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4月23日,是世界讀書日。設立它的目的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尊重和感謝為人類文明做出過巨大貢獻的文學、文化、科學和思想的大師們。為了迎接它,我把自己六十多年來讀書經(jīng)歷粗略的捋了一下,獻給讀書日,也順帶犒勞一下自己。 記憶中,我是1965年9月才開始有了第一本屬于自己的書。那本書是軍旅笛子演奏家胡結續(xù)老師寫的《笛子吹奏法》,0.16元,綠色封皮,在南京中山東路新華書店買的。<br>為什么那年才開始有了自己的第一本書呢?很簡單,因為以前沒錢買書。<br><div> 勉強照顧了肚子后,買精神糧食自然就無法問津了。<br></div> 沒有買書的命卻得了愛看書的病,所看之書,靠借。找同學老師鄰居借,到圖書館去借。上小學四年級暑假時,我往往把涼席往地上一鋪,拿著書躺下便看。有次覺得左耳里面有點癢,我懷疑是螞蟻爬進去了,有位同學的哥哥很慎重地提出了診療方案:把炒菜的油滴幾滴到耳朵里,把螞蟻粘住,再往左側身睡,這樣螞蟻就會被流出的油帶出來。有道理,我回家就照著辦了。過了一天,不見螞蟻隨著油流出,倒是把枕頭污了一大塊。再過了幾天,左耳漸疼,繼而腫,腫得人有些發(fā)胖,只不過胖得左右不對稱。母親一看,不對勁,便帶到到醫(yī)院去就診。<div> 醫(yī)生用器具撐開耳朵,用頭上的燈(額窺鏡)一照,“難怪腫這大咧,都化了膿咩!”醫(yī)生問:“游了泳的???”“冇啊,前些時滴了油進去的。”媽媽叫了起來:“你瘋了!我說這個月的油怎么用得這么快呢!去了小半瓶?!贬t(yī)生問清了原委,笑了起來,開了藥,左耳才逐漸好了起來。</div><div> 又是一年暑假,因借乘涼機會在路燈下看書至半夜,人挨了父親一頓揍,書《草原烽火》也被他撕碎了。后用一個月的早飯錢買了一本新的還給人家才算了事。</div> 看來暑假是我少年時的一道坎,都是由看書引起來的。<br> 那時我握著班上 “武漢少兒圖書館”集體借書證,有些書不外借,只能在大廳里借閱;有些可以外借的書,得先在圖書館大廳里抄下書名和編號,再繞到館大樓背面的“金城里”。那兒有一扇小窗戶,較高,窗臺又很寬,我只能一手抓住窗外的鐵欄桿,雙腳蹬著墻裙,一手將借書證遞進欄桿交給里面的工作人員,待她把書找出來給我。記得像《烈火金剛》、《鐵道游擊隊》、《野火春風斗古城》、《他們在地下戰(zhàn)斗》、《說唐》、《說岳》、《平原槍聲》等等,借這“公器私用”之利, 我看完后,才將這些書“推薦”給同學看,規(guī)定每人在手一周。 因常往少兒圖書館外借處跑,也與管理員的阿姨混了個臉熟。有什么講座之類的消息或新書(如《紅巖》,當時剛問世不久,很難借到),她就告訴了我,方便我行事。<br> 映像很深的是,有次管理員阿姨告訴說這個星期天早上有個音樂欣賞講座。那天圖書館一開門我就跑了進去,搶了個一排的座位。講座老師講的是一首關于牧羊小姑娘的歌,旋律舒緩優(yōu)美,覺得非常好聽,老師邊唱邊講,要我們根據(jù)詞曲想象出畫面來。講座完了,歌還在我耳邊響,心里卻好一陣失落——茫茫的大草原上,那小姑娘輕輕地揮動著手中的羊鞭,帶著羊群走向天邊,最后融進了白云……<br> 當年供我成長的“精神糧倉”,成了現(xiàn)在的“武漢美術館”。每當遠遠看見它坐落在兩街交匯處的偉岸身影,便會心生感慨,回想聯(lián)翩。它曾向我提供了大量的精神糧食,啟迪了我嘗試去欣賞藝術,使我養(yǎng)成了熱愛閱讀、向往藝術的習慣。這對我后來的工作學習生活,都起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div> 現(xiàn)在人雖已逾古稀,但忘不掉那一幕幕的借書、閱讀、聽講座的畫面,往往再三品味,不忍輕易翻過。</div> 1965年8月23日后,我去南京求學,享有甲等助學金,吃飯自己不用掏錢了。家里每月寄來人民幣4元,這么一筆錢,除了郵票、肥皂、牙膏、理發(fā)和每月存2元外,剩下的一元多就可放手花了。這樣,屬于我的第一本書《笛子吹奏法》就這樣問世了。<br> 文革前,主要是買些音樂美術方面的書,如《怎樣讀簡譜》、《怎樣識五線譜》、《水彩畫入門》和《千家詩》等等,書價一般都在2毛錢左右,還有《中華活頁文選》及笛子獨奏曲活頁,一期二分錢。<br> 大量的可讀之書,是在校圖書館借閱的。剛入校時,仿佛是干涸已久的海綿遇見了清泉,兼收并蓄。但學生只能借閱一樓的藏書(后來偷跑到二樓看書被館長逮住,那是后話)。圖書館館長是原國民黨的中將、二十年代的中共地下黨員曹藝(兩岸信使曹聚仁弟,電影演員曹蕾、鳳凰衛(wèi)視評論員曹景行的叔父)。學校星期天或下午的課完了到開晚飯還有段時間,我就常去泡圖書館或閱覽室。還書、借書,什么《聊齋》、《笑林廣記》、《詩詞格律十講》、《悲慘世界》、《呼嘯的山莊》、《戰(zhàn)爭與和平》、《雙城記》、《九三年》等等,生吞活剝,一概覽之。 文革中,圖書館關門,停止外借。估計曹主任已預測到書的命運,便悄悄地“借給”了我一套《古文觀止》。 50多年過去了,老人家早已仙逝。學校也并入了東南大學,再說我也沒打算還。每當看見書柜里的這套書,我就會想起了他老人家和那借書的場景,一股溫暖之情便會在身上蔓延開來。<br> 那個年代,花錢的書沒有了,免費的書多了起來?!睹x》四卷、《毛澤東詩詞》、《毛主席語錄歌》、《毛主席詩詞歌曲選》及許多群眾組織編輯的《革命歌曲集》。我把《古文觀止》包了層書皮,寫上《魯迅選集》幾個字,蒙而混之了十幾年。<br><br> 這時的書厚厚薄薄的也積有了20來本,往哪兒放呢?<br> 當時學校正在經(jīng)受革命洗禮,辦公桌、課桌廢棄亂扔、隨處可見。我挑了一個完整的抽屜,讓這些書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躺了進去,再把它反扣在床頭的褥子下面當枕頭,就妥了。<br> 書屜,是我為“私家書”建的第一個家。<div><br></div><div> 二、書 架<br> </div><div> 所謂“書架”,其實就是一塊可以放書的擱板。<br><br></div> 畢業(yè)以后,來到了南京長江邊上一塊荒蕪的場地,在這兒要建中國第一艘鋼筋混凝土萬噸浮船塢。<br> 那時流行的一句話是“先生產(chǎn),后生活”,泥巴地上幾十間“房子”沒多久就冒出來了。那“房子”是先用角鐵支成一個架子,中間再用草把子隔成一間間的。每間里面放六張雙層鐵床,靠門的床位冬天灌風,別人都不要,我要,這兒看書的光線好。<br> 工地上的一大好處是零頭材料多。我找到一塊木板,用鐵絲平吊在床下。再請人做了一對夾書鐵,書就整整齊齊在木板上排起隊來,書脊一致朝外,方便存取,這“書架”,比起那書屜就強多了。 當然,書也增加了一些,八個樣板戲唱腔全套,正規(guī)出版的每集《戰(zhàn)地新歌》,還有因除“四舊”而流落到廢品收購站的《新華字典》、《成語字典》、《詩詞格律十講》、《笠翁對韻》、《唐詩三百首》、《宋詞一百首》等等。記得每次進城,我就去光顧碑亭巷、洪武路上的廢品收購站,還有太平南路楊公井開著的一家古舊書店(我至今都在想,那個年代了,它怎么還能開?), <br> 在那兒有時竟也能淘到一二本自己心儀的文學工具書。<br><div> 工地上有幾個人沒事就晃到我這兒,蹲在地上,目光對著書架巡脧,挑上一本,打聲招呼就借走了。政工組的一位軍轉干部給這“書架”起了個雅號——“藝術之窗”。好在生產(chǎn)任務忙,與工人們雜居在一起,他們對有些封資修的玩意兒也不像學校的學生那么敏感,逮著個機會就給你上綱上線。這與張藝謀拍的《山楂樹》里,那年頭青年人敢在勘察隊里唱蘇修的黃歌,是一個理;再說,逢年過節(jié)編排節(jié)目時也可以讓它們發(fā)揮一下作用,讓它洋為中用,古為今用,也是符合偉大領袖教誨的。<br> 一個初夏的晚上,大雨滂沱,雨水漫進了工棚,這也是常有的事。半夜,一位同室的師傅起夜,把我搖醒,我隔著蚊帳,睡眼惺忪地嗔道:“干嘛?你夜游啊!” “你看看你的‘藝術之窗’……”大事不好!一個激靈,我把頭探出朝床底下一看,舒了一口氣,還好,雨水沒漲到書架。但是有只癩蛤蟆虎踞在書上,鼓著眼睛瞪著我,沒走的意思。雙方對視了一會兒,我一揮手,那家伙才“撲通”地跳下去,水遁了。來不及躲閃,水花濺了我一臉。<br> 工棚的門,是用角鐵框夾著木條草把子做的,晚上睡覺前,就用木條上的鐵絲往角鐵上一勾,算是把門關上了。但歪歪斜斜,與門框間豁嘴呲牙,蛇青蛙什么的,進來逛逛,很是方便。<br> 這樣的不速之客若在書上尿上一把,那霉可就倒大了。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動手把書架喬遷上了“二樓”——從床底下移到了床上面,擱板緊貼著草把子墻,就穩(wěn)當多了。<br> 船塢建好后,我調到武漢二航設計院。沒多久,又被從設計院借調到“長江水利委員會”,在竇國仁博士團隊里做葛洲壩泥沙模型實驗。每逢放水,就要三班倒,時年我不到25歲,是整個實驗團隊里唯一 一個未婚青年,故常替老同志頂夜班。上完夜班回值班室休息,睡不著就想看書,于是打定主意也安放一個“藝術之窗”。那天,一釘子打在墻上,墻壁剝落了一大塊。實驗團隊的陳懷汲副主任,長得像老演員田方,為人和善,非但沒怪我,反而安慰說:“這墻啊,潮氣大——年輕人,多看點書,好,好!”。<br> 一位老專家,他能這樣對待我這后輩,令人感動。<br><br></div> 實驗做完回到原單位,領導要我參加“機動絞車革新”,幫著畫圖。我當時就傻了,我只學過工程圖,機械圖完全不懂啊。沈老院長斥道:不懂?不懂就不會學嗎!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邊學邊干!他是清華出來的,我哪敢頂他?<br> 硬著頭皮上吧。有時下班了,夾著一卷圖紙,先趕到市圖書館外借處借關于機械方面的書,然后才趕回家。一個不足20平的房間,擠著一大家人。看到越來越多的書和圖紙,東一摞 西一摞的堆著,想查找什么很不方便,心里又煩又愁。<br> 為了“邊學邊干”,我常常漏液死啃《機械制圖》、做習題、看圖紙,啃不動就請教我哥(武漢工學院畢業(yè))。我不住手,燈就一直亮著,誰也睡不著??吹桨謰屵@么大的年紀因我而休息不好,心里充滿了歉意,后來索性在車間辦公室里支起一張行軍床,天亮了再收起來。<br> 每當我在上班時畫出展開圖,總裝圖,有人就會問上一句:你不是說你不懂機械圖的嗎?蠻會裝的咧。他們哪里知道,這是昨天晚上我熬夜才“修煉”成的!現(xiàn)學現(xiàn)賣。<br> 我常發(fā)癡:要是有一個我自己的書柜,平生夫復何求?<br> 圓夢的時刻來了——結婚之時。<br> 那時結婚,是少花錢辦大事辦好事,家具多為自己請朋友們來家“現(xiàn)造”。每到周日,幾個朋友就挎著裝有鋸錛斧刨的工具包前來報到,支起馬凳,叮叮咣咣干了起來。<br> 我老早就開始設想,別的家具可以馬虎點,一定要打個好書柜!徹底告別原來的書屜書架。<br> 這個書柜,不能馬虎,要用最好的材料,我自己來設計。<br> 待我把書柜圖畫出來,朋友們都呆了:伙計(音:姐),你這是把虧我們吃?。?lt;br> 書柜的兩側板從頂?shù)焦衲_的0.618處一抹弧線拉下來,上截是帶玻璃梭門三層,玻璃門下是一塊平板,連著三個抽屜,抽屜下面是兩扇對開的門。那兩道弧線,費材料不說,還要拉得圓滑,我笑道:兄弟們有沒有兩把刷子就看這一哈了。<br> 這書柜做好后,可真是一個時代精品,造型好,又實用。上面玻璃門內的三層放書,中間的平板可做寫字臺,三個抽屜放與工作相關的記事本、規(guī)范、資料等,下層的兩扇門則存放報刊雜志。它在一間18平的婚房里,充分展示出了經(jīng)濟適用的功能。<br> 當時訂有《報刊文摘》、《文摘報》、《參考消息》、《諷刺與幽默》、《音樂報》、《讀者文摘》、《人民音樂》、《解放軍歌曲》、《歌曲》、《航空知識》、《軍事展望》等,院工會說我是設計院訂報刊雜志最多的人。報紙看過后,把自認有用的文章剪下來,再把它們分門別類粘貼到幾個用廢圖紙做的大本子上,以備隨時翻用。<br> 我上班的單位原位于解放大道“同濟醫(yī)院”對面,每天下班先乘1路,到江漢路再轉7路回家。有時我到江漢路后就直接去新華書店、郵局雜志柜瀏覽一圈再回去。<br> 有次下雨,書店柜臺前集了些雨傘流下的雨水,一位購書者一失手,選的一本書掉在了地上的集水里,他要求換一本,營業(yè)員陳方執(zhí)意不允,雙方后來爭執(zhí)得很厲害,我見狀就把這本《出國人員英語對話》的書買了下來,算是平息了這場不大不小的風波。這么一來二去,就與營業(yè)員們熟了起來,有什么緊俏的書、雜志和出版消息,就會給我來個“近水樓臺”。<br> 我曾搶購過10本載有徐遲寫的《哥德巴赫猜想》的《人民文學》、5本《圍城》、4本《辭?!?、三套《唐詩宋詞鑒賞辭典》、三套金庸小說系列集,分售給喜歡讀書的同事,還訂購了一套20本的《大不列顛百科全書》(武漢市配額100套)。<br> 多年來,養(yǎng)成了一個毛病,大凡登門會友,無論遠近親疏,不管對方頷嗔與否,總想瞅著談話的間隙,去瀏覽一下對方的書柜或書房,看看書的類別。若有新奇的書就會抽出來看看,詢問可否借閱。借此還會了解幾分主人的讀書愛好及他的學識甚至為人,這成為了我不大招人舒服的習慣。<br> 改革開放伊始,同事們中涌起一股報復性“求知”的熱潮。反正活不多,一上班老工程師們(十年沒分配大學生了)相互間就一些數(shù)學題、物理題、文學題、智力題,辯論不休,爭相破題。<div> 有位同事,天津大學老研究生畢業(yè),一天他考我“高堂明鏡悲白發(fā)”的下一句,我說“朝如青絲暮成雪”,他說是“夜吟應覺月光寒”,我們就爭了起來,誰也說服不了誰?;丶曳瓡蠼?,李白: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李商隱: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他把《將進酒》和《無題》搞串了。糾正了這一“串”,老工程師們對我就有點另眼相看了。</div> 那時因開卷有益而收獲的成果:我先后獲得全院征聯(lián)一等獎、全院百科知識競賽第一名、二航系統(tǒng)演講大賽第一名、二航系統(tǒng)百科知識競賽第一名、武漢市百科知識大賽三等獎。 四、書 房<br> 單位曾給我調過四次住房,從18平方到101平方,第四次分了一套三室一廳,終于使我多年的夢想成真——有書房了。<br> 書房與主臥毗鄰,面積有10多平方,正面連著陽臺,做書房的方位還不錯。我一口氣買了三榀大書柜,沿墻一字排開。至于那“精品書柜”,因為不協(xié)調,忍痛送人了。<br> 這個書房,三朋四友常聚于此,談書論道,爭論不休。當時金大俠的書盛行于世,其構思奇巧,布局綿密,大開大合,收放自如,迷倒了不少人。嘻嘻哈哈中,我們湊成了個“金迷會”,平時說話盡量學用“金語”?!安顒拧辈徽f差勁,要說“稀松平?!保罢嬗斜臼隆辈徽f真有本事,要說成“端的佩服得緊”,下班跑到食堂買飯,用的功夫是“八步趕蟬”,幾天不見,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會長”后來去了加拿大,“金迷會”就消停了。而我去江蘇后,工作太忙,看書時間就少多了,更不敢再碰金老爺子的書,惹不起。即便是重看,也會一進去就難以自拔。<br> 在江蘇20多年,有一間臥室兼臨時書房。古人說,看書是“馬上、枕上和廁上”。我是“車上、枕上”,每晚睡前必看《參考消息》、《揚子晚報》,一共幾十版,看完一張就往地上扔一張。到了月底,勤務師傅就會拿去換幾元錢。至于書,床頭、車上各放一本,多是工程設計施工管理和商務談判方面的。<br> 記得有本書是專講美國、日本、歐洲,新加坡、臺灣、香港等不同的對手在談判中的性格、特點和習慣。讀過后,在商務洽談中使自己和單位都獲益匪淺。<div> 記得有件事,再次令我感覺到讀書的好處。</div><div> 南京有個業(yè)主名字里有“起衰”兩個字,交換名片時我試問到:“令尊學識深厚啊!”“此話怎講?”“貴臺甫有起衰二字,一般不會在名中用'衰'字,”“哦?愿聞其詳?!薄按硕挚墒浅鲇跂|坡先生《潮州韓文公廟碑》中的‘文起八代之衰’?”這一來一往幾句話,一下就拉近了甲乙雙方的距離。 <br></div> 我天生有個暈車的毛病,每次在虹橋機場下飛機時,趕緊抓幾張機上的垃圾袋。那時沒有像樣的公路,江南水鄉(xiāng),小橋眾多,忽上忽下,腹內翻江倒海,腦袋晃晃悠悠,趕到分院,一般會吐上三袋。<div> 后來不知哪一天,咦?怎么不暈車啦!一年車的行程逾十萬公里,從上車就暈,到無形中練就了在顛簸的車上讀書看報,這事不光自己覺得奇怪,連旁人都頗感蹊蹺。</div> 上海的書店多集中在福州路。因工作原因常去上海,每有閑暇,就去光顧。收獲最大的一次是在“上海音樂書店”購得一本精裝的近2000頁的《外國名歌大全》,書殼與書已脫開。只此一本,書店九折賣給我了,此書估計好多專業(yè)單位都不一定有。 張家港新華書店位于步行街上,還有人民路上一家私營的“嬛娘書屋”,店面不大,但頗有幾分書卷氣,也是我閑暇時經(jīng)常去逛的地方。<div> 退休前一年,江蘇有幾個朋友準備聘請我,理由是認為我退了后,緊繃的弦突然松了,心理上會有失落感,身體也會不適應,還舉了一些張局長李主任退休后的例子。我聽了哈哈大笑:程某平生有一大事未了,退休了正好得便,騰出手來“收拾舊河山”:陽臺上一桌一躺椅一白開水,手不釋卷,把書柜里未看的書,一本一本地啃!真怕到時眼睛一閉,書沒看完。</div><div> 這些朋友平素很喜歡聽我亂侃胡吹,知道這些“侃材”都不是我瞎編的,皆源于書刊。我這么一說,他們也信。<br></div> 他們的善意提醒了我,得著手準備桑榆之事了。于是在漢口置了一套房子,房間有一大飄窗,光線好,做書房真沒得說。又買了三榀九開門白色的歐式書柜,在室內擺成L型,結實美觀大氣。<br> 書在柜子里怎么放,也是一件挺啰嗦的事。蘇、漢兩地的書,共有12捆加六大蛇皮袋,按工具書、古籍、中外文學、歷史、軍事、藝術、專業(yè)和武打小說(金庸、梁羽生、古龍)分類擺放,16K、32K、精裝、平裝等歸檔理清,然后登記造冊錄入電腦,才算告一段落。<br> 2013年,武漢市舉辦首屆《書香門第》網(wǎng)上評選活動,我貿然參加,將舊作《讀書節(jié)的感想》一文按要求壓縮到1500字,另附書房照片若干,在家坐等消息。有親朋問,需要網(wǎng)上幫你拉票嗎?我說,打??!拉票之作,有違本意,有污書香,斷不可為!讓陌生者公正投票評判,方為正道。結果忝列百名之內。<br><br> 漸漸地,書柜容納不下了,就把幾開三層的柜改成四層,每塊隔板反面加設兩條∏型不銹鋼肋條,以抵抗書放久了擱板撓度過大而變形。另把書房旮旮旯旯都利用起來放書,還不行,就索性一層放兩排書來應付。 就在我靠書房來打發(fā)時光而志滿意得時,外面的世界對閱讀這事正在發(fā)生劇烈的變化。IT技術的出現(xiàn),人們開始“聽書”(老婆在廚房里已用壞了五個耳塞),或者看電子書了。電子書容量大,省力氣,不占地方,字可大可小,查找資料,一點即來,太方便了。而且各種內容類別的資訊,猶如過江之鯽、應接不暇。<br> 這一切,對傳統(tǒng)的讀書方式造成了莫大的沖擊。<br> 我此時便有了很大的失落感。坐在書房里,對著書們發(fā)呆:一旦我走了,爾等怎辦?<div> 大半輩子的心血,空灑江天哪!<br></div> 這幾年來,漸漸悟出了一點,那就是一個多甲子以來,看書,我已經(jīng)享受到了一個過程!這個過程就是在與智者對話,是在聆聽先哲教誨。它給閱讀者帶來了極大的愉悅,提高了閱讀者的修養(yǎng),豐富了人的內心世界和知識儲備,使人清神多想,養(yǎng)心靜思。你會為書中的一句話,甚或一個字而擊節(jié)三嘆,會為一本書所闡釋的哲理而豁然開朗,看透人生。<div> 回首望去,你不能不感到書確是人類進步的階梯、知識的結晶,它給你立了一條一生行事做人的規(guī)矩。它還使你漸漸養(yǎng)成了“我手寫我心”能力,能搗鼓幾篇不大像樣的文章出來。能因看而發(fā),因聽而發(fā),因感而發(fā),因做而發(fā),寫清楚寫明白,有幾分耐看,看后還有一絲回味。<br> 既如此,我還有什么失落感呢?應該說,書幫我、陪我,賺回了人生!<br></div> 父親生前常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這教導,俟耳順之年已了然一二。現(xiàn)已年逾古稀,自省一生,雖偶有所得,然事蹇命舛,皆因半智半愚而致。故思之書房名為“一得齋”甚宜,只求人生有一得,自詡“一得翁”,刻章記之。<br> 人之一生,有百事悔惜,存萬般蹉跎,唯有書房,我戳力一心系之,終成正果。<br> 人之一生,如白駒過隙,似金鳥起落,然從書屜到書架到書柜再到書房,我走了四十余載!<br> 這些書,我希望后人傳下去。兒子可以不喜歡看書,但有責任看護書。子子孫孫,興許就碰上一個喜歡“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孩兒讀書時”的材料呢?<br> <br> 壬寅 國際讀書日 漢口一得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