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炒米餅

柯柯

感覺睜開眼就不停地忙，翻翻汪曾祺的這本《生活，是很好玩的》，自己似乎忘記了生活的好玩之處。因?yàn)橼s時間的緣故吧，一切都以快以方便為標(biāo)準(zhǔn)，慢是什么樣的感覺也有些遺忘了。 見到這篇寫炒米的文章，我想起了小時候家里做炒米餅的情景，在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人的精神是很富裕的。平日里，是斷不會也不能做炒米餅的，因?yàn)槌杀靖撸し蚨?，活兒?xì)，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有這滿滿儀式感的制作工藝出現(xiàn)。在年末廿幾時，阿婆就開始把十月收割曬干機(jī)好的糯米洗干凈，泡上一個上午，就把大鐵鍋洗干凈，不帶一點(diǎn)油的，開始炒糯米，見到炒糯米，我們是最開心的，因?yàn)榘⑵趴倳诔春脛偸⑸吓璧呐疵桌锷厥鄠€平日舍不吃的雞蛋，大約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的，雞蛋便熟了，阿婆認(rèn)為這是對身體極好的食物，便分給我們姐妹幾人吃了，而我，因?yàn)樾r候身體比較弱，得阿婆偏愛，會多分一個，就連平日里養(yǎng)的鴿子也是全燉給我吃了，姐姐妹妹不知道當(dāng)時會不會覺得長輩偏心，但即使是現(xiàn)在，姐姐妹妹也是偏愛我的，有好吃的都留給我吃。那在炒糯米里焗熟的雞蛋，有一種焦香，蛋白有點(diǎn)焦黃，蛋黃特別粉，我總愛把蛋白全吃了，再慢慢享受這蛋黃的香、粉，吃一口，滿口甘香，在兒時，這算得上是極品了。 糯米炒好晾涼了，媽媽就會拿到外面米鋪用機(jī)器碾成粉，準(zhǔn)備做炒米餅了。同時還要備好上等的肥肉，切成厚薄大小相等的片，再用部分炸成豬油，凝固后白白的，一種特有的醇香撲鼻而來。另一部分豬肉片用來做炒米餅的餡，另有炒花生去皮碾碎成顆粒狀，白糖，雞蛋之類。爸爸和幾個叔叔便在大廳的角落里用磚壘起三個爐，上面放上鐵篩，還把平日燒柴存下的炭也放在爐里。一切準(zhǔn)備就緒，就只等大師傅出馬了。 這位大師傅就是伯父的岳母，從我記事起，她每年都會在年廿九到我家，帶著她的做餅?zāi)＞摺⒐蔚兜裙ぞ咭黄?，等她一來，大家就在旁邊打下手。大師傅先在大圓桌上放一個大竹篩，按配方把粉、蛋、豬油、糖充分混合，這粉酥酥不酥，就看舍不舍得下雞蛋和豬油，有些人家做的炒米餅比石頭還硬，吃的時候還要往墻角敲開，應(yīng)該就是雞蛋和豬油下太少了。我家的粉酥是真叫酥，所以大師傅就是大師傅，不用秤，就是徒手就拿捏得恰到好處。用白糖腌制過的豬肉片，吃起來一點(diǎn)不肥膩，反而有點(diǎn)沙沙的口感，加上花生碎，餡看起來簡單吃起來不簡單。這些材料，便在大師傅的手中用模具敲出一個個餅，那邊便生火點(diǎn)起炭爐，開始慢火烘烤炒米餅，即是粉酥。 烘烤粉酥這工序一點(diǎn)不可馬虎，火候掌握要適中，不能過猛也不可太柔，過猛極易烤焦，太柔烤不熟?？椿鸺胺炦@項(xiàng)工作就非常重要了，這常常是我爸的活，因?yàn)樽龊蔑炓呀?jīng)晚上八九點(diǎn)了，烘烤就要熬夜，時時翻轉(zhuǎn)，讓餅受熱均勻，我爸便在夜間守著這幾爐餅，不斷地加炭，翻餅，烤好一輪再烤第二輪。天亮?xí)r，一個個餅整整齊齊地疊成一層層，滿屋飄香。那些餅，就是春節(jié)最好的禮品。 送禮的粉酥被阿婆用油紙包起，貼上紅紙裝飾，到親戚家拜年時，帶上幾筒，那心意沒有什么能比得上了。而自家吃的，就被放在一個瓦缸中，這一瓦缸的粉酥存放得好，一直吃到三四月是沒問題的，只是通常是吃不到三四月的，因?yàn)樘痔?，味道太?dú)特，大家都喜歡吃。 我很多年不怎么吃粉酥，覺得吃不到兒時那特有的味道了。想著那時，一家人忙里忙外，用心去為春節(jié)做的這美味粉酥，應(yīng)該是很興奮很幸福吧，那不怕費(fèi)時費(fèi)力費(fèi)勁去忙活出的美食，是特別的，是一年中的盼頭。而今天，要吃粉酥，動動手指就送上門，方便至極，但總是少了些味道。缺的，也許就是生活好玩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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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