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金鴻 <p class="ql-block"> 謊言</p><p class="ql-block"> 廚房里掛著的這塊豬頭皮肉,在黃昏的光線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我盯著它看了許久——烤過的表皮略帶焦黃,油脂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這是今年春節(jié)妹妹從老家?guī)淼摹吧鷳B(tài)豬”最后一塊肉,姐姐親手腌制,從云縣涌寶一路顛簸來到我的城市廚房。</p><p class="ql-block">“就它了?!蔽覍ψ约赫f,水龍頭嘩嘩作響,我把肉放進盆里浸泡。兩只豬耳在清水中緩緩舒展,雖然干癟,但形狀還在。三十年前,我也這樣洗過一塊類似的肉。只是那時候,水是從山澗挑來的,盆是破了個小口的搪瓷盆。</p><p class="ql-block">手指觸到豬耳粗糙的表面時,記憶突然決堤——</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八歲,母親三十九。</p><p class="ql-block"> 她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疼痛像一只無形的手,日夜攥著她的左髖?!肮晒穷^壞死”——這是我多年后學醫(yī)時才確定的病癥。但在80年代的滇西山村,它只是一個“怪病”,一個讓母親從能挑百斤擔子的健婦,變成終日呻吟的病人的魔鬼。</p><p class="ql-block"> “金娣——”母親的聲音從里屋傳來,虛弱得像風中的蛛絲。</p><p class="ql-block">我放下豬草籃跑進去。屋里彌漫著草藥和汗液混合的氣味。父親和外公剛給母親拔完罐,她后腰上布滿了一個個紫紅色的圓印,像詭異的圖騰。</p><p class="ql-block"> “金娣”,—母親喚著我的小名,“去樓上,”她費力地抬起手指向木梯,“打開那個黑漆柜子,里面……里面……有塊肉,你去—去拿出來……”她斷斷續(xù)續(xù)的吐著每一個字。</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母親要做什么,我只管聽話照做,飛速爬上吱呀作響的樓梯。閣樓很暗,只有瓦縫漏下的幾縷光柱,塵埃在其中飛舞。黑漆柜子立在最里面,比我高出一個頭——或者說,比八歲的我高出一個頭。其實柜子并不高,只是當年的個頭,讓那個柜子顯得格外高大。</p><p class="ql-block">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動時發(fā)出生澀的響聲。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才拉開柜門。</p><p class="ql-block">然后我呆住了。</p><p class="ql-block"> 柜子里躺著一塊豬頭皮肉,巴掌大小,表皮已經(jīng)起了灰白的霉斑。旁邊還有一小袋米,約莫五六斤,以及一坨用草紙層層包裹的三角形紅糖。</p><p class="ql-block"> 紅糖的香氣鉆進鼻腔。我咽了口唾沫,喉嚨上下滑動。那個時候,吃什么都是香的,家里能吃的東西我總會“順手牽羊”一點,為此沒少挨竹條。但這次不同——母親躺在床上,她打不了我。</p><p class="ql-block"> 草紙窸窣作響。我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紅糖,飛快塞進嘴里。甜味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甜到胃里。難怪母親總把這個柜子上鎖,每次我要糖吃,她都說:“做藥用的,不能吃。”</p><p class="ql-block">“金娣——”樓下傳來催促,伴著疼痛的呻吟。</p><p class="ql-block">“曉得了!”我含混地應著,抓起那塊肉跑下樓。</p><p class="ql-block">母親在交代祭祀的事時,額頭上全是冷汗。她凌亂的頭發(fā)胡亂別在耳后——若是平日,她會梳成整齊的“胡蘭式”,用兩個大夾子固定在耳后,那是當時村里最時興的發(fā)型。</p><p class="ql-block">“香樟樹坡對面……大尖山……山頂有棵樹下放著石頭……”母親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把肉供在那里……磕三個頭……燒紙……”</p><p class="ql-block">我敷衍地點頭,心里卻想:一家人一年都沒吃肉了,還要拿去祭山神?</p><p class="ql-block">肉在父親的幫助下煮到八分熟,父親雖說是文化人,但那次卻例外的應允了母親的要求,香氣彌漫整個灶房,妹妹阿春扒著門框,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她才三歲,頭頂一撮營養(yǎng)不良的黃毛,臉蛋卻圓得像蘋果。</p><p class="ql-block">“走吧?!备赣H把肉裝進大碗,插上筷子,放在竹籃里,又添了一疊黃紙,催促我和妹妹盡快趕路。</p><p class="ql-block">我一手提籃,一手拉著阿春,踏上了去大尖山的路。</p><p class="ql-block">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翻過香樟樹坡時,竹籃里的肉香被風吹散,鉆進鼻孔。我的肚子咕咕叫起來——晚飯還沒吃。</p><p class="ql-block">“二姐,我餓,我走不動”阿春仰起小臉,口水順著嘴角流下。</p><p class="ql-block">“走不動也得走?!蔽易焐线@么說,卻放慢了腳步。</p><p class="ql-block">越過五丘田時,太陽已經(jīng)變成一枚溫吞的蛋黃掛在山尖。四下無人,放牛和干活的人都陸續(xù)回家了。我們在路邊一塊草坪上坐下來,竹籃放在腿間。</p><p class="ql-block">肉香一陣陣飄來。</p><p class="ql-block">“春,”我壓低聲音,“我們把肉吃了吧?”</p><p class="ql-block">阿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敖恪?lt;/p><p class="ql-block">“但你不能告訴媽媽?!?lt;/p><p class="ql-block">“我不說!不說!”她興奮地手舞足蹈,頭頂那撮黃毛跟著跳動。</p><p class="ql-block"> 夕陽下,我們撕開了那塊祭祀用的豬頭皮肉。我先撕下半只豬耳給阿春,然后自己也咬了一大口。油脂在齒間迸開,咸香混合著柴火熏烤的氣息——那是我此生吃過最美味的肉,往后的山珍海味都無以倫比。</p><p class="ql-block"> 我們吃光了每一絲肉,舔凈了每一根手指。阿春的圓臉上沾滿油光,在夕陽下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千萬不能說?!蔽以俅味?,背起她往家走。</p><p class="ql-block">很奇怪,來時覺得沉重的妹妹,此刻在背上輕得像片羽毛。</p><p class="ql-block">到家時天已擦黑。剛邁過門檻,母親的聲音就從里屋傳來:“獻飯了嗎?”</p><p class="ql-block">“獻了!”我和阿春異口同聲。</p><p class="ql-block"> 母親沒再追問。接下來幾天,她開始教我各種事情:長大后如何處理生理期,女孩子該怎么坐怎么站,甚至“笑不露齒”這樣的細節(jié)。我一改往日的頑劣,學得格外認真——畢竟,那塊肉還藏在我胃里,總得做點什么來抵消這份心虛。</p><p class="ql-block"> 第七天夜里,哥哥從學?;貋怼D赣H突然說想喝雞蛋白酒。哥哥煮好端去,她居然坐了起來,還給阿春梳了頭。</p><p class="ql-block"> 那晚阿春鬧著要跟母親睡。母親拗不過,同意了。臨睡前,她把我叫到床邊:“金娣,你要好好讀書,帶好妹妹。長大了當醫(yī)生,治病救人?!?lt;/p><p class="ql-block"> 我點點頭,在旁邊的小床上躺下。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墻上投下巨大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后半夜,我被阿春的哭聲驚醒。父親點亮油燈,只見母親已經(jīng)沒了氣息。她把整床被子都蓋在了阿春身上,自己卻渾身冰涼。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有太多牽掛沒能說完。</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她三十九歲。</p><p class="ql-block"> 水龍頭還在嘩嘩流著。我關掉水,拿起洗凈的豬頭皮肉。三十余年過去了,完成母親的夙愿成了醫(yī)生,妹妹阿春也嫁人生了子女,姐姐的臘肉從老家源源不斷寄來,但我再也沒有吃過那樣香的肉。</p><p class="ql-block"> 鍋里的水開了,我放入肉和干青菜。蒸汽升騰,模糊了廚房的玻璃窗。窗外的小城華燈初上,而我的眼前,還是涌寶鎮(zhèn)小山村那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兩個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偷吃著一塊本該獻給山神的肉。</p><p class="ql-block">母親至死都不知道那個謊言。</p><p class="ql-block">而我知道的是:即使那天我們真的登上大尖山,在樹下磕頭燒紙,結果也不會改變。母親的病需要的是現(xiàn)代醫(yī)學,不是山神的憐憫。</p><p class="ql-block">但八歲的我不懂。</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用余生,嘗著這份謊言的味道——在每一塊豬肉里,在每一次診斷時,在每個想起母親的深夜……</p><p class="ql-block">鍋里的湯翻滾著,香氣四溢。我卻突然失了胃口。</p><p class="ql-block">有些食物,吃過一次,就是一輩子。有些謊言,說了一次,就要用一生去回味。</p><p class="ql-block"> 而母親半睜的眼睛,永遠懸在我天空的一角,像一枚不肯落下的月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