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父親被轉入鞍鋼鐵東醫(yī)院的心內病房。在這座城市中,這個醫(yī)院算是頂級的了,爸爸的病房被安排在走廊盡頭的一個單間里,相對肅靜些。室內設有兩張床,一個獨立的洗漱和衛(wèi)生間。白色的墻壁上,有各種醫(yī)療設備檢查儀器的插孔和通往護士站的按鈴。白色窗沙遮掩了強烈的陽光,讓病人感覺更舒服些。父親的主治醫(yī)生是一位接近50歲的女醫(yī)生,他看過父親的轉院報告后,又為父親做了簡單的心臟儀器檢查,之后對我說,老人是心肌梗死,有些心衰和腎衰,就釆取保守治療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安頓好爸爸,我出去到走廊的另一端打來開水,走廊里有著醫(yī)院特有的濃重的來蘇水味。路過4號房間,那是一個四人間的屋子,屋里傳出“哎呀--媽呀”的凄慘叫聲。我順著叫聲望去,一個上身赤裸,綁著橫七豎八的繃帶的男人,半臥在床上,扭曲的五官痛苦地呻吟著。原來他于兩天前剛做完心臟搭橋手術,胸部被開了一個大大的刀口,疼痛難忍,他的叫聲令我毛骨悚然,揪心無比,我甚至不愿經過他的房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護士送來了口服藥,按照醫(yī)囑我?guī)桶职址^藥,讓他躺在床上休息。我站在窗前,微微拉開窗沙,外面少有花草,一眼望去,有高大的楊樹、槐樹,還有兩棵顯眼的槡葚樹,這個季節(jié)正是槡葚子熟了的季節(jié),那些黑紫色的果實落了一地,在人們不經意的踩踏下,將地面染成斑斑紫色。幾棵稀疏的月季,開著懶散的花,我收回了目光?;叵胫朐虑案赣H犯心臟的情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月末的一天,我下班去爸媽家,看著爸爸捂著胸口說胃疼了,慘白的臉上滲出汗珠,我怨媽媽為何不早點給我打電話。我出門叫了一輛出租車,將爸爸送往醫(yī)院,那是離父母家最近的一個中醫(yī)院,父親平時有個頭痛腦熱都是來這里,這里的醫(yī)生都認識爸爸。因為爸爸享受干診,醫(yī)療費用全額報銷。這里的醫(yī)生護土對爸爸很熱情,有時還用爸爸的藥單蹭藥。大約有三年的時間,爸爸每年都會覺得胃痛,醫(yī)生檢查也當胃病治。正是這些庸醫(yī)耽誤了爸爸的病情。她們連心肌酶譜都做不出來,真是害人呢。如果不是他們誤診,把心梗當成胃病,爸爸的病怎能發(fā)展到如此嚴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來這里也住了一周了,仍不見爸爸的病情好轉,那日我急著去找主任問問病情,主任直言對我說:“你父親的病治不好了,只能是讓他多留些時日,老人家的心臟主動脈已堵了90%?!甭牶笪业男睦锖艹林?,我把情況告訴了哥哥。哥哥許久沒有說話,第二天來醫(yī)院時,哥哥把弟弟、妹妹們叫到一起說“他想從省城請一位專家為爸爸做心臟支架,因為不做支架也是等死,不如再搏一搏,也許能讓父親活下來?!蔽抑?,哥哥是不想留下遺憾,又怕獨自決定落埋怨,才和我們商量。一時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我們姊妹間達成了一致意見,由哥哥出頭聯(lián)系省城的專家。由妹夫出頭跟院方協(xié)商后,醫(yī)院同意外請醫(yī)生,并盡快安排了手術。手術之后,爸爸就住到ICU重癥加強護理病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個ICU重癥加強護理病房有八張床位,中間是醫(yī)生和護士工作的島型工作臺。每張病床都用海藍色的帷幔隔著,但醫(yī)生和每位患者及家屬的對話,其他人都能相互聽見。這里雖然對患者發(fā)生應急搶救方便,但對患者休息極為不利。家屬只能在用餐時間和病人見面。護士對我們網開一面,關照了些,讓我們能和父親多一些接觸的時間。醫(yī)生說父親如果能挺過這一周就有生存下來的希望,我們每天都在期盼中度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醫(yī)生突然把我叫去,說和家屬商量病人臨終搶救措施。到最后時刻要不要上呼吸機,我問醫(yī)生怎么用呼吸機,醫(yī)生說要把氣管切開,我說切開就能把病人救過來?醫(yī)生說這不肯定,只是盡了人道主義。我遲疑了一下,告訴醫(yī)生不要這樣,太殘忍了,還是讓病人安祥地離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離開醫(yī)生的辦公室,我內心里有些害怕,一直惶恐不安。那一天,我聽到走廊里有些噪動,人聲嘈雜,出去看一下,原來是那個做了心臟搭橋手術的患者終于擺脫了痛苦,他歸西了。重癥監(jiān)護室三天兩頭往外抬人,這對病人的情緒影響很大。父親那天和我說他的日子也不長了,并且還說,他每次生病住院都是我陪護得多,我說:我是您的女兒,都是我應該做的,如果您能好起來就是我的心愿。爸爸表示,他還想見見媽媽,我把媽媽接到醫(yī)院,誰知,那竟然成了他和媽媽見的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為爸爸收拾大便,發(fā)現便是黑色的,護工告訴我,你爸爸就這一兩天了,我忍不住地流淚。第二天,爸爸說讓我扶他坐起來,我把床搖起來些,過一會,他說他想躺下。他對我說你走吧,讓你哥哥來。我說,我陪你。爸爸緊鎖眉頭,嚴肅地說你趕緊走,讓你兩個哥哥來。爸爸的生命倒計時了,他的思維還很清晰,他怕女兒害怕,非讓我離開。我淚水長流的離開爸爸身邊,叫來兩個哥哥。就這樣,爸爸在頭腦非常清醒中離開了人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愛我們和我們最愛的父親離開了我們,我整日以淚洗面,在人前不能提父親二字,也不能想父親,只要一想起父親,我不分場合,眼淚就會情不自禁地流出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兒時受苦,青年蒙冤。他早年在縣委、縣政府工作,后來被派到一個農場當場長。在“三反五反”中,被污陷浪費糧食。因此行政被撤職,工資降二級,預備黨員不予按時轉正。1958年,被貶到公社工作。經過長達20余年的申訴,于1979年徹底平反,恢復了他原有的政治面貌和行政待遇。但這些都沒有影響他對工作的熱情和熱愛。從我記事時起,就從未見到父親有過休息日。他分管農業(yè)工作,每天都要到鄉(xiāng)下和農民打交道。那時工作條件艱苦,下鄉(xiāng)連自行車都沒有,他每天要起早走十幾里甚至幾十里路趕到鄉(xiāng)下。更多的時候是住在鄉(xiāng)下和農民同吃同住。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大興水利的年代,他組織農民興修水利,修水庫和水渠。不分晝夜地奮戰(zhàn)在工地上,指揮著千軍萬馬,聲勢浩大的工程。人們甪鍬挖鎬刨,肩挑膀扛,運土運石,場面熱烈,情緒高昂。那一代人是最能吃苦,最無私,清晨三點多鐘就起床,晚上一直干到日落天黑。父親就一直奔波在水利工程的現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2年的冬季,天氣極其寒冷。父親仍然是三點鐘就起床了,他要組織一些人到機場去掃雪。機場離我家二三十里,他調動十幾輛馬車,抽調幾十人,在天亮之前把機場的跑道清理干凈。北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北風夾著煙雪,人們坐在馬車上,棉帽子,眼睫毛都被冰雪凍住了,不管天氣怎樣惡劣,爸爸都要出門。只要爸爸一出家門,媽媽也不再睡覺,她會在燈下納鞋底,等待爸爸的歸來。那幾年的冬天,只要一下大雪,爸爸就要帶領一些人去機場掃雪。雪就是命令,不能因雪影響到飛機的起飛,更不能因為跑道影響空軍的訓練,那是一座軍用機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一生中口碑很好,凡是認識他的人,都會為他豎起大拇指。父親性情溫文爾雅,文質彬彬,做事嚴謹縝密,禮貌待人。說話溫聲細語,從不發(fā)脾氣,他最大特質是外柔內剛。他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榜樣,也是一生中對我影響最深的人。他對子女的教育是非常嚴格的,他從來不打罵我們,但我們在他面前卻是很拘謹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七歲那年,爸爸第一次送我去學校,我挎著媽媽用粗布為我縫制的新書包。到校后,接待我們的學校老師說我還有點小,最好是明年再來。爸爸說:就讓她跟讀吧!老師讓我數數,我從一數到一百,老師就留下了我。過了幾日的一個晚上,爸爸拿起我的書問我都學了什么?我說:“學了a、o、e,還有工人、農民、天安門等”,爸爸指著書上的圖例,一個一個地考我,當問到向日葵時,我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毛嗑”,父親瞪著眼晴,一臉嚴肅地說“再說一遍”,我嚇得趕緊改口說“向日葵”。從此,我不敢胡亂回答了。只可惜我只上了兩個月,卻因出麻疹而休學了,第二年我又重新從一年讀起。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文化大革命”,學校不能正常上課。爸爸就為我買來大楷字帖,每天督促我寫毛筆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高中畢業(yè)后參加了工作。有一次同崗位的工友拿一本大眾電影看。我覺得很好奇,是一本《馬路天使》的劇照,其中有接吻的鏡頭,我借來帶到家里看。不經意放到柜子上,卻被爸爸看到了,那時我已經20歲了。吃過晚飯,爸爸示意媽媽出去,屋子里只有爸爸和我,我覺得氣氛有些不對,爸爸一臉的嚴肅。我心里敲著小鼓,七上八下的,內心?里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哪兒做錯了。爸爸拿起我看的畫報,問我哪兒來的,我說是和同事借的。爸爸說為什么要看這種書?我說只是覺得好奇,沒有特別的想法和用意。爸爸說“你不學好嗎?”我心里很委屈,覺得爸爸小題大做,我只不過是看一本電影劇照,卻被爸爸狠狠地教育了一頓,并要把那本書燒掉。我流著眼淚央求爸爸千萬別燒,我明天就還給人家,如果燒掉了,我無法和人家解釋。并向父親保證,以后不再看這類書。好長一段時間我不能理解爸爸的做法,覺得爸爸的思維太保守。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終于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他是希望他的孩子們都成為一棵筆直的樹,不能有一點枝叉。而對他的女兒,則要求得更高。是對兒女愛護的另一種方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爸爸走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經??粗娫挵l(fā)呆,我多么希望電話鈴聲響起,聽到爸爸親切的召喚我回家吃飯。我的辦公室距父母家很近,每到中午時,只要媽媽包餃子了,或者爸做魚了,他一定會打來電話叫我回家吃飯。哥哥愛釣魚,每次釣回來魚都給父母送去。爸爸會做魚,他做的魚味道極其鮮美,是我的最愛。也是我吃到過任何飯店都無法比擬的味道。我曾跟爸爸學過,但做出來的魚還是沒有爸爸做的味道好。時至今日,一看到魚,我便想起了我親愛的父親。我想起小時候生病,他背我去醫(yī)院;想起他拉著我的手,幫我拎書包第一次送我去學校;想起我12歲時他送我到火車站,第一次獨自去200公里的省城辦事時,他千叮嚀萬囑咐的情景;想起高中畢業(yè)后他第一次送我去工廠上班;想起恢復高考后我拿到錄取通知書,他高興地找來最好的木將為我打了一個小木箱供我上學用,并用車親自送我上學;想起我結婚時他買最好的木料,找手藝最高的人為我做衣柜、箱子;樁樁件件,歷歷在目,都是他給予我的愛。有時,我覺得他沒有走遠,他一直在我身邊護佑我。親愛的爸爸,你永遠在我心中,女兒想念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