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飯 作者李好書若冰 <p class="ql-block"> 派飯作為一種吃飯的方式或者一種預(yù)定吃飯的過程早已消失多年了，只剩了一個空殼兒的單詞還掛在網(wǎng)絡(luò)的茫茫詞海中。關(guān)于它的真實故事，估計現(xiàn)在的年輕人聽都沒聽說過，只有六十歲以上的人才會偶爾記起。</p><p class="ql-block"> 其實，派飯是中國革命史詩中的一個音符，一朵浪花，一個靈感。土地革命年代的“打土豪分田地”和抗日時期的建設(shè)敵后根據(jù)地，工作隊下鄉(xiāng)發(fā)動組織民眾，都是帶著槍彈和干糧，以武裝小分隊的形式自己起火做飯。解放戰(zhàn)爭中，隨著解放區(qū)的日益擴展，干部稀缺，工作任務(wù)日漸繁重，一兩個干部包幾個村莊，忙得昏天地黑的也沒個起火造飯的時晌，于是往各家各戶派飯便應(yīng)運而生了。新中國成立初期，百廢待興，政務(wù)千頭萬緒，工作隊員下鄉(xiāng)成了常事兒，更可能看到了派飯的種種好處，便漸漸形成了一個制度。這是個由“需要”到“必須”的轉(zhuǎn)變。</p><p class="ql-block"> 每一種社會現(xiàn)像，自然都有其生長的理由。派飯剛興起來那會兒，也和后來流行的“飯局”“茶座”呀“K歌”“派對”呀一樣的勁爆、搶眼、萬眾矚目。</p><p class="ql-block"> 一提到吃，如今的人興許會馬上問一句“誰買單？”那時的人雖說缺乏這種“精明”，但制度卻也毫不含乎。派飯不能白吃，誰吃誰交錢，后來興了的糧票更得如數(shù)交。有時侯，人家把飯做好了，你臨時有事兒來不及吃，錢和糧票照樣不能少交了一分一兩。做飯的可以不在乎，吃飯的可不能不在意。沒有一針一線的嚴謹，能有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風(fēng)光么？</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縣農(nóng)委的幾個干部在村里吃派飯，其中一個臨時接到通知回縣里開緊急會議，走得急了，忘了給做派飯的人家交伙食費，夜里才想起來，便起五更騎著自行車趕到村里把伙食費交了，再趕回縣里還沒誤了八點鐘開會。有人說，何必在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上小題大作呢？顯得氣量小了些，而我卻一直把這種“小題大作”看作一種圣人的情懷哩！畢竟，孔夫子周游列國，吃喝也要掏現(xiàn)錢去買的。</p> <p class="ql-block"> 吃派飯是個很有講究的活兒:與村民同吃一鍋飯，不能另做；有酒有肉有雞蛋的飯不能吃；有粗糧有細糧，必須揀著粗糧吃，這是規(guī)矩。吃派飯也是一門藝術(shù)，一不小心亂了程序往往也會弄出些尷尬的事兒。有個飯量挺大的信用社干部下鄉(xiāng)宣傳儲蓄，中午到一個農(nóng)戶家吃飯，主婦烙了兩張油餅端到了飯桌上。那家小孩兒也吵著要吃餅，那主婦便悄聲說“等叔叔吃剩了你再吃”，小孩兒便把廚房門簾掀開一條縫向外盯著。當那個干部吃完第一張餅伸手拿起第二張時，小孩兒哇的一聲哭了:“娘??！他把餅吃光了呀！”那干部立即把餅放回了原處，瞬間臉上便起了紅潮，一陣子灼熱。事后，他自己作了反省，每次吃派飯時先分給孩子們吃，便成了一個少不了的程序。原來，派飯里也有學(xué)問呢！</p><p class="ql-block"> 吃派飯的干部，覺悟也不是一般兒高，難免有人會忘了“規(guī)矩”。在這個問題上挨批評、寫檢查、受處分的還真有幾個。有個干部吃派飯時心里想著吃個雞蛋開開葷，一進門兒便隨嘴開了個玩笑:“大娘，家里養(yǎng)了幾只雞呀？一地雞毛的嬔不嬎蛋呀？”大娘笑了笑說:“喂著好幾只呢！”一會兒，大娘便把一盤兒香噴噴的炒雞蛋端上了桌。那個干部立時便楞住了。他知道規(guī)定，也只是心里想想而隨便說了句笑話過過嘴癮，沒想到大娘會來真的。他沒動那盤雞蛋，臨走時卻多交了飯錢，還反復(fù)解釋著自己如何如何的吃雞蛋過敏。晚上，他把這件事兒寫到了日記里，作了終生的收藏。</p><p class="ql-block">能讓人記住的，必定是動過心的事兒，或驚喜或疼痛或?qū)擂巍Ｅ娠埍銊舆^許多人的心。</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農(nóng)民沒把干部叫“干部”，更沒看作“官兒”或“老板”什么的，而叫他們“工作員”。下鄉(xiāng)的工作員必須與村民“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時間久了，村民們把工作員當了自家親人，一見有工作員進村，大老遠就跑上前握住手抖幾下，也不管手干不干凈，噓寒問暖，言語間冒著騰騰的熱氣。飯派到了誰家，生活再拮據(jù)也要盡量改善一下伙食，即使干部不揀好的吃，也要把飯做成兩樣，那是一種出自內(nèi)心的親熱。如果該派而沒派誰家的飯，總會有人去找村干部問個究竟，因為那關(guān)乎一個家庭的臉面。</p><p class="ql-block"> 吃派飯也不是單純地吃，其中還有著其他豐富而精彩的內(nèi)容。誰家對村干部有了意見，誰家生活中有了難處，誰受了些冤屈，戶主會把一肚子的心里話全掏到飯桌上。工作員不用多費口舌，對村里的動靜便搞了個一清二楚，該解釋的解釋，該解決的解決，該記住的寫到本本上，吃派飯便成了最深入的調(diào)研，那張飯桌就成了一個“公堂”。因此，那時村里極少有上訪的，更用不著成立個“維穩(wěn)辦”。好多潛在性的矛盾，都化解在了飯桌上推心置腹的交談之中，刑事案件便非常稀少。即使有了個案件，線索也很快會從閑言碎語中抽剝出來，減少了破獲的難度。畢竟，一千雙眼睛要比一雙眼睛亮了許多。一個鄉(xiāng)鎮(zhèn)只一個公安特派員，只消把手槍皮套套掛在腰上露出個尖尖，便把一個鄉(xiāng)鎮(zhèn)的治安壓得平平展展、穩(wěn)踏踏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干部也不是都好，有些人也犯錯誤，甚至很嚴重，但他們在寫檢討時總少不得加上一條，便是忘了吃百姓飯的恩惠。這世上，有一種距離拉開了是一道風(fēng)景；有一種距離拉開了便是一種丑陋。距離決定人心，或者說人心決定距離，美與丑、善與惡，全在了心與心的間距。誰與老百姓走得近，老百姓便擁護誰，誰把老百姓舉到頭頂上了，老百姓便高看他一眼，自古皆然。</p><p class="ql-block"> 我有幸趕上了吃派飯的末班車。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我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回到縣里，組織部安排我去一個村里駐隊。說是駐隊，其實是補“知青”的課，住在“社員”家里，與社員一起下地干農(nóng)活兒，吃飯便由村干部分派，吃了東家吃西家，吃遍了整座村莊。</p> <p class="ql-block"> 鄉(xiāng)親們聽說我讀過大學(xué)，是個烈士的孩子，還是縣委書記的女婿，便總想著給點兒特殊照顧，但誰都不敢改了規(guī)矩，我更不敢壞了章程。</p><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一頓飯派到了一個生產(chǎn)隊長家里。我到了他家，坐到堂屋的外間跟搗著蒜汁兒的隊長說話，他夫人在里間炕邊的煤火臺上搟著面條。斷間墻的門上沒有門簾，搟面的情景看得分明，響動更是聲聲入耳。噔嚓、噔嚓、啪，面片兒隨著搟杖的來回滾動一次次甩到了炕沿的鋪底上；聽著哧溜哧溜地擤鼻涕，看著鼻涕就抹在了褲子上，還是沒停了搟。古人說“君子遠庖廚”，看來我還沒有完全窺得其堂奧，更沒入得“君子”的境界。吃飯時，面條兒硌牙，喝完了面湯，一層黑色的小顆粒沉在了碗底，分明是面片兒從坑沿鋪底上沾的灰塵，但我還是把那碗面條吃完了。那些終日勞苦的農(nóng)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不能生分了，何況那碗面條里盛著的是對一個后生滿滿的情誼和虔誠呢！即使這頓飯是一道關(guān)隘，是一架難以逾越的山嶺，也必須過去。而一旦過了這道坎，心里的燈火便照亮了另一層天地：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但他們是世上最干凈的人。說這話的老人家應(yīng)該是個圣人。有人曾說我這是矯情是虛偽，我卻把那頓飯當了個凈化靈魂的道場。沒進過這個道場的人還當什么干部哩！從那天起，我與那村里的人結(jié)下了割不斷的交情，無論四季炎涼，那里吃飯的桌椅和碗筷永遠都為我留著。</p><p class="ql-block"> 晚景已至，怎堪回首？一生中有許多事兒都成了過堂的風(fēng)、飄忽的云，但有些事兒會永遠珍藏在心底，成為人生課讀的書頁，甚至?xí)嚎s成一顆顆不朽的舍利。那些年吃派飯的經(jīng)歷已然成了我人生史記中的一個章節(jié)，今日打開來，彈去歲月的灰塵，依然放射著光芒。</p> <p class="ql-block">李好書，74歲，安陽市民，原籍安陽縣蔣村鄉(xiāng)(現(xiàn)水冶鎮(zhèn)濱江社區(qū))。早年畢業(yè)于武漢大學(xué)歷史系，退休后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省內(nèi)外媒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