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是母親節(jié)，一個讓我追憶媽媽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有“爸媽情結(jié)”，他們生我養(yǎng)我，但與爸媽一起時間恨短。我十六歲知青下鄉(xiāng)，之后當(dāng)兵服役，再到結(jié)婚成家。按爸媽說，我不到一周半歲就被送長托幼兒園，直至出托上學(xué)。這樣算，我和爸媽一起生活，屈指可數(shù)。爸媽過世后，我多想時間能倒流，再回家陪陪爸媽、說說話！但是不給我機會了，我才真正體會，什么叫失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追憶親愛的媽媽，我媽媽很慈祥，她年輕時還很漂亮。1990年看到媽媽18歲照片，真的很美。媽媽好看，我最先聽爸爸夸，他看兒子長大了知道美，愛美，借著喝酒高興夸媽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18歲（1938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來，爸媽的紅娘是三姨，媽媽的三妹，爸爸當(dāng)年同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三姨就模樣俊、好看，她介紹你媽媽，我就想，她姐姐錯不了”。爸爸得意的很，一盅小酒下肚，邊夾菜邊說，“你三姨個不高，小團團臉”。果然，爸爸一眼就相中了我媽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爸媽的紅娘（三姨）</span></p><p class="ql-block">爸爸有姐和哥，姐弟三人，爸爸最小。我爺爺奶奶去世早，爸爸都沒印象，姐姐帶他，十來歲送出去當(dāng)學(xué)徒。爸爸說，他還被送去戲班學(xué)唱戲，兩腿夾一根小木棍，練走碎步不落地，但不成。聽姑媽說，后來找不見弟弟，也就是爸爸說，他到處流浪，曾經(jīng)被抓去當(dāng)兵、逃跑、又被騙去東北勞工在本溪湖煤礦挖煤，直到“8、15光復(fù)”（抗戰(zhàn)勝利）被八路軍解放后參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入朝作戰(zhàn)，負傷回國，傷好轉(zhuǎn)業(yè)地方，和我三姨在一個單位。三姨有男友，她正極力幫大姐找對象，看好我爸樸實、轉(zhuǎn)業(yè)干部，和姐姐年齡相當(dāng)又是黨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1920年生人，自幼生長在基督徒家庭里，在傳教士幫助下，外祖母學(xué)會了助產(chǎn)。后來，舉家從遼陽遷到北大荒依蘭縣，開辦當(dāng)?shù)刈钤绲挠龐氘a(chǎn)院。那時，母親一家生活艱難，外祖母去鄉(xiāng)下接產(chǎn)，給窮人接生不收錢。外祖父必須外出做工才能養(yǎng)家糊口。媽媽排行老大，下有兩個弟弟，三個妹，照顧弟妹擔(dān)子就落在她的肩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自述（摘自檔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考取助產(chǎn)士證書（1942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斷續(xù)讀了7念書，16歲時學(xué)助產(chǎn)，18歲接替外祖母，直到1953年來沈陽參加工作。正是在她青春時光，她撐起全家生活重負，照料父母老人，供弟妹念書、上大學(xué)。她默默無私奉獻精神得到全家敬重與愛戴，被公認是家業(yè)的功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曾想終身不嫁，因弟妹遠在外地，家里只剩體弱多病二妹和正讀小學(xué)的小妹，她就想留父母身邊，單身一輩子。她的這個想法，弟妹一致反對。但我媽媽堅持不嫁，直到姥姥、姥爺也反對。為這原因，弟妹想法讓大姐也出來工作，才有1953年，媽媽離開老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與其說媽媽出來工作，不如說來沈相親。那時，三姨心中人選，就是我爸爸，只等姐姐出來。據(jù)三姨說，姥姥知道內(nèi)情，雖舍不得女兒，也態(tài)度堅決不讓女兒守在身邊，姥爺鼓勵女兒參加工作。其中原因全家保密，只媽媽一個人不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1953年，母親參加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爸媽結(jié)婚，我是他們第一個孩子，從小特別受寵，被捧在手心里。我小時候可愛，長得好看像媽媽。我有一個弟弟，那年月揀我衣服，或許嫌爸媽偏心。父母對兒女雖有分別，但爸常說，我們都是他身上的肉。不過，這也是我比弟弟，更多一些知道爸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父母抱我與媽媽二弟、弟媳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最有姐樣，從骨子里，不僅關(guān)愛弟妹，也體現(xiàn)在關(guān)愛丈夫。母親比父親大幾個月，知道父親從小孤兒、流浪，缺少母愛，參軍打仗還受過傷，身體不怎么好，對父親呵護有加，像親姐弟。所以，父親雖有脾氣血性，但對我媽媽十分溫順，我記憶里，爸媽從沒拌過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還記得，媽媽在單位，人也都稱她大姐。爸媽雙職工，同在一個醫(yī)院，媽媽帶我去單位，阿姨、叔叔都喜歡我，我聽到了他們怎樣稱呼媽媽。后來，我自個兒去找媽媽，都知道我是王大姐兒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媽媽37歲（1957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90年夏，與媽媽失散48年的大舅從美國回來尋親，姐弟</span>兄妹相見。<span style="font-size:18px;">當(dāng)年，大舅念醫(yī)科大學(xué)剛畢業(yè)，為躲避被抓當(dāng)兵，逃離家鄉(xiāng)，只向長一歲大姐匆匆告別，從此音訊皆無。姥姥、姥爺昐有生見一面大兒子，直至離世。</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天，我陪著媽媽去機場，大舅知道爹媽不在了，見到大姐快步上前擁抱，如擁抱母親一樣，媽媽高興落淚，那一幕，至今歷歷在目。當(dāng)時，大舅從懷里拿出這張姐姐18歲照片，背面寫著：這張照片和我在黃河上漂一天一夜，我命很大，姐姐是你保護我。這張照片是當(dāng)年告別姐姐，大舅藏帶身上，沒能見爹媽，姐姐是隨身唯一親人。</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與失散48年大弟相見（1990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照片背面是媽媽的大弟所寫</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姐弟合影（大連機場）</span></p><p class="ql-block">我從小記憶，媽媽慈祥、和藹可親。小時候，媽媽照料我，給我剪指甲，我很樂意。不為別的，就為和媽媽親昵。我停下玩耍，挨近媽媽，伸小手給媽媽，媽媽不叫我動，我偏小動作，變成調(diào)皮。我盯著媽媽看，頑皮那種，媽媽會回看我，有一回，變成有趣親昵。媽媽說，她眼睛里有一個我，我當(dāng)然不信，媽媽就睜大眼睛，讓我仔細觀看，我果然看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實，母子親昵最能體現(xiàn)母愛，很多時候，就在日常生活、細微之中。我相信，孩子都有對媽媽記憶，至少記憶碎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從小教育我，要我做一個好孩子：誠實、不說謊；不罵人、不打人；懂禮讓，當(dāng)哥哥的讓弟弟。媽媽不許我說臟話，別人罵你，把品德丟了，你不還嘴，品德不丟，有品德才是好孩子。我想，對呀，我品德沒丟，別人罵我，就不如我，我不罵人，我就比他好，我是好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從小印象，媽媽生活儉樸，省吃儉用，她對自己苛刻，但關(guān)心孩子和丈夫勝過自己，甚至說媽媽不只對家人、親人好，她對鄰居、對不太熟悉的幾乎她接觸的所有人，媽媽都極盡友善，從不計較別人傷害，不區(qū)別好壞對待，似乎讓人難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在醫(yī)院工作，任勞任怨，幾十年如一日。同科室人提起王大姐，形容我媽媽走路小跑，非常勤快。我去媽媽科室，看見了媽媽那來去急匆匆樣子。媽媽是那種不會為漲工資、分配住房與他人相爭的人。不論別人怎樣待她，也無論她遇到困苦和磨難多大，媽媽都無怨無悔。媽媽作為普通人，卻有與普通人不同的反常。我后來知道媽媽信仰，從中找到答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漸漸長大，開始對媽媽形成認識。媽媽對我影響，不在她說什么，而在媽媽身體力行，也不在無謂瑣事上，而在不經(jīng)由生活考驗，就不會讓我獲得人生體驗與感悟的事情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譬如，爸媽恩愛和睦，他們卻又完全不一樣性情。爸爸是“大老粗”，行事疾惡如仇，認為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人不能軟，看見不對，遇有不公，愛打抱不平，以至沾火就著。媽媽卻不是，更不這么認為。但我也從未見媽媽和爸爸爭論。媽媽行事、對人，會以她的善解人意，慈柔以待、善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種爸媽不同，經(jīng)歷了考驗。就在爸媽五十歲這一年入冬，我們家遇見一件對他們，也對他們的孩子，對全家影響重大的事情，不是發(fā)生了什么，而是發(fā)生事情中將發(fā)生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神秘出差幾天，行前不能對媽媽說。爸爸回來后，兩天不言不語，不停抽煙，內(nèi)心爭斗厲害。媽媽關(guān)心爸爸，但很懂丈夫，她不問，爸爸也一定會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組織上交給一項任務(wù)，爸爸帶隊去遼西偏僻農(nóng)村考察，為即將下放醫(yī)院人員（以戰(zhàn)備醫(yī)療隊名義）實地踩點。當(dāng)?shù)丨h(huán)境糟糕，超出爸爸預(yù)期，一行三人去考察，另兩人回來都努力避免被下放，確實做到了。只有爸爸，聽說他去實地考察了，人們都來打聽，爸爸不正面回答，只是讓人看到，他開始收拾家做準(zhǔn)備，一旦單位確定他參加戰(zhàn)備醫(yī)療隊，我們家就會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爸爸本意，看了當(dāng)?shù)貙嵉?，他從為妻子孩子著想，真不想去，但父親是老黨員，與其說黨性，不如說，爸爸深知一舉一動，大家都在看，事關(guān)對下放農(nóng)村工作產(chǎn)生直接影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件事，媽媽是能影響爸爸的，醫(yī)院就有只一人去，家和孩子留在城里?？蓩寢寷]做任何反對。我理解媽媽，她不是不懂苦難，或許，在常人看來的苦，媽媽都不為苦，對她說，最重要的，就是理解丈夫，說順服也罷。你想啊，雖然全家下放，但苦與樂，一家人在一起。再想，如果媽媽與爸爸產(chǎn)生對立，對爸爸沖擊會最大。我不假設(shè)如果媽媽反對，我們家會怎樣、之后發(fā)生什么。肯定一點，全家人共同經(jīng)歷了該經(jīng)歷的苦難與歡樂，或許說這是一種必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爸爸對媽媽愧疚、最不能釋懷的，就是媽媽下放農(nóng)村后患風(fēng)濕病，因當(dāng)?shù)丨h(huán)境潮濕、醫(yī)療條件又不好，得不到有效醫(yī)治，1975年病情加重，左腿肌肉嚴重萎縮，不得不依靠手杖行走。只是媽媽不以為然，還把手扙稱為朋友。在別人眼里不幸，媽媽都坦然面對，欣然接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父母晚年，相濡以沫（1991）</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回想媽媽，還有一個很深記憶，媽媽童心、像孩子，給人以簡單、單純印象。我常想，這或許與媽媽一輩子接觸嬰兒有關(guān)吧！媽媽幾十年助產(chǎn)士，接生小孩兒無數(shù)。據(jù)講依蘭縣在一個年齡范圍，大概百分之七十當(dāng)?shù)厝?，都是媽媽接生的?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童心，隨舉一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參軍第三年，有一個隨首長省城出差機會，返程前，首長照顧我，準(zhǔn)我回家看看父母，但時間有限。我一身軍裝突然敲門，父親看見是我，一下愣住了，三年不見兒子，問我怎么不提前打招呼！那時候沒有手機。爸爸立刻張羅做飯，少不了喝酒。我說馬上就走，故意貼近爸爸耳朵，神秘說有任務(wù)。爸爸當(dāng)過兵，點點頭，心領(lǐng)神會。我才注意，媽媽沒在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媽呢？你媽??！爸爸說，看電影去了。我立刻知道媽媽去的電影院，就在家附近。我讓爸別出去，快步去電影院，我也想給媽媽一個突然驚喜，想像媽媽柱棍站著的樣子和表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來到影院，電影還沒散場。想起我剛上小學(xué)，學(xué)校半日制，下午不用去上學(xué)。那時候，爸媽都上班，媽媽就把家門鑰匙串繩掛在我胸前，還買好電影票給我，下午，我自已去看電影。我兒時愛看電影，媽媽給我買循環(huán)場，不停放映，看幾遍都不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想著，電影散場，里面跑出來一群孩子，想不到是小學(xué)生專場。稍后，我看見高出小學(xué)生一頭的媽媽，滿頭白發(fā)，特別顯眼。媽媽拄著手杖，走動時，身體隨病腿有一點顛，但不急不慢。我遠處看媽媽，鼻子發(fā)酸，想掉淚，三年沒見媽媽，想念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一身軍裝，朝媽媽看，同樣很顯眼。媽媽注意到了我，不等近前發(fā)現(xiàn)是兒子，快步顛走，我趕忙迎上去，攙扶媽媽！我比媽媽個高，抱住媽媽，媽媽向上看我，沒有爸爸那一種驚異，但露出我從小就熟悉的笑容，和藹、慈祥與深情，我忽然感覺媽媽像個小孩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參加唱詩班（教堂）</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媽媽有信仰，內(nèi)心自由、強大，很少人前落淚。不是說媽媽沒有痛苦、沒有委曲、沒有掙扎，而是媽媽從不把悲傷寫在臉上。我只記得很小，媽媽背對我坐著，她有意不讓我注意。有一次，我好奇從身后拍她，她回身一剎，我看到媽媽眼中的淚，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膽怯望著母親，媽媽拭去眼角的淚，把我攬在懷里，我沉浸在慈愛懷抱里，消除了恐懼不安。我后來長大，才知道那是媽媽正默默禱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愈到長大、懂事，才愈深刻體會爸媽，以及我的父母家庭。那個年代，只有爸爸最懂媽媽。雖然爸爸不會向媽媽那樣，也不被容許，但爸爸理解媽媽，不為難媽媽，他尊重媽媽，以他對妻子的深愛，守護我媽媽。這也是為什么爸爸根本無法承受我媽媽去世的打擊。那年，媽媽突然病逝，我也怎么都不肯相信，昨天好好的，怎么就永不相見了呢！天塌一樣。失母之痛，無以言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追憶、思念媽媽，感恩爸媽生我、養(yǎng)我，總有一天，我還會見到他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媽媽陪爸爸回京看哥哥姐姐（1991）</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兒時（三歲）</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在加拿大渥太華（千禧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