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病 友 老 張</p><p class="ql-block"> 二零二二年五月初,春夏之交,百花錦繡,萬木蔥蘢,大地一片勃勃生機。而我卻因小疾住進了市中心醫(yī)院。</p> <p class="ql-block"> 住院是為了續(xù)命。在經歷了過道臨時病床的排隊等候后,終于住進了正式病房。這是一間標準間,里面有三張軟床,電視,床頭柜,吸氧裝置等,感覺很是溫馨。</p> <p class="ql-block"> 我住在中間位置的病床上,左邊是一個姓陳的退休老干部,體態(tài)肥胖,七十歲左右,因為老年病復發(fā)住了進來。右邊也是一個七十歲左右,體態(tài)消瘦,顫顫巍巍的老頭,他姓張,是一位退役老軍人。</p> <p class="ql-block"> 陳老頭患有嚴重的心臟病,伴有高血壓糖尿病,全身浮腫,痛苦不堪,平時一天幾乎說不了十句話,倒是陪伴他的老伴,體態(tài)清瘦,精神矍鑠,非常健談,人也熱心。</p> <p class="ql-block"> 老張是丹鳳縣竹林關鎮(zhèn)人,因為當年在部隊服役時,意外導致雙目失明,后經治療視力有所恢復,但看東西依然模糊,這還不是主要疾病,主要疾病是九年前他身患胰腺癌晚期,并已擴散至肝,腎,肺,腦,當時省城西安一所著名醫(yī)院的專家肖教授看了所有檢查報告后,很負責任的告訴他的兒子和老伴,按照老張的病情,再住院也不會有什么效果,手術已沒有必要,老張的生存時間最長只有三個月了,讓家人帶老張回家,想吃什么就盡量讓他吃什么,讓他安然度過生命的最后時刻。這對于一個家庭來說無疑是一個晴天霹靂,老張的老伴當時就癱軟了,兒子也號啕大哭,打算接老張回家。還是老張老伴突然鎮(zhèn)靜下來,她問肖教授,除了手術還有沒有其他治療辦法,即使死馬當活馬醫(yī),也要一試。肖教授非常同情他們,告訴老張老伴,那就做放療吧,但生存的希望也是非常渺茫。老張老伴就和兒子商議給老張做放療。</p> <p class="ql-block"> 母子兩試探性的把病情告訴老張后,老張停了半晌,慢慢揚起一直勾著的頭,平靜地說,其實我的病情我早就知道了,生老病死是人的生存規(guī)律,誰都逃不脫,我不怕死,但如果有辦法治療,我也愿意一試。于是,老張在省城醫(yī)院做了一個月的放療,做完后就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 回家后,老張聽說市中心醫(yī)院中西醫(yī)結合科的主任鄭孔江博士醫(yī)術精湛,擅長用中醫(yī)治療各種疑難雜癥,就來到這里,再次住院治療。這一治療就是九年多。</p> <p class="ql-block"> 老張說,前年他去省城醫(yī)院復查,掛了專家號,接診的正是當年給他確診的那個肖教授,他好像對老張還有印象,對著老張凝視良久后便問了老張的基本情況,當他確信老張就是那個滿身腫瘤的胰腺癌晚期患者時,只說了一句話,老張,你還沒死啊。就一把抱住老張,良久后深情的說,老張,你創(chuàng)造了醫(yī)學奇跡。</p> <p class="ql-block"> 老張說,他們村近三年來確診的癌癥患者已經去世了五個人,他現在每次回老家,村子里年長一點的人見了他都不喊他的真名字了,改喊他張長命,說他命大,可以長命百歲。</p> <p class="ql-block"> 老張這次住院是因為尿血,失眠,食少住進市醫(yī)院的。</p><p class="ql-block"> 老張已經被病魔折磨的非常消瘦,下床都非常困難,但他堅決不在床上大小便,他說,只要我能下床,我就一定要自己去衛(wèi)生間。每次看到老張一手提著吊瓶,一手扶著后腰,彎曲著身子,顫顫巍巍的摸索著去衛(wèi)生間,堅決不讓老伴攙扶,便會讓人感覺到老張的精氣神一直都在。</p> <p class="ql-block"> 老張現在一天只能吃很少的食物,卻要吃著很多不知名的西藥,中藥,還要掛七八瓶液體,老張總是開玩笑說,我一天用藥的錢買成糧食夠我吃半年,逗得病房里的人哈哈大笑。</p> <p class="ql-block"> 老張說,九年前在市醫(yī)院檢查懷疑我是胰腺癌時,我剛剛六十歲,我只覺得五雷轟頂,天塌了一樣的感覺。我就是不相信自己會得這種要命的病,于是瞞著老婆孩子,一個人去省城大醫(yī)院復診,復診結果出來,確定了病癥,心里反倒一塊石頭落了地,人也平靜了,心想,不就是死嗎,人活百歲不也得死嗎,有什么可害怕的。</p> <p class="ql-block"> 老張性情開朗,性格樂觀。他一住進病房,就告訴我和老陳,他這次來住院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如果放在這兒了,他就解脫了,如果治療后還能回去,他就賺了。</p> <p class="ql-block"> 也許是病的太久,也許是被病魔折磨的身心憔悴,老張有時也會對伺候他的老伴發(fā)脾氣,更多的時候是故意放縱自己,給老伴撒嬌,就像個孩子。那天中午時分,老張說想吃包子,老伴不一會兒便買回了包子稀飯。老伴遞給老張一個熱乎乎的包子,老張只看了一眼,問老伴,從哪里買的?老伴說,從小吃城買的。老張說,不吃,黃沙橋的包子才好吃,你買的包子你一個人吃吧。老伴說,那給你盛點稀飯吃,老張說,包子都沒有,倒是喝錘子稀飯哩。堅決要老伴去黃沙橋去買包子。老張說不清店名,只說記得大概位置,老伴就說找不到。老張說你不會出了醫(yī)院大門右拐往西走,一家一家問,還怕找不到。老伴也不回話,眼里卻噙滿委屈的淚水。我看不下去了,就插嘴說,包子店是買早點的,現在都中午一點多,包子店早就關門了。老張才不說話。老伴立馬接著我的話說,就是啊,你再不敢勒克人,湊合吃一點,我明天早上早點去給你買哪家的包子。老張又咧嘴笑,說,還是我老婆心疼我。竟然吃了兩個包子,他平時只吃半個包子的。老伴看了也高興的笑。飯后該吃藥了,老伴把各種藥物紅的綠的黑的白的五顏六色倒了一大把讓老張吃,老張又發(fā)脾氣說,不吃,你見誰一次吃那么多的藥?老伴說,你分幾次吃就行了。老張說,一次只能吃一種,半小時再吃其他的,你一次倒出來我就不吃,要吃你吃去。老伴說,身體要緊,你再不敢搗蛋,快點吃吧。老張說,除非你喂我。老伴就把藥一粒一粒送到老張嘴里。都吃了好幾粒了,老張突然說,水你嘗沒。老伴說,水不燙。老張說,你不嘗咋知道不燙。老伴說,水倒出來十幾分鐘了咋會燙,老張說,你不嘗我就不吃藥了。就把頭轉向了另一側,老伴無奈,假裝嘗了一口說,一點也不燙,你乖乖的聽話,把藥吃了也該休息一會了,你昨晚一夜沒睡。老張這才嘟嘟囔囔的把藥吃了。</p> <p class="ql-block"> 泌尿科和中西醫(yī)結合科的專家們給老張會診后,懷疑老張膀胱里有了腫瘤,建議老張做膀胱鏡檢查后,如病情需要,就要盡快做手術治療。老張聽后,倔強的對醫(yī)生說,我死也不會做手術的,我要保守治療。</p> <p class="ql-block"> 我問老張,這近十年和病魔作戰(zhàn),一定受了不少罪吧。老張停了一會,慢慢地說,這十年,僅經歷的被醫(yī)院急救搶救都不下五十次,每次都感覺自己已經死了,后來又復活了。最嚴重的一次是在西安的省城醫(yī)院,做完化療后,全身無力,晚上躺下后,病房里的病友們都睡著了,陪著他的兒子也在病床邊沉沉的睡著了,這時,老張的意識已經沒有了,兩個手臂就像招財貓一樣一直搖擺,后來兩個小腿也開始搖擺,再后來就氣若游絲了,還是臨床的病友因為晚上失眠,目睹了他的整個變化過程,起初還以為是正常的病理反應,后來發(fā)現老張一動不動了,感覺不妙,才喊醒他兒,喊了值班醫(yī)生。醫(yī)院立即對老張進行了急救,整整忙活了兩天兩夜,才算把老張從鬼門關拉了回來。</p> <p class="ql-block"> 老張在市醫(yī)院治療了一個禮拜后,精神慢慢的好了起來,只要我和老陳不打瞌睡,他就給我們講故事,而且都是真實故事。風趣幽默,惹人發(fā)笑。</p> <p class="ql-block"> 老張的兒媳婦今天來給老張送飯了,在病床前爸長爸短叫個不停,摸老張腳踝骨上邊扎針后紅腫的地方心疼的撫摸了好一會兒,還硬逼著老張吃了大半碗拌湯后才離開。兒媳婦剛一出門,老張就說,今天吃多了,撐壞了,又瞪著老伴說,你是啞巴了,也不打個圓場,這下讓娃逼的我吃太多了,漲瞎了。老婆悻悻地說,要是我哪樣硬要你吃飯,看你還不把我給吃了。逗得病房里一陣笑聲。老陳老伴也說,老張是喜歡兒媳婦,不喜歡老伴,吃個飯都給兒媳婦表現哩。大家又是一陣歡笑聲。老張也咧著嘴開心的笑著…..</p> <p class="ql-block"> 我說,老張,今天兒媳婦來看你,你有點亢奮哦。老張說,兒媳婦能來給咱送飯,真的打心眼里開心。停了一會兒,老張仍平躺著,卻佘起頭,說,有些當公公的,喜歡扒灰。他說,他們鄰村有個老頭姓李,就是個典型的扒灰頭。兒子常年在外地打工,村里盛傳李老頭和兒媳婦關系不明不白,時間長了,這話就傳到了李老頭的老伴耳朵里,老伴說,這事絕不可能,我老頭就不是那樣的人。但是這樣的話題村子里一直在傳言,老伴也開始疑心起來。有一天晚上,村頭公演電影,兒媳婦帶著孩子去鄰居家聊天。老李頭去村頭看電影,他圍著場子假裝若無其事地轉了兩圈,沒看到兒媳婦的影子,以為兒媳婦在家睡覺了,就反身轉去兒子家。老李頭的老伴心想,村子里人都風言風語的說老頭扒灰,萬一是真的尼,不如借今晚村上放電影,去試探一下老頭。老伴來到兒子家,脫了衣服就躺進了兒媳婦的被窩,抓了一塊手帕蓋在自己臉上。不一會兒,老李頭進來了,也不敢開燈,走到床前用手一摸,床上有人,還以為是兒媳婦,就三打五除二脫光了自己的衣服,掀開被子就溜了進去,一陣動作后說,哎呀,我日他媽,我娃就是比你媽美。老伴這時左右開弓連扇了李老頭幾個耳光,嘴里罵著你這個老騷貨,連蹬帶推,把李老頭弄下床去,自己翻身下床,和李老頭撕打了起來。沒想到,打罵聲驚動了同村過路的人,李老頭扒灰的事情終于大白于天下。老張說完,滿病房一陣陣的嬉笑聲,我看了老張一眼,發(fā)現老張笑的最開心。</p> <p class="ql-block"> 老張的病還在治療中。老張究竟會不會做膀胱鏡,做膀胱腫瘤切除手術,只有老張自己知道,老張還能堅持多少年,只有天知道。</p> <p class="ql-block"> 老張依然每天都在病床上掛著吊瓶,面無表情的呻吟著,好像很痛苦,又好像不痛苦。但只要大家不打瞌睡,他就會有故事源源不斷的講起來,逗人開心,逗人喜歡。</p> <p class="ql-block"> 《心經》里說,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p> <p class="ql-block"> 我想,老張在重病中之所以能夠頑強的活著,除了藥物原因之外,更主要的還是他藐視疾病,看淡生死,樂觀豁達的心態(tài)。但愿每個人在面臨困境的時候,都能夠和老張一樣,無論多大的事情都不執(zhí)著,不放在心上,不心生恐怖,遠離胡思亂想,得到圓滿無礙的佛果。 </p><p class="ql-block">(2022年5月1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