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段沉重的歷史</p><p class="ql-block">一個(gè)引人淚目的知青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龍爪谷（中篇小說)（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梁翌（天馬山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東平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好象從一付沉重的擔(dān)子下解脫出來。在我眼前，仿佛陳達(dá)峰和張聲云以他們各自的神態(tài)浮現(xiàn)了出來，我正在琢磨著：龍爪谷里難道還有什么吸引人的事件嗎？夜已深了，遠(yuǎn)處的蛙聲稀疏起來，我有些睡意朦朧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唉，想不到在龍爪谷，我有過一次永世難忘的愛情悲歡！”他突然慨嘆般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啊！這個(gè)怪氣的人原來還有過一段羅曼史？我精神為之一振，連忙催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是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是陳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究竟是怎樣互相愛上的，我很難說得清了，但是我第一次擁抱她，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剛才說了，龍爪谷已經(jīng)開發(fā)了，蠶房及住房也已經(jīng)建好，陳書記和大隊(duì)干部商定，把知青全部集中到龍爪谷來，另外每隊(duì)派上一個(gè)勞力，加上搞炊事工作的，一共五十多個(gè)人，一個(gè)支委被派來當(dāng)場長，陳書記指定我長駐蠶桑場蹲點(diǎn)。春節(jié)一過，荒僻的龍爪古熱鬧起來了。我也沒想到，過去那些揶揄過我的知青們，現(xiàn)在跟我的關(guān)系都很不錯(cuò)了，王自力簡直就跟我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令人奇怪的是原支書張聲云，他每天挑著一擔(dān)撮箕，也來到龍爪谷，從谷底里撿起一擔(dān)一擔(dān)大石頭，挑上山梁，給幾塊梯土砌石磡，沒有人叫他這么干呀，他卻心安理得地干個(gè)不歇?dú)?，我覺得很奇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張頭頭，你打算在龍爪谷起棟新屋么？”尖嘴利舌的鄒燕，嘲弄地向他叫喊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呀，給桑苗子砌幾條基腳試試看！”張聲云笑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頭頭，你怕是吃飽飯撐得過不得吧？哪個(gè)給你記工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嘿嘿……”他傻笑著：“要什么工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覺得可笑，問他：“你這是干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做個(gè)試驗(yàn)?！彼仄届o地回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估且不去管他吧，我們已經(jīng)有做不完的工夫。說來也怪，過去這龍爪谷冬茅都不肯長，也許是挖松了的緣故，開春以后，桑苗土里突然鉆出許多雜草來，春風(fēng)吹，春雨灑，沒過幾天，狗尾巴草，辣寥草，豬婆藤，…… 竟發(fā)瘋似的長起來，使得龍爪谷綠油油一片，大有蓋過桑苗之勢。我只好和場長一起，組織大家沒日沒夜鏟草，真是累得伸不起腰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畢竟有許多青年人在一起，日子倒還容易打發(fā)。雖然白天勞累了，但晚上圍著火堆，唱的唱，講的講故事，大家倒過得快活。也許是長日在一起勞動(dòng)的緣故，我和陳芳接近起來，我發(fā)現(xiàn)她總是不聲不響地干活，從不多講話，表現(xiàn)得特別文靜、溫存，有時(shí)朝我柔和地一笑，就象一股春風(fēng)，擦過我的心頭，我們之間，似乎都覺得有許多共同的話要說，從她的眼神里，我完全覺出了她對我的好感，難道愛情這么快就闖進(jìn)了我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時(shí)我發(fā)現(xiàn)鄒燕對王自力特別有情有意，晚上坐在火堆旁，她總是吊著王自力的膀子，唧唧喳喳象只小鳥一樣向他講個(gè)不停，王自力呢，卻象對小妹妹一樣逗她，而把一雙深沉的眼睛，常常停在沉靜的陳芳身上，往往使我覺得極不舒服。尤其他總是象影子一樣，老是出現(xiàn)在陳芳的左右，好象是她的保護(hù)神似的。但是，王自力和陳芳之間，總有一定的距離，絕不象鄒燕那樣親密無間。他們?nèi)齻€(gè)的關(guān)系，使我久久也弄不清一個(gè)所以然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月的一個(gè)月白風(fēng)清的夜晚，我從公社開會(huì)回來，走進(jìn)山口，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山梁上，站著一個(gè)姑娘，好象在眺望這開發(fā)了的龍爪谷，那是誰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來了，小李？”是陳芳的聲音，淡淡的，平靜地，卻又是十分溫存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攀上山梁，走到她面前：“你還沒睡？還在看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睡不著，月亮好，我就出來了，”她溫柔地笑著，“我還沒有在晚上仔細(xì)看過我們這個(gè)龍爪谷呢，尤其是這樣好的月夜里。小李，我想，只有人就了不起！荒涼的山谷竟然改造得這么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 蔽冶凰那榫w感染了，也沉浸在一種美好的遐想中，“戰(zhàn)天斗地是一種幸福，改造山河是一種快樂，我們這一代人，雖然沒有趕上戰(zhàn)爭年代，但總算趕上了改造中國的大事業(y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的，這正是我得到改造的廣闊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豪氣突然升騰了 : “說到改造，我們?nèi)巳硕家脑彀?，不但改造客觀世界，也要改造主觀世界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朝我投過來一道感激的目光，一個(gè)會(huì)心的微笑，在我看來，那實(shí)在太動(dòng)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建議坐下來談一談，她猶豫了一下，就在我旁邊的一叢草堆里坐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問她，為什么老是一個(gè)人沉默寡言，尤其是一個(gè)人默默地干活？墾挖龍爪谷的時(shí)候，人家都會(huì)去烤火，她為什么要一個(gè)人挖？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了把自己改造成一個(gè)革命者呀！”她無限虔誠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時(shí)，我才從她娓娓動(dòng)情的語調(diào)里，聽到了她的家庭身世。陳芳出身于一個(gè)知識(shí)分子家庭，父母親都是大學(xué)里的教授。文化革命開始她才初中畢業(yè)，但是父親被打成蘇修特務(wù)關(guān)起來了。母親自殺了，剩下她這個(gè)獨(dú)女，連紅衛(wèi)兵也不準(zhǔn)參加。但是她是一個(gè)要強(qiáng)的姑娘，她說她要革命，要做一個(gè)革命者，后來就下鄉(xiāng)了。許多同伴下鄉(xiāng)后有一種幻滅感，但她覺得這正是磨煉自己的時(shí)候，因此她總是默默地自覺地改造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當(dāng)然要和父母劃清界線，努力改造自己，做一個(gè)真正經(jīng)得住考驗(yàn)的革命者。你認(rèn)為我能做到嗎？”她真誠地探詢地望著我，那深邃的湖水般的眸子，向我投來信任的熱烈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感動(dòng)了，熱烈地說：“你能的，能的！我們黨不是唯出身論的，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嘛！中央不是有好些革命家也是出身不好嗎？”我儼然像個(gè)領(lǐng)導(dǎo)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謝謝你，小李！謝謝你的鼓勵(lì)！你真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心中對她充滿了蜜意柔情，她真是一個(gè)可愛的好姑娘，我久久地望著她。我們四目相對，熱辣辣地，我禁不住熱烈地說，“陳芳，這么久，你難道沒有看出我的心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的心？……”她顫抖著，低下了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喜歡你啊……”我向她伸出了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撲到我懷里來，抽抽噎噎地快活得哭了，我們緊緊地?fù)肀А?。夜色真美，月亮更明亮了，我心中仿佛飄蕩著一片彩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坐了很久，熱烈地談著龍爪谷的開發(fā)，談著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后將要有的巨大變化，我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活在這個(gè)時(shí)代是幸福的！我們都經(jīng)過了文化大革命的戰(zhàn)斗洗禮，我們攜手并進(jìn)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啊，小李，你帶著我一起前進(jìn)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臨了，我談起王自力，談起王自力對她的種種我不理解的行動(dò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是一個(gè)好人?！标惙忌钋榈卣f，“我們是同學(xué)，他多次保護(hù)過我，我對他是十分感激的。他生怕我吃虧，處處關(guān)照我，就象哥哥一樣……也許他是愛我的，但是我只是敬重他，我不愛他，他有些玩世不恭，不象個(gè)堅(jiān)決要革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啊，她的直率激起了我熱烈的情感，我第一次吻了她……</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深了，我送她進(jìn)了宿舍。轉(zhuǎn)過身來，冷不防被人抓住了胳膊。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王自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我跟你談?wù)?！?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由分說，他一把拉扯我離開住房，拉向一處遠(yuǎn)遠(yuǎn)的桑苗土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神情是兇惡的，久久地盯著我，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我笑了，他一定是吃醋了，嫉妒了，想打架么？我可并不少力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警告你，”他說，“我愛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我也愛她，她也愛我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的，她愛你，我已經(jīng)看見了。你小子騙得了她的信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不是欺騙！”我叫喊起來，“我是真誠的，你懂不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太懂了！”他嘲弄般地斜睨著我，“我懂得一切虛偽者的假意！你是不是個(gè)騙子，我很難說，這得要時(shí)間考驗(y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驗(yàn)吧！我是天長地久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你小子不要夸?？?！你曉得她的出身嗎？你把你的前程和愛情放到天平上稱一稱，看看傾向哪一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無疑要傾向她那一邊！而且，我們的愛情與前程事業(yè)并不矛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我滿意你的話，”他的兇惡神態(tài)松弛了，“讓我們走著瞧吧！我告訴你，我愛她，不允許任何人欺騙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希望別人嫉妒我，更不允許任何人欺侮她！”我叫喊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的，我嫉妒你，你竟然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她的愛！但是我告訴你，既然我愛她，我就希望她幸福！如果她愛你是幸福的你又能給她幸福的話，我高興，我祝福你們！如果你敢有半點(diǎn)欺騙她，我就請你嘗嘗我的鐵拳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把拳頭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就折轉(zhuǎn)身去了。大踏步走回宿舍，把我撂在野外，久久陷入沉思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此以后，我和陳芳熱烈地相戀著。我們一次一次地幽會(huì)，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之中。同時(shí)，我也帶著負(fù)疚的心緒，瞧著陷在憂郁之中的王自力，他總是一個(gè)人憂傷地哼著一支俄羅斯曲子，仍然象影子似的出現(xiàn)在陳芳左近。盡管鄒燕那樣熱烈地對待他，也不能使他快活起來。但是，有什么辦法呢？我沉溺在青春的激蕩中，愛情是自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與陳芳的戀愛終于傳到了陳達(dá)峰書記的耳朵里，他把我叫到他的住戶家里，關(guān)起門來，狠狠地刮我的胡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讓你去蹲點(diǎn)辦好蠶桑場的，不是要你去找個(gè)漂亮妹子做老婆的！二十二歲，就談什么戀愛？不準(zhǔn)談！懂不懂？跟知青妹子談情說愛吊膀子，象什么話，影響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辯駁，我想解釋，但是他揮著手，又語重心長地勸導(dǎo)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李呀！要看重自己的前途！我只是想努力培養(yǎng)你，讓你能接好我們這個(gè)班，你要把工作搞好。你找別人也罷了，偏偏找個(gè)陳芳，你曉得她的家庭出身嗎？要影響你一世人哩！你怎么這么糊涂！你要聽我的話，掛筒！我是你的引路人，懂吧？我要引你走上一條正路，接革命班的路，你不要負(fù)了我一片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書記無疑是一片好心，但是這個(gè)時(shí)候，愛情已經(jīng)象一團(tuán)火，把我燃燒了，溶化了。我不領(lǐng)陳書記的情，依舊和陳芳熱戀著，我覺得，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奮斗精神，我們是純潔無瑕的。我當(dāng)然也考慮過陳芳的家庭出身對我的影響，但是我想，如果要我追求一個(gè)象樣的前程而放棄對她的愛，萬萬辦不到！我一刻也不愿意離開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青們很快就聽說了陳書記對我的訓(xùn)斥，反而一個(gè)個(gè)替我抱不平，一齊站在我一邊，支持我，鼓勵(lì)我，他們紛紛地公開議論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頭頭一腦殼封建殘余，不準(zhǔn)戀愛，他自己為什么討老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家大爹管得太寬了！你不要怕他，憲法保證，戀愛自由，婚姻自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自力這個(gè)怪人，反而對我親熱起來，他那種憂郁神態(tài)慢慢消失了。有一天，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小李，看來你還象個(gè)有良心的人！”我望著他，心潮起伏：王自力啊，真有顆金子般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陳芳卻憂郁起來，并且極力躲避著我。我明白她的心思，找機(jī)會(huì)向她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芳，你不要多心，我是永遠(yuǎn)不會(huì)變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曉得，我曉得你的心，東平！”她無比溫柔地說，“但是，你是有前途的，你是個(gè)干部，陳書記也在培養(yǎng)你。我們還是正視現(xiàn)實(shí)吧！我的家庭問題當(dāng)然會(huì)影響你的進(jìn)步，我不愿意成為你的拖累，我們分手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什么話！”我?guī)缀踅衅饋?，“你的思想進(jìn)步，完全與家庭劃清了界限，有什么要緊！我們投身在革命事業(yè)中，就應(yīng)該拋除一切雜念。我們可以不要那些地位前程，只要心里想著革命，行動(dòng)上在干革命，我們就是對的。工作和愛情并不矛盾，陳書記說的就句句對？我們相信自己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芳當(dāng)然更加信任我了，我們的感情也就越來越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東平沉浸在甜蜜的遐想中。他的眼里閃著晶瑩的光，他流淚了，久久地久久地，臉上卻掛著微笑。</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已深沉。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西山尖上掛著的月亮，它在射過最后一片亮光之后，被山銜去了。夜空突然一片黑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東平又用一種悲涼的聲調(diào)，講起了他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夏天了，龍爪谷的形勢一派大好！桑樹已長成差不多一個(gè)人高，寬闊的葉片綴滿枝頭，蠶房里已經(jīng)養(yǎng)下了第一批蠶，姑娘們?nèi)歼M(jìn)了蠶房，男子漢們則忙著摘桑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書記不時(shí)跑來看看，他太喜歡了。在他心中，一定充滿了一片光明，一片希望，一團(tuán)喜悅，他拍著我的肩，稱贊我，說我是棵好苗子，有培養(yǎng)前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那塊心病，去了沒有？”他用食指點(diǎn)著我的心口，輕輕地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置可否地唯唯喏喏，搖搖頭又點(diǎn)點(diǎn)頭，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了？好！”他高興地笑了，“現(xiàn)在不要談戀愛，尤其是跟陳芳，不要談！這姑娘表現(xiàn)是不錯(cuò)的，但是家庭太復(fù)雜，影響你的前途，記住我的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什么我對他的教訓(xùn)有了一種厭惡感！我不再那么尊重他了，甚至覺得他有些可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整個(gè)春天，張聲云一聲不響地砌了三條石勘，鬼知道他為什么要干這個(gè)？一天，天氣悶熱，張聲云忽然走進(jìn)龍爪谷，叫住我和場長，神色莊重而又嚴(yán)厲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好準(zhǔn)備，你們！我這兩天渾身傷濕痛，馬上要下大暴雨了，龍爪谷的桑樹能不能保住，關(guān)鍵的時(shí)刻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場長本是這位書記的老幫手，好象聽到了戰(zhàn)斗號(hào)令，緊張起來，我認(rèn)為張聲云大驚小怪，不以為然地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幸被張聲云言中了，這天深夜，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雷鳴閃電，云腳直壓到龍爪谷里，嘩啦嘩啦，大雨傾盆，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還沒有停頓的趨勢。這一晚，我們?nèi)珱]有睡好，擔(dān)心桑樹的命運(yùn)。第二天絕早，陳達(dá)峰書記冒著瓢潑大雨，進(jìn)了龍爪谷，叫上我和場長沿三條山梁巡視檢查，后果是令人沮喪的，無數(shù)的地段被強(qiáng)勁的水流沖垮了，龍爪谷上不再是一層層整齊的梯土了，雨水任意奔流，沖刷出無數(shù)條深溝，兩條積聚卵石的谷底，突然形成了黃濤翻滾的暴怒的河，震響著，向山口沖去。桑樹雖然被沖走一些，但大部分還依附在土層中，只是東倒西歪，在風(fēng)雨中掙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問題是嚴(yán)重的，暴雨有增無減，大有把全部梯土沖散，全部桑樹連根拔去的趨勢。陳書記臉色鐵青，在飯?zhí)美镎匍_了全場緊急會(huì)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同志們！”他聲音嘶啞，竭力呼喊著，“龍爪谷面臨一場災(zāi)難，我們要全力以赴！要與大雨惡戰(zhàn)一場！這是全大隊(duì)一個(gè)冬天的心血，我們要保住每一棵桑樹?，F(xiàn)在，大家緊急動(dòng)員起來，迅速冒雨把土勘壘起來，不能讓一棵桑樹沖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全場人員冒著暴雨，呼叫著，沖向那些沖垮了的地段，全力筑墈。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你剛剛筑好，強(qiáng)大的水流又把它沖垮了，中午過后，暴雨越下越猛，不時(shí)傳來倒勘的嘩啦聲，被挖松的赤紅山土被沖刷得一干二凈，桑樹一棵棵被沖到谷底里，在黃濤中扎下又掙起，令你痛徹心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谷！男子漢全部下谷，把桑樹撈起來！”陳書記下達(dá)命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悲壯的時(shí)刻，我們一起跳進(jìn)齊腰深甚至齊頸項(xiàng)的黃濤里。捕捉那些隨波逐流的桑樹。唉，至今想起來，我還感到愧恨，對于陳書記當(dāng)時(shí)那個(gè)心血來潮的愚蠢命令，我們竟是那樣虔誠地執(zhí)行了，當(dāng)時(shí)也許紛紛亂亂，誰也沒有考慮為什么要把那些沖下的幼小桑樹撈起來？那么多有頭腦的知識(shí)青年，竟也都沒有去想一想，把這些桑樹撈上來干什么？當(dāng)時(shí)執(zhí)行陳書記的命令，好象都明白他的意思，撈起桑樹來重栽！是的，桑苗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運(yùn)來的，花了不少錢，來之不易呀！但是當(dāng)時(shí)竟沒有誰仔細(xì)想一想，時(shí)候已是夏天了，即算撈起來了，還能栽得活么？多么愚蠢呀，我們竟然舍生忘死，象在搶救國家財(cái)產(chǎn)，紛紛撲入谷底的黃濤中，我和王自力手拉著手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撈起一棵，就遞給站在岸邊的姑娘們手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時(shí)也確有人懂得這是無意義的舉動(dòng)，那是張聲云，不知什么時(shí)候，他來了，在雨中拼命叫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撈什么呀！沒有用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誰會(huì)聽他的？我們都處在一種亢奮中，狂熱中，一心想的是多撈回幾棵桑樹樹苗。陳書記身先士卒，他已經(jīng)挪到谷底中央了，水淹齊了脖子，幾次跌倒了又爬起，簡直就不要命了。本來姑娘們都站在岸邊，什么時(shí)候陳芳也下了水，挨王自力站著，也象個(gè)男子漢一樣撈樹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上去！”我和王自力幾乎是同時(shí)，暴怒地喊出這句話，向她瞪著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溫柔地笑著，一句軟和的話從雨中飄過來：“不要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靠她那面的山坳邊，浮起四五株桑樹，她摸索著向那墈下靠過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要靠到墈邊去！小心崩墈！”傳來張聲云暴怒的聲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張聲云就象個(gè)預(yù)言家，話音剛落，只聽得嘩啦一聲，一堵高勘崩下來，濺起高高的水浪，陳芳的身影消失了。我和王自力叫聲“不好”！同時(shí)先后向她那方向撲過去，只聽見又一聲“嘩啦”！我就人事不省了，似乎是腦袋上挨了重重的一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醒過來，只覺得頭腦昏沉。我清楚地聽出，雨聲已經(jīng)停住，一片哭聲卻攪得我心痛欲裂，尤其是鄒燕的尖利哭聲，似乎在撕扯著我的心。我環(huán)顧一下四周，只有我一個(gè)人躺在宿舍里，哭聲是從飯?zhí)美飩鱽淼?。已?jīng)是夜深了，窗子里卻透進(jìn)一片月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呼喊著，捶著床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場長和一個(gè)知青應(yīng)聲來到我床前，那個(gè)知青告訴我，兩次崩勘把陳芳和王自力壓在谷底，我則被飛撒的石塊打暈了，全場人員拼命把我們挖出來時(shí)，只有我還在呼吸，陳芳和王自力卻永遠(yuǎn)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跳起來，踉踉蹌蹌向飯?zhí)帽既?，場長試圖拉住我，不讓我去目睹陳芳和王自力的慘狀。我不顧一切地推開他，向飯?zhí)帽既ァ覔湎蛩麄兊氖w，揪心地呼叫他們，陳芳的臉是安詳?shù)?，王自力的神態(tài)是急迫的，他們再也不回答我的呼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這樣，僅僅是一瞬間，我的朋友和愛人就這樣離開了大家！我們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huì)，陳書記聲淚俱下，贊揚(yáng)他們是“烈士”，贊揚(yáng)他們大公無私，把生命獻(xiàn)給了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運(yùn)動(dòng)，是我們大家的榜樣，號(hào)召大家學(xué)習(xí)他們。我們?yōu)樗麄冃蘖烁叽蟮哪?，豎起了高高的墓碑，上面刻著“龍爪谷開發(fā)英雄王自力、陳芳同志永垂不朽”幾個(gè)大字，在他們的墓前，我壓抑住心中的悲痛，陡然又升騰起一股莊嚴(yán)的思潮：一定要把龍爪谷建設(shè)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龍爪谷啊龍爪谷！暴雨后的龍爪谷恰象經(jīng)歷了一場大戰(zhàn)，滿目蒼夷！松土被洗劫一空：桑樹已沒有留下幾株，正待吃葉的蠶只得奄奄待斃。倒是張聲云砌起石勘的那幾條梯土，只沖開了幾個(gè)口子，桑樹依然完好，到這時(shí)候，我才明白張聲云辛勞砌勘的意圖，對這個(gè)我曾嘲弄過的大隊(duì)書記，我不禁肅然起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書記決定重整旗鼓，調(diào)集勞力恢復(fù)龍爪谷蠶桑場。這時(shí)張聲云強(qiáng)行干預(yù)了，他大聲疾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能再干這樣的蠢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奔公社，奔區(qū)里，到縣里，四處告狀。終于，區(qū)委書記親自出面干涉，宣布暫時(shí)停辦，全部人員退回生產(chǎn)隊(duì)，陳書記也被調(diào)往別個(gè)區(qū)，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最后一個(gè)離開龍爪谷的，我偷偷地，久久地在陳芳和王自力的墓前痛哭失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東平的聲音嘶啞了，我相信，他的心在流血，心在痛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在流逝，似乎將近黎明了，雄雞在引吭高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終于，天已大明，陽光射入窗內(nèi)，我卻在思索著，要寫下這個(gè)驚心動(dòng)魄的故事，或許還能留下一些教訓(xùn)和警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 彭天翼，筆名梁翌，網(wǎng)名天馬山人。知青。湖南師大文學(xué)院退休教授。著有《語文美育論》等學(xué)術(shù)專著五部，主編、參編《寫作學(xué)概論》等高校教材10余種。另外出版有長篇小說《山魂水魄》《女市長的人生四季》兩部和中篇小說集兩部、短篇小說集一部、散文詩集一部，學(xué)術(shù)論文、詩歌、散文多篇散見于各地報(bào)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