言稿，卻是豎寫。張打趣道：君稿紙豎寫，送到印廠橫排，排字工點頭（看原稿）好？搖頭（排字）好？鄧笑答：我是不合時宜、不合時宜！然鄧著文，手稿則一直豎寫。 （二十） 張友鸞有“標題黨祖師爺”之稱，其所做報紙標題，向以用心精致著稱?？箲?zhàn)時所做“前方吃緊，后方緊吃”標題轟動山城，流傳至今。其他如為抗戰(zhàn)前線士兵募集冬衣所擬標題“西風緊，戰(zhàn)袍單，征人身上寒”，為報道貧富差距所擬標題“難民不能求一飽，銀耳參茸大暢銷”等，亦皆膾炙人口。郁達夫南洋遇難，夫人王映霞即出嫁某輪船公司經理，張為此新聞所做標題為“王映霞買舟東下，郁達夫客死南洋”。在成都《新民報》時，各高校學生畢業(yè)即失業(yè)，適有一則四川大學廁所下水堵塞新聞，張即揮筆擬標題為“川大出路成問題”，一語雙關，令人忍俊不禁。1945年初，某教授在重慶演講，謂君主制為世上最佳體制，惟繼承人難覓，故秦皇漢武欲求長生不老，實出無奈；而農民雖苦，不知造反，亂則由文人煽動。其言論見諸報端，張做標題為“可恨腐儒文亂法，只悲圣主不長生”，譏刺入木三分。1957年張在首都新聞界座談會上發(fā)言，批評報紙不重視標題制作，今年是“五一盛況幾十萬人游行”，明年還是“五一盛況幾十萬人游行”，年年都是“五一盛況幾十萬人游行”。發(fā)言過后不久，即獲封右派。 （二十一） 張友鸞筆名有常用者，亦有信手拈來者。上世紀50年代，張住北京草廠人民文學出版社宿舍，因取筆名“草廠”。又因居室近街門，戲謂傳達室，故取筆名“傅逵”，以此二字形似“傳達”的繁體（傳逹）。張蓄須后，以“胡子長”筆名，在報刊撰文若干。及其落難，不免引起質問：取名胡子長，意欲何為？張對曰：今人有胡子昂、胡子嬰；古人司馬遷字子長：我叫胡子長，有何不可？后以待罪之身，沉寂多時，復借科學家貝時璋名字諧音，為自己取筆名曰“背時張”。 （二十二） 1957年，張友鸞戴“右派”帽，單位同事如馮雪峰、聶紺弩、舒蕪等，多有罹此難者，固皆緘口不言。人民出版社與人民文學出版社處同一辦公樓，人民社在東而人文社在西。某日，張友鸞與舒蕪在西側樓梯相遇，旁顧無人，張對舒微微一笑道：“無言獨上西樓?！?lt;/p> （二十三） 張友鸞獲封“右派”后，于1957年7月22日的日記中寫道：“聞黃苗子脫產后，每日定量寫作，此是勞動態(tài)度認真，頗足效法。予決自即日起，日必完成千五百字，自為口號：每天下筆一千五，只許超額不許補。星期只伴兒孫樂，自由自在非為苦?！?lt;/p> （二十四） 1961年張友鸞與舒蕪同日摘去“右派”帽子。1964年張六十壽誕日，往王府井新華書店，約在此勞動賣書的舒蕪與綠原間壁閩江春小酌。綠原打聽聚會是何名目，張隨口答道：此乃生祭。舒蕪有詩紀此事曰：“今年又此日，習勞在書肆。期約及華燈，策杖飄髯至?？蛦柡嗡鶠椋鹪剖巧?。廋詞雖滑稽，恍惚見深意?！?lt;/p> 舒蕪錄聶紺弩贈張友鸞詩 （二十五） 艱辛探索年代，張友鸞戴罪掃街。聶紺弩來訪，調侃其指紋九箕一斗，天生掃街之命。張則不無得意，號稱“橫掃一切牛鬼蛇神”（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聶哂道，閣下本人就是牛鬼蛇神，橫掃何人？后聶有詩笑張友鸞云：“牛鬼當前橫掃蕩，柴槍棘手小摩挲。先天早定清除業(yè)，九指畚箕一指螺?！?lt;/p> 聶紺弩贈張友鸞詩 （二十六） 張友鸞好酒而不計清圣濁賢，入口即暢。其落難時杖頭匱乏，每沽一角三分錢一兩的低等白酒，以白糖枸杞橘皮浸泡之，亦足“一缸濁酒具杯觴”。楊憲益戴乃迭伉儷是張多年酒友，每每相招聚飲。惟楊喝大曲酒，戴是英國人，要喝蘭姆酒或黃芪酒，張則不拘黃白，是酒便飲。故楊戴與張聚飲，每各攜其酒而往，三人自斟自飲，亦各得其樂。 楊憲益（左）與張友鸞 （二十七） 張友鸞晚年嘗語人言，外出每獲恤老照顧，蓋得益于胸前一部銀髯。某日乘公交，車無空座，有人起身揖讓。張視其人亦頗有年紀，遂遜謝。讓座者笑言：您老胡子長，理應讓您。因強納張坐，且問老先生高壽？張對以七十五歲。復問讓座者年齡，則答七十八了。 （二十八） 張友鸞早年曾著《<西廂記>研究與考證》一書，其與夫人崔伯萍，恰合《西廂記》中張生崔鶯鶯姓氏，故朋友多以《西廂》戲之。張崔合巹日，周作人以《董西廂》句贈聯(lián)云：“文章魁首，仕女班頭?！睆埡匏浽~云:“銀釭燭下雙雙拜，今生完了西廂債?！弊笮櫼嘤性~云：“依舊張郞，依舊崔娘?！蹦炒未薏紡木游瘯I滅蟑螂藥，張笑謂其“謀害親夫”，以“張郞”“蟑螂”諧音也。 晚年的張友鸞崔伯萍夫婦 （二十九） 1976年唐山大地震，張友鸞偕夫人崔伯萍居南京女兒家。其時全國上下人心惶惶，南京亦搞地震演練。警報一起，家人背崔伯萍越窗而出；回首則見張不緊不慢，指夾香煙，從正門漫步而出，口中念念有詞道：“老婦逾墻走，老翁很郁悶。” （三十） 張友鸞后代分居各地，每于春風起時，兒女情長，輒偕妻離京南下，往子女處小住數日。某年南行，給北京的家人寫信報平安，謂一路順利，車內清潔舒適，車外風景可觀；餐車進食亦頗適口，唯早餐在餐車喝牛奶一杯，可稱真正的“水乳交融”。 （三十一） 1990年7月23日，張友鸞忽然一反臥床多日疲萎狀態(tài)，振作亢奮，判如兩人。竟爾掙扎起床，且喃喃自語，且掀髯大笑。笑罷，飄然登仙。鄭拾風回憶文章云：“老人就這樣用笑、用誰也聽不懂的語言高高興興地同人世告別。” （外一）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某次新聞史會議，成舍我、陳銘德、張恨水、張友鸞等舊日報界大佬后人受邀蒞會。其中《世界日報》老板成舍我公子成思危副委員長及《新民報》老板陳銘德鄧季惺伉儷公子吳敬璉教授被延請臺上就座，臺下諸后人相顧自嘲云：老板的后人依然臺上，伙計的后人還是臺下。聞之似有酸葡萄味。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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