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情留寸寸丹</p><p class="ql-block"> ——追懷復丁老人</p><p class="ql-block">(2022年5月7日)</p><p class="ql-block">陳永正口述 李菲鴻據(jù)錄音整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是當老師的,當了幾十年老師。人一生里要學習很多東西,老師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學習技藝。我這輩子碰了好運氣,年輕時念中學,遇到陳約先生,他是陳垣先生的公子。之后我學詩詞,遇到朱庸齋先生、佟紹弼先生,學書法,遇到李天馬先生。后來作研究生,遇到了容、商二老。他們是對我人生影響最大的幾位先生。</p><p class="ql-block"> 我念書時就喜歡書法、篆刻,與我的老同學王鈞明一起,天天寫字、練篆刻,不得其門而入。后來我就問朱庸齋先生,“你的印是誰刻的?”朱先生說,“張大經(jīng)先生”,接著說,“廣州市有兩位刻印很好的人,一位是黃文寬,一位是張大經(jīng)?!蓖瑢W蔡國頌和黃先生很熟,我求他帶去拜見,那是1967年。黃先生問,“你學刻印,你家里有多少原鈐印譜?”我說“沒有”,黃先生說“沒有,你學什么呢?”我只得頹然而返。后來就請朱庸齋先生寫個介紹函,去拜見張大經(jīng)先生。上門之前,先準備禮物。按照舊文人習慣,拜師,首先要贄敬。我的禮物很簡單——一包茶葉、一紙行卷。行卷就是將自己的詩詞(大約20首)抄好獻給老師。我跟朱庸齋先生學詞時也是這樣。張先生看了我的詞之后,就說,“你是詞人,學刻印做什么呢?不用學了,你需要印章,我給你刻就行了?!边^了幾天,他刻了兩方印送給我,但堅決不肯收我做徒弟。后來我就對朱庸齋先生嘆氣,“黃先生不肯收我做徒弟,張先生也不肯收我做徒弟,怎么辦?”朱先生說,“他不是不肯收,是不敢收”。因為那時候刻印的人要是登記的,防止有人違法私刻公章,所以一般搞篆刻的人都不敢收徒,就是怕別人違法牽連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在刻印方面始終沒有正規(guī)拜過老師。盡管我也刻了百多方印,由于沒有進過師門,始終缺乏自信,一直不敢把自己刻的印章示人。直到后來我出文集時,張桂光學兄說,“你刻了這么久的印,你放點上去吧,”我才請葉爟才兄給我選了幾十方,放在《沚齋叢稿>里。</p><p class="ql-block"> 盡管我沒有成功拜師,但還是經(jīng)常到張先生家里作客,那時候我在廣州市第三十六中學當語文老師,學校離張先生的家只有10分鐘路程。我上完兩堂語文課之后,有空就到他家里坐、飲茶聊天。這聊天很有意義。在張先生家里,會碰到很多訪客,有求印的,有交流書畫的,講飲食、講習俗的,多是西關(guān)的傳統(tǒng)文化人。如黃詠雩先生、李曲齋先生、程維增先生、制墨專家詹瑞麟先生,刻扇骨的楊鶴樓先生,詩人李筱竹先生也經(jīng)常去坐。還有很多書畫家。張先生家里經(jīng)常高朋滿座,因為他有空,家里比較寬敞。60年代,尤其是1967年、1968年,那時我是逍遙派,一有空就去那里聊天。</p><p class="ql-block"> 這些西關(guān)文化人,當時見到年輕人喜歡詩詞、喜歡書畫,很高興.他們經(jīng)常擔心文化失傳。所以我還把朋友帶過去,其中有區(qū)潛云、王鈞明、呂君愾等,還有老一輩的劉逸生先生,凡是我介紹的朋友,大經(jīng)先生都無償?shù)乜逃∷徒o他們。當時我寫一首詩贈予張先生,他又刻了一個印給我。我買了10個印材送去,他說,“你放下吧”。下次去那里坐,他說,“你的印材,我收了7個,退3個給你。”那3個已刻上了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這些老前輩就是這樣,這是真正的文士風范。大經(jīng)先生前后總共為我刻了8個印,沒拿過一分錢。我知道大經(jīng)先生的家境不算很好,他住的房子是較大,但他沒有具體收入的,很多時候是通過某些渠道,替人刻印收取報酬。那時候有一位叫勞墨齋的先生, 是一個以醫(yī)為業(yè)的香港詩人,也是朱庸齋先生的朋友,他經(jīng)常幫助廣州的一些文人。朱庸齋先生家里經(jīng)濟不很好,勞先生就給他介紹香港的一些文化人。這些文化人既是商人,也是詩人,書法家。他們的詩詞寫得不錯,但是沒信心,就通過勞先生將這些詩詞拿給朱庸齋先生修改,通過勞墨齋先生付給朱先生一些報酬。大經(jīng)先生也是這樣,給香港人刻印,勞先生就把港幣帶給張大經(jīng)先生。當時粵港澳的文化人就是這樣交流的?;泟⊙輪T羅品超、羅家寶也是張大經(jīng)先生家的???,他為二羅刻了很多印。</p><p class="ql-block"> 張先生主動送印給年輕的文化人。說,“你們是詩人,又喜歡書畫”,這是前輩的風范,我記在心里。我雖然沒能完全做到前輩這樣,但也希望學習前輩,不要將自己的作品過于商品化、市場化,這是我所奉行的原則,這也是朱庸齋先生、張大經(jīng)先生這輩人的原則。張先生最怕欠人情,請他飲一餐茶就送一個印。你送一首詩給他,他會覺得欠你人情,他不肯欠人情,一定要償還給你,這就是一種前輩風范。</p><p class="ql-block"> 大經(jīng)先生盡管在刻印方面不肯收我做學生,但是我刻了印之后拿給他看,他還是會給我提意見的。比如說“怎么用單刀,怎么用雙刀,無論朱文白文都要注意刀法,要見刀,可以用沖,也可以用切,就是不能用刮。刻白文要在尾巴處看到“燕尾”,“燕尾”就是兩個刀一個口,你千萬不要刮印。你刮出來的印,我用放大鏡看,一睇就會發(fā)現(xiàn),這是不行的”。這些就是他教我的方法。另外,他說“你的印有時太鋒利了,刻完之后你用一些精鹽放在手心,將印放在精鹽上磨一磨,就可以把鋒利的地方磨掉了”。他看到我的印泥不夠好,就送一包朱砂粉給我,說“你刻完印之后就將朱砂粉撒在印上,印文就會厚,顏色也漂亮。”這也是他教的我方法,這些方法我聽了很多。盡管我沒有向張先生學刻印,但實際上他是有指導我刻印的。大經(jīng)先生還會調(diào)制印泥,給干印泥加油、加硃砂。我有次請他為我的干印泥添油,他說,印泥太差,不值得。</p><p class="ql-block"> 我六七十年代時學《爨龍顏碑》《嵩高靈廟碑》,追求古拙。他說“你的字這樣變, 很好,你刻印要和自己的字相配,可以試試用漢磚的形式和磚文入印?!碑敃r我說,“我沒有磚文”,他說“李曲齋有,你找他借”,李先生把厚厚的一沓漢磚拓本給我,說“你拿去吧”,我借了一年,每個拓片我都摹過。后來我刻了幾個印,張先生選了幾個,評點說 “這個不錯,你名字的印”,這個印章我現(xiàn)在還在用?!敖o區(qū)潛云做的‘潛云作’這三個字挺好的,給劉逸上刻的‘劉’字挺好的,‘逸生’這兩個字北碑味太重”,這些我都記得住。張先生盡管沒有成為我正式的業(yè)師,但是他也有指導我刻印。</p><p class="ql-block"> 張先生除了刻印之外,還精于其他各種游藝。他和他的弟弟張午齋很喜歡寫字、畫畫、制作工藝品。很喜歡用佛肚竹制作筆筒,用椰殼制作一些小容器。有次我去坐時,他剛制好一個椰殼小盂,他說“這個不夠好,殼不夠圓,”指著蓋子說,“蓋不好,這是廢品了,要不了了”,我盯著看了看,他說,“送給你吧”,正是求之不得。后來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摔裂了,很可惜。有個筆筒也是張先生做的,遺憾的是我到中大讀書后,這個筆筒被家人將它放到天井,本來是很好看的, 日曬雨淋幾年,漆全部掉了,又臟了,但我舍不得扔,這是張先生親手制作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張大經(jīng)先生說,“詩、書、畫、印要統(tǒng)一,我刻印講刀法,我畫畫也是講刀法的?!彼土艘粡埉?,一個山崖,像刀一樣劈下來的。他還說“一個書畫家,印、詩、書都要達到一定的水平,不要相差太遠。如果你的詩寫得好,字不好,就不要寫了,一定要練好字。一個書法家字很好,如果作一首歪詩,不如不作。他說“我自己的印是可以的,但是我的書法、畫是很勉強的?!彼麑υ娙撕茏鹬?,對朱庸齋先生、李曲齋先生尤為尊重。廣州詩人向他求印,他從來都不收取報酬。他說“我會寫寫詩,但我的詩不行。我也寫字,但是寫得不夠好”,其實,張先生的字畫都是不差的,張先生對書畫家也很尊重,一個年輕畫家叫吳九如,張先生很喜歡他的畫,送了很多印給他,吳九如也送一些畫給張先生。當時我的書法在求新求變,朱庸齋先生不太滿意,李天馬先生也不太滿意,我的師兄蔡國頌更不喜歡,說我的字變得這么丑。但張大經(jīng)先生說,“要變,你寫下去有前途”,我拿我的字給他看,“這張可以”,我說“那送給你吧”,我總共送了七八張給他。他說“你寫北碑,適合你的大字,你將來的大字一定寫得很好,你多練大字,多練對聯(lián),多練匾額”。我曾經(jīng)試過寫了一張2米多長的對聯(lián),他說“這張字寫得很好”,我就送給他了,以后又送了幾副對聯(lián)給他。當時我對自己字的變革沒什么信心,當時幾乎所有前輩都說不行、說“你以前學李天馬先生的字寫得好,現(xiàn)在變得不好、笨拙”,但是張先生認為有個過程。不但沒有批評,反而經(jīng)常稱贊,如果不是有佟紹弼先生,張大經(jīng)先生,和區(qū)潛云,曾景充的支持,我是很難繼續(xù)下去的。張大經(jīng)先生說“你慢慢來,會行的”,曾景充也說“你的字要變,慢慢變吧”,我自知寫字的天賦不是太高,但我很勤奮,此后還在不斷地求變。</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很多人說到西關(guān)文化就往往只說西關(guān)騎樓、西關(guān)古老大屋、西關(guān)粵劇、西關(guān)飲食,很少人說到西關(guān)的文化人。從清代中期開始一直到民國這100年間,西關(guān)文化鼎盛、中西文化結(jié)合、傳統(tǒng)文化的基礎堅牢。我認為在張先生那里那群文人,應是西關(guān)傳統(tǒng)文化的代表,因為這些西關(guān)文化人所承傳的是中國的雅文化,雅文化的代表是詩、書、畫。如黃詠雩先生,他大商人、大收藏家,他本人的詩、詞、書法都非常好,古文尤其好。李曲齋先生、朱庸齋先生更是大家熟知的”西關(guān)二齋”了,他們家里都經(jīng)常賓客滿門。李筱竹先生是西關(guān)著名的教館先生,教館就是開私塾、教學生,很多人都在他那里讀過書。詹瑞麟先生是開墨莊的,制徽墨的。他家里收藏了很多古墨,他曾經(jīng)送過一捆墨給我,圓圓的,象普通小學生用的墨,象5分錢一條的。他說“這墨送給你,你不要小看它,那是古墨。”當時,那些古墨印有名山大川、才子佳人花紋,被認為是四舊,不能用的。他把古墨全部打碎,重新制成兒童用墨的樣子,專門送給文化人。朱庸齋先生、李曲齋先生、劉逸生先生個個都有過這種古墨,當時我不知道它這么矜貴,磨過之后就用完了,如果收藏下來成為文物了。我也經(jīng)常到這幾位先生家里坐,跟他們一起飲茶、聊天,以前文人們的聊天,跟如今人們的聊天完全是兩碼事。他們說的是真正的文化——詩詞、書法、繪畫、收藏、以及家世掌故等. 我認為說西關(guān)文化,應該首先說西關(guān)的文化人,而不僅僅是說西關(guān)飲食、西關(guān)騎樓。</p><p class="ql-block"> 前兩年朋友為張大經(jīng)先生出一本《心香堂印譜》,我在屝頁題了一首詩:</p><p class="ql-block">積學能心印,情留寸寸丹。</p><p class="ql-block">雕龍馀小技,明世貴長閑。</p><p class="ql-block">公自師秦漢,吾嘗慕孔顏。</p><p class="ql-block">當時風雨夕,不許扣重關(guān)。</p><p class="ql-block">小跋為:“丁未秋,余以詩為贄,欲從張大經(jīng)先生治篆刻,不允,曰:‘汝詞人,焉用習此?!煊H制數(shù)印相贈,今僅憶得雕龍二語,因足成之?!?lt;/p><p class="ql-block">當時我贈他的那首詩,后來就不記得了,就記得“雕龍馀小技,明世貴長閑”這兩句,這次題《心香堂印譜》就用這兩句加上六句,作為一首新詩。</p><p class="ql-block"> 當時我求張大經(jīng)先生說要學刻印,他不肯,就讓我看看他的印,親手鈐制作了十來個印給我。印里有“復丁堂”、“心香堂”、“師竹齋”、“能事不受相促迫”,我問“這‘師竹齋’是不是您的號?”張大經(jīng)先生說“我年輕時師從程景宣(字“竹韻”)先生,所以我就叫師竹齋,”師就是學習,竹就是程竹韻。</p> <p class="ql-block">陳永正,1941年生,字止水,號沚齋。現(xiàn)為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廣東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1962年畢業(yè)于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1978年考取中山大學中文系古文字專業(yè)研究生,1981年獲文學碩士學位。曾任中山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所研究員、中文系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華南文獻研究中心主任,中山大學嶺南文獻研究室主任,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第四、五屆副主席,廣東省書法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中華詩教學會會長。2015年榮獲第二屆廣東文藝終身成就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