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chǎn)隊生活瑣記

亞瑟

生產(chǎn)隊生活瑣憶初中畢業(yè)后，我唯一的出路是揣著一張廉價的畢業(yè)證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因當時正處于文革的高潮，高中已暫停招生，但即使招生，也只是很少的名額，以我的學業(yè)，應(yīng)該也是難以考上的。畢竟自幼生活在農(nóng)村，加上假期也曾在生產(chǎn)隊參加過一些勞動，所以對農(nóng)活并不太陌生。那時的農(nóng)民是被稱作社員的，這社員有點像不戴枷鎖的農(nóng)奴，每日上工下工，正應(yīng)了那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語，辛苦自不必說，還受到很多的限制，讓人看不到希望。當置身與生產(chǎn)隊，覺得自己的身份已經(jīng)毫無疑問的成了一名社員后，我的心情變得很差，甚至有點絕望。干活休息時，坐在地頭，眺望著遠方的群山，突發(fā)奇想，想過陶淵明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望南山的歸隱生活，這當然是近乎癡人說夢。 不過現(xiàn)在回頭想想，那段短暫的生活竟也有使人留戀和回味之處，回想起來還頗感親切。那時，由于父親的情面和自己剛出校門的緣故，我較他人還是受到一些優(yōu)待的，出工較少，很累的活也很少沾邊。干的最多的活無非是倒糞、出牲口圈、鋤地，那時一同干活的有與我同齡或年齡相近的蘇書林、蘇詩廷、蘇詩雄、康來文、蘇詩秦等人，但我的大多勞動時間卻是置身于幾個老頭和一群婦女之間。至今，一些鮮活的身影還有時出現(xiàn)在眼前，尤其是隊里的那幾個老頭?；貞浧鹉嵌稳兆?，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些早已逝去的老人，于是眼前就會浮現(xiàn)出一組群雕來: 周青田老漢，白發(fā)白須，慈眉善目、面色紅潤，老人不多說話，說話時頭稍歪向一邊，臉略略仰起，一雙眼睛常瞇縫著。 崔金龍老漢，粗矮墩實，黑白相間的絡(luò)腮胡子，人老實但脾氣很倔，愛抬杠。 蘇如林老漢，個子矮小，面龐瘦削，說話略帶口吃。他在干活休息時，常靠地埂坐著，用手狠狠地捋下巴上的已微微發(fā)白的山羊胡，好像要把它給拔下來。他是我祖母的弟弟，我應(yīng)該叫他老舅。 于宗言老漢，大概是有眼病，眼里常充滿血絲。頭上圍著一塊皺巴巴的毛巾，似有幾年不曾洗過了。他本是河南滑縣人，投親來到南撖，孤身一人，在隊里喂牲口，常住在飼養(yǎng)處。我同老漢很能說得來，常提供他卷煙紙。老漢愛講古，晚上或下雨天，他的身邊經(jīng)常圍攏著不少的聽客。 李思秀老漢，高大魁梧，醬紅色的面龐，留八字須，力氣很大。平整土地時，他擔的籮筐和帶的鐵锨都比其他的人要大出一號，滿滿的兩筐土，他擔在肩上，顯得輕飄飄的。如果大隊書記蘇樂溫在場，他在倒出筐中的土返回的途中，會用腳狠狠踩碎眼前較大的土塊，這曾使書記大為欣賞，社員大會上幾次予以表揚，使老漢很飄飄然。他是我的近鄰，同人說話，笑容可掬，很容易拉近同對方的距離。一次，我路過他的家門口，他蹲在那里，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碩大的碗，里面是滿滿的一碗紅糖水，他用筷子不停地攪著，笑嘻嘻的向我招呼:“來，喝點，喝點?！膘乓皇崆椤?lt;/p> 康玉秀老漢，大個子，高高的顴骨，尖尖的下巴，頭上戴一頂無沿的白色的布帽，俗稱白瓢帽，有點像回族人頭上的那種帽子。他說話幽默，風趣。蘇詩川那句“美似太太”的名言，最早就出于康玉秀老漢之口。記得那年大隊年終結(jié)算后，他問我今年的工分可領(lǐng)多少錢，我說了數(shù)目后，他嘿嘿一笑，說:“好、好，長一塊錢總比短一百塊要強”。一次上工的路上，他走在崔金龍老漢的背后，手舉鋤頭，突然高喊:“砸爛你的狗頭！”這是文革時期很流行的話語，因崔金龍老漢的小名叫“狗頭”，便被他惡作劇地運用在這里。倘若你同他談到李思秀老漢，他會輕蔑地撇撇嘴，露出厭惡的神情來，他看不慣李思秀老漢的那股積極勁。他的家在村子的最東頭，每次上工，我都要經(jīng)過他的家門口，走進去，卷幾棵煙帶上。 蘇樂三老漢，長形臉，鼻子下白色的八字胡修剪的很整齊，眼微微發(fā)紅，好像永遠沒睡醒。他的頭上圍著的白毛巾，在額前打個結(jié)，衣著打扮也很講究，一身黑粗布衣褲經(jīng)常保持著干干凈凈的狀態(tài)。他是老漢們中唯一使用牲口干活的人，使用的是一匹高大的馬，還愛常常騎在馬背上。我同老漢打交道很少，卻牢牢記住了他的一個煙袋。那煙袋的煙嘴是碧綠色的玉做成的，煙鍋是黃銅的，煙桿是木質(zhì)的，約一尺長。他把煙袋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擦得锃亮。沒有人能借他的煙袋吸一口煙。一次，我抽煙，要從他正吸著煙的煙鍋上對火。他把煙袋伸向了我，我本能地一手握住了煙脖，正俯下頭，他猛地把煙袋縮了回去，發(fā)紅的眼睛瞪著我，呵斥道:“哼，哼，你怎么可以捏我的脖子？”在他看來，你握住他的煙袋鍋，就等于捏他的脖子。我的印象里，樂三老漢有說大話的習慣。一天干活時休息，人們都圍攏在一塊聊天吸煙。他突然說:“你們見過丑炎子的打火機嗎？”丑炎子，南撖村人，當時在臨汾軍分區(qū)任后勤部長，是一個南撖村里的人所仰望的人物。 “丑炎子的打火機什么樣?。俊比藗兊暮闷嫘谋灰饋砹?。 他伸出雙手，左右相等比劃著，“這么長，”又將雙手向回縮了縮，“這么寬?！蔽耶敃r估量那打火機的大小，至少長約一尺，寬約五寸了?？粗藗儾幌嘈诺难酃猓槐菊?jīng)地說:“光汽油就要添幾斤呢。” “那樣笨重的打火機，那平時怎么帶呀？”有人質(zhì)疑。 “人家要警衛(wèi)員干什么用？”老漢用鄙夷的眼神看看對方。 我生平第一次聽說過有?？复蚧饳C的警衛(wèi)員。 這樣不著邊際的話，人們笑笑也就罷了。要緊的是他有時也說犯忌的話。文革前，他曾在村里四處炫耀，說自己是秘密共產(chǎn)黨員。1966年文革爆發(fā)，他被人揭發(fā)，很吃了點苦頭。 給我留有更深印象的卻是以篤蔫著稱的蘇樂斌，他其時不足四十歲，自然不在以上老漢之列。他雖是大我一代的人，但我們很能合得來。我稱他為樂斌叔，視他為忘年之交。他說話時，臉上常掛著笑，那笑容憨厚而燦爛，給人以很親切的感覺。和前面提到的于宗言老漢一樣，他也愛說古，內(nèi)容多庸俗乏味，他講得時候卻眉色飛舞，手舞足蹈，自我陶醉于其中。我想，他或多或少是上過學的，否則就很難解釋他怎么能讀一些內(nèi)容淺顯易懂的小說，諸如《小八義》、《五女興唐傳》、《薛仁貴征東》之類。他獨自一人負責給生產(chǎn)隊的牲口割草，同眾人一道干活的時間不多。這活計雖然自由點，但也并不輕松，百十斤的青草從海子溝挑回來，是須付出很大氣力的，好在他那時有強健的身體。一次他擔草回來，快到了飼養(yǎng)處的門前，那捆的很結(jié)實的草捆里卻突然掉出一個很大的西瓜，摔成了幾瓣。面對圍觀的人，他沒有絲毫的尷尬不安，只是咧嘴一笑。 我們隊的生產(chǎn)隊長是康來生，年約三十七八歲，光頭，臉放紅光，眼珠微發(fā)黃，個子不高，但看上去健壯有力。幾十年過去了，我的耳旁似乎還回響著清晨他在墻外喊我和鄰院詩雄上工的聲音。那略帶山東口音的喊聲雖然很響，卻往往把我們從床上喊不起來。同時擔任隊長的還有蘇詩奎，記得他當時剛留起了背頭，這在農(nóng)村是很稀罕的，當時的人以剃光頭的居多。他很慈善，和我的父親關(guān)系很好，或多或少對我是有一定照顧的。也許是因為我剛從學校畢業(yè)回村，隊長們的心里并不把我當一個社員看待，至少不是一個合格的社員。 常在一塊干活的女社員有奴兒、菊兒、轉(zhuǎn)兒、月兒、風兒、根花、林花、菊花、翠花、欒當?shù)?，她們都是本村尚未出嫁的女子。我現(xiàn)在雖仍可想起她們年輕時的模樣，卻始終不知道她們的大名叫什么。當然，女社員中，更多的卻是已經(jīng)成家的婦女。婦女隊長叫高桂香，被人們稱為“老高”。她四十余歲，高個子、長臉、大腳，說話時愛仰著臉，一雙眼睛緊閉起來。她心腸極軟，同情心很強，村里無論那家死了人，出殯的時候，她都要跟在送葬的隊伍后面哭上幾聲，灑下幾行淚來。她有過幾次跳井自殺的經(jīng)歷，當然都是做做樣子給人看。有一次，她同后嫁的丈夫吵架，爬了房頂，拿出要跳的架勢，誰想對方并不讓步，指著她說:“高家，你跳吧，你要不跳，就不是你媽生的。”眾目睽睽之下，婦女隊長沒有了退路，一狠心，真的從房頂上滾落下來，雖沒有傷筋動骨，卻也摔得鼻青臉腫，重要的是起到了震懾對方的作用。 當時南撖村是聞名全縣、乃至在省里掛號的先進大隊，分配有23個插隊的北京知青，我們隊分有四人人，二男二女，他們分別是姜金昌、印守明、劉彥芳、陸耀榮。記得他們剛來不久，我同姜金昌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他那時常因病請假回京，出工的日子不多，后來有段時間，被大隊安排去看西廟，白天無所事事，夜晚就住在那里，那需要膽子大，因為西廟在人們的眼里是個神秘的地方，晚上很少有人敢去。瘦瘦小小的印守明則常纏著隊長要使牲口干活，后來終于如愿，犁地、拉糞，勁頭十足地干了一段，但在高大的牲口面前，愈顯得他的身子矮小了，看上去不那么協(xié)調(diào)。印守明寫得一手好字，我的一個保存了幾十年的筆記本上，還留有他的筆跡，那是他抄寫的兩首俄羅斯詩人普希金的詩。我對劉彥芳有著較深的記憶，是因為同她在一塊打過幾天農(nóng)藥，那應(yīng)該是生產(chǎn)隊里最輕松的活了。兩人各背個噴霧器，在棉花地里走幾個來回，感覺不到怎么累，最大的好處是下工早，上午一般到10點多就下工回家了，下午則上工較遲，不用受隊長的監(jiān)督和指令。休息時，坐在地頭，我聽她講北京的風土人情，講北京的人們在游泳池游泳的情景，很是向往、羨慕。我看過她的幾幅照片，照片上的劉彥芳大方而摩登，那氣質(zhì)、風度，遠是我們這些農(nóng)村人所不能及的。印象中的陸耀榮漂亮而靦腆，高高的身段，白凈的臉，每說話臉上都會泛出似帶有羞澀的紅暈來。 在村里磚廠干活的一段經(jīng)歷也令我至今難忘。南撖村的磚廠，人們習慣都稱為磚瓦窯，在村子的西南方向，距村子約200米的路程。那是一個呈丁字形的洼地，南面的一段較短，連接著去獅子窯村的大路，北面直通村子的邊緣，西面延伸較長，順著走下去，即到了村外的羊匹溝，東面則是高約丈余的垂直面，排著三、五眼矮小的窯洞。窯洞前面的地方就做了磚廠，一大一小的兩座磚瓦窯就緊靠著東面的大路。這地方以前很偏僻，荒涼，偶爾有狼出現(xiàn)，夜里也時有貓頭鷹的凄厲叫聲，窯洞里還曾停過死尸，通常少有人去，但自從建成磚廠后，就變得熱鬧起來。在這里干活的人五花八門，稍微留心，發(fā)現(xiàn)這小小的磚廠，竟聚集了四省一市的人物，除本村人外，有幾個河南、山東的扣磚師傅，有臨時被派來來裝窯出窯的北京知青，還有一個專管燒窯的師傅叫唐月貴，他是江蘇淮安人，三十余歲，個子不高，留偏分頭，人長得很清秀，經(jīng)常穿一身淺灰色的中山裝，灑脫大方，干凈利落，你很難將他和燒窯這種臟且累的職業(yè)聯(lián)系起來。他同我的關(guān)系很好，愛同我說笑。他喊我的名字，將“反”喊成了“發(fā)”，且音調(diào)拖得很長，很有韻味。那時的北京知青金寶貴常學著唐師傅的江蘇腔調(diào)喊我的名字。四十多年過去了，唐師傅如果健在，應(yīng)該有八十歲了吧，八十歲的唐師傅會是什么樣子呢？我有時這樣想。 在磚廠干活的人都是臨時抽調(diào)的，每個生產(chǎn)隊不過二三人，基本都是年輕勞力。干的活無非是裝窯、出窯、擔水浸窯，無任何技術(shù)含量。雖然也并不輕松，但一群年輕人聚在一起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相對在隊長的眼皮底下，自然要舒暢愜意的多。在那里下工早，干活的時間較生產(chǎn)隊要短些，所以我很樂意去。比如裝窯，每個人都是有定額的，力氣大的每次可背20個甚至更多的磚胚，這樣就可以縮短勞動時間，坐著休息，但不允許提前下工。有的每次只端10塊，那自然要多出一倍的勞動時間了。記得知青林家樹當時也在磚廠干活，他文文靜靜，體格較胖，每趟只端7塊，且走起來慢悠悠的，下工時遠完不了任務(wù)，但那時的人大都比較厚道，并沒有人去計較。他一個來自北京的知青，何嘗干過出窯裝窯這樣的體力活呢。我同林家樹接觸不多，至今尚留有印象的原因倒不是同在磚廠干過活，而是二年多后的一個夜晚，他第一個告訴我林彪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的消息。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我們村剛有了電燈，在學校教室門外的燈光下，他神神秘秘，聲音壓得很低，向我述說了這個驚天的新聞，那時的我，驚訝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生產(chǎn)隊勞動之余我讀了幾本外國小說，最早的是奧斯托洛夫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是一本五十年代出版的繁體豎排版本，后來我將它保存了多年。那個年代的人崇尚革命英雄主義，同許多讀過此書的人一樣，我也非常贊賞保爾.柯察金那種堅強的毅力，勇敢的斗志，獻身的精神，還可以背誦他那段于人生意義的名言。此外，我還讀了巴爾扎克的《高老頭》、《歐葉妮與葛朗臺》，還有一本已經(jīng)忘記了作者名字的蘇聯(lián)小說《海鷗》。前兩本是金寶貴從北京帶來送我的，那個年代，這些書是買不到的。 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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