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3年，媽媽60歲的時候，她同大嫂、小侄子一起來蘇北插隊的地方探望我。我預先根本就不知道她們的計劃，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當時從無錫到我插隊的地方要實足坐36個小時的輪船，在長江和里下河中經(jīng)歷二次日出，一次日落和二個長夜；換乘二次，既不方便，也很累人。連年輕人坐這樣的夜航船到達建湖的樓夏碼頭時，都會覺得兩條腿軟軟的，十分吃力。何況是老弱婦孺？</p><p class="ql-block">輪船一般在上午八點多鐘到達離建湖縣城三十里地的樓夏莊，再沿著高低不平的田埂小路，走到我們知青組有八華里路，要一個小時路程。小侄子當年6歲，大嫂既要照顧我媽又要管護她的兒子，走那么多坎坷不平的泥土路也挺不容易。要不是因為我已經(jīng)插隊務農(nóng)第六個年頭，遠在他鄉(xiāng)，媽媽牽腸掛肚，心里長出藤蔓，怎么會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時候邀上大嫂陪伴著突然前來造訪呢？</p> <p class="ql-block">俗稱婚姻有七年之癢，插隊豈無六年之痛？行百里者半九十，其時已有個別知青在前途迷茫中走了不歸路。風傳到一些家長的耳中，自然格外觸目驚心，生出一些揮之不去的愁緒來。特別在媽媽心里，埋著我在5歲時就失去了父親，她又是家庭婦女并沒有單位的制約，我完全有條件逃避上山下鄉(xiāng)；但卻因為怕連累在財稅系統(tǒng)當干部的長兄一家，主動遷移戶口到鄉(xiāng)下的繾綣。特別是我在鄉(xiāng)下給家中去信從來就報喜不報憂，即使各種矛盾糾紛沖突不斷，也一直說過得很好，恐怕媽媽夜里思念過度，失眠而得病。但是母親根本就是敏感的人，她每天一早去菜場買菜，就會削尖腦袋傾聽別人講子女在鄉(xiāng)下的遭遇。故知道幸運的人在這一二年里被招工招生或參軍入伍的消息，在心里燃起了莫名其妙的希望。</p><p class="ql-block">恰巧我上海的表姐也有二個女兒在安徽插隊落戶，她們姑侄互通信息時就專門將子女前程作為重點課題。在媽媽確定來蘇北鄉(xiāng)下看我之前，上海表姐其實已經(jīng)購買了禮品，分二次去了安徽二個女兒插隊務農(nóng)的生產(chǎn)隊，為她們的前途作了背書。表姐的女兒一個比我大一歲，插隊在大別山北麓的霍邱縣；一個比我小一歲，插隊在楚霸王項羽自刎烏江之北的全椒縣。表姐在鄉(xiāng)下請客送禮后覺得心安理得，女兒的前程在她眼中也顯得輝煌燦爛了。于是，在赴安徽全椒后順道到無錫跟我母親商量去蘇北為我送禮之事。媽媽拜托表姐在上海購買了香煙、華達呢衣料和糖果糕點等，送到無錫，再邀我嫂子請假幾天，陪伴來到了蘇北建湖。這就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一段前情。</p> <p class="ql-block">媽媽一行到達我插隊的地點時，我正好出門上街去了。在路上遇到房東家的小三子找我，說：“快回去，你媽媽和大嫂來望你了！”一路上碰到的村民都跟我重復說：“你媽媽和大嫂來望你了！”眼睛里滿是新奇和熱烈。我趕回知青組，只見街坊四鄰一大堆人正圍著媽媽和嫂子說話，小侄子拿著開好的西瓜、糖果和餅干分發(fā)給同齡的孩子；我嫂子手里捧著大白兔奶糖對著大媽們說，“嘗嘗吧，不客氣噢！”雖然語言不通，但交流起來還很順暢。老鄉(xiāng)們看著城里來的人，總覺得稀奇；河北河東，村西村南，一伙一伙搭了來瞅一眼小知青的媽媽和嫂子，象看西洋景一樣舎不得離去。</p> <p class="ql-block">仲夏的季節(jié)已經(jīng)很炎熱，我回到組里后，趕緊安排媽媽、嫂子、侄子進知青屋坐下來休息。同組的知青本是街坊鄰居，都認識我母親。說起來，在同齡人中的母親們相比較，我的媽媽屬于年長者。組里其他人的母親都還在單位上班，想來鄉(xiāng)下探望也來不了。有一位家鄉(xiāng)的長輩不遠數(shù)百里來看望大家，雖是趁便也仍帶著深深的鄉(xiāng)誼。加上小侄兒可愛玲瓏、嘴甜乖巧，人人喜歡。所以，用家鄉(xiāng)話相互問候后，大家都覺得萬分親切。于是，同組的知青劃長魚，割韭菜，摘絲瓜，又有老房東家送來青菜豇豆等，忙完中飯；緊接著安排了媽媽她們住在老房東家專門騰出的一間房里。乘著到老房東家察看住宿環(huán)境之際，媽媽和大嫂告訴我此行主要目的是為了拜訪大隊里的掌權者，想幫我搞好與他們的關系，以便為推薦上學、招工等打好基礎。媽媽的說法是‘當方土地’是頭上的一爿天，一定要搞好關系！</p><p class="ql-block">老房東家的小四子其時尚未娶媳婦，一人住一個西房，臨時讓出來讓遠方來的貴客住了。小四子則住到我們知青屋西頭的他哥嫂家中，與小他三四歲的大侄兒睡一床。他大哥是我們大隊的會計，與大隊書記從小就是同窗好友，與我的關系也不差，特別同情我從小失怙，比別人少一份關愛。聽說我娘要為我去書記家送禮，馬上過來毛遂自薦要陪同她們一起去，并特別關照我：“你媽受半世孤孀，特別不容易，為你的前途眼淚簌簌不離枕席之間。所以，你應該懂事。送禮之事自古宜密不宜宣，知之者越少越好！晚上你就不要同去書記家了，也不要告訴同組的同學。我會帶你母親和大嫂繞路去書記家的，你就放心好了！”</p> <p class="ql-block">當著大隊王會計的面，我母親打開了旅行包。包里的送禮佳品令我的眼晴都為之一亮。只見一共有二只印著好看的牡丹花和敦煌飛天仙女的鐵皮餅干盒，里面裝著當時最緊俏的有過濾嘴的鳳凰牌、上海牌香煙，還有沒有濾嘴的牡丹、大前門和海鷗等，一共有六七十包之多；那些香煙受到彩印鐵皮盒的保護，包裝簇新耀眼，沒有一絲褶皺。鐵盒里的第二層小蓋子一打開，就有香氣撲鼻而來，王會計當時就饞得咽口水了。旅行包里還有二段華達呢衣料、一塊的確涼卡其布；還有一打洗臉毛巾和一打繡花手帕及幾塊蜂花牌香皂。</p><p class="ql-block">我嫂子說：“上海表姐關照過的，呢衣料是專門給大隊書記的，過濾嘴鳳凰和上海煙也是給大隊干部的，其它香煙還有毛巾、手帕、香皂是給生產(chǎn)隊干部和鄰居的?！蔽铱闯鐾鯐媽ΧY物的唾涎，就先取了二包過濾嘴鳳凰香煙塞到他手里，還作主把一段的確涼卡其送給了他。王會計拆開鳳凰煙，抽出一支給我，用火柴點燃香煙，深吸一口，嘖嘴說：“好煙！呱呱叫！”我也點燃了香煙，輕輕地吸一口，有特別好聞的咖啡香味，真的與眾不同。我大嫂說：“這種香煙很貴，一包要六角幾。主要買不到，在上海也要憑工業(yè)券和僑匯券購買，衣料也要憑券供應，你表姐買這些禮物花了好大功夫呢！”</p> <p class="ql-block">因為長途跋涉，王會計后來說當晚不去支書家了，讓媽媽和大嫂好好休息。他則聯(lián)絡好了大隊書記明天午飯時請我媽和大嫂過去吃飯。大隊書記畢竟是頭頭，見多識廣，說：“既然人家專門為拜訪大隊干部而來，就一定要盡地主之誼。明天我請客，帶她們來吃個中飯。可以立個規(guī)矩，凡知青父母來我們大隊，我都請客吃飯！這事正大光明的，人之常情，不用掖著藏著?！?lt;/p> <p class="ql-block">當天晚上我們知青組的同學坐在屋門口，吹著仲夏的有些熱乎乎的風，聽著青蛙不時呱嘰呱嘰的合唱，盡情地享受著我媽帶來的上海香煙，大約抽完一整包煙后，大家才心滿意足地去睡覺休息。</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近中午的時候，大隊里的通訊員來帶我和媽媽、大嫂、小侄兒一起去書記的家。書記和夫人在家門口迎接我們，說有緣相識就是自家人，一點也不要客氣。接著就迎我們到客堂的桌子旁，請媽媽和嫂子居中而坐。喝了幾口放白糖的甜茶，媽媽就要我嫂子拿出禮物。由我嫂子說了些關于我從小失去父親及其她婆母守寡近二十年，胃病又動過二次大手術等悲天憫人的故事。說此次來拜訪領導無非是想要請求在各方面照顧小叔一些。大嫂繼續(xù)說，從嫁給我哥開始就看到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十分優(yōu)異，在學校里擔任了少先隊大隊長和班干部，是塊上學的材料等等。于是，我母親鼓起勇氣插話問了書記當下推薦工農(nóng)兵大學生的情況。</p><p class="ql-block">書記笑著對我媽和我說道：“我其實一直很知道你們家的情況，也很想幫你們。但是，蝦有蝦路、蟹有蟹路，今年大隊里推薦工農(nóng)兵學員的名額，已經(jīng)被縣里有權的領導點名給了你們知青組里的某某某了！但是，請你們放心，今后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支持你們，爭取機會的！”我托了媽媽的福，第一次在大隊書記家里作客并聽到了幫助我的承諾。以前我聽過幾百遍關于自己身世的嘮叨，一直無動于衷、不以為意，這一次卻真有點兒感觸了！當了解到自己原來根本不知道的同組的最要好的朋友本次被推薦上學已是手到擒來、唾手可得的時候，真的從心底里為他感到高興，同時也覺得自己有點可憐和無奈！大隊書記有一雙大大的眼睛，方方正正的臉龐帶著堅毅的神色，在送別我母親的時候說，你們給大隊的禮品我就代收下了。我會分配給大隊的每個干部的，然后讓大家好好照顧你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這年秋天，我們組第一個出去上學的同學被推薦入學了。因我的請求還為我寄來了從學校圖書館借的《資本論》讓我學習。我當時想，他的媽媽為了他上學，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出了不少力；真的是可憐天下父母心。</p> <p class="ql-block">媽媽、大嫂和小侄兒在我插隊的地方共住了三個夜里，第四天早早吃了中午飯就赴樓夏輪船碼頭坐船回錫了，又要經(jīng)歷一個半白天和二個長夜才能到家，而且到無錫是凌晨三點，整個城市都在深深的睡夢中。此次行程，在輪船上共七十二個小時，在我插隊的地方也差不多有七十二小時，真的是寢食不安一星期，顛沛流離為小兒，以苦為樂費心機，感恩戴德報未及！</p><p class="ql-block">媽媽在風燭殘年和大嫂一起不辭辛勞，搶時間赴蘇北插隊的地方為我爭取光明前程；直如高爾基小說《丹柯》中在黑暗中舉起自己的心為族人在暗夜中照亮前進道路的偉人一樣，始終對待兒子象在襁褓中一樣，千方百計用愛的力量呵護在她看來仍是柔弱的生命，這種偉大的母愛無論在何時何地都燦爛光輝，令人感動的！不僅不會被人誤解，反而會激發(fā)起普通的同理性和共情。</p><p class="ql-block">媽媽這次訪兒，開始謀劃的是上海表姐，她肯定也是聽了別人所講的不傳之密，知道所謂由貧下中農(nóng)推薦工農(nóng)兵學員等新事物對下鄉(xiāng)知青是一種契機；推薦并沒有什么客觀標準，無非是當?shù)赜袡嗾叩倪x擇，于是用美其名曰搞好關系的小小賄賂去換取有點權勢者的首肯。這便是普通百姓中有點小聰明的人可以走的捷徑。魯迅在《故鄉(xiāng)》中有這樣一句話“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問題是在這路上走的人多了，往往會擁擠不堪，成為難走的路。媽媽她們想幫我走的這路其實并沒有走通，但是在人生的道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跡。</p> <p class="ql-block">媽媽和大嫂離開村莊的那天，街坊鄰居紛紛送來用小筐、手巾、大碗盛著的自家養(yǎng)的雞鴨鵝生的蛋，至少有十多斤。房東大爺幫助用一個杞柳編的筐夾些棉花放了整整一筐，我和組里的另一位同學一直將媽媽她們送到輪船上，安頓好一切，目送那艘建口線客船由小火輪牽引著緩慢地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村里的鄉(xiāng)親還記著我媽她們曾經(jīng)光顧其地，對我說：“你媽媽真的太好了，她送我家的香皂和毛巾我還舎不得用，藏得好好的呢！隨時拿出來聞聞，還正香呢！”這其實就是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意插柳柳成蔭；后來，我們知青組有人娶了這個村上的美女，又后來村上的小青年由這對夫婦介紹到無錫打工并成家立業(yè)，其遠緒可以一直追溯到媽媽的那次腳踏實地的遠行探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