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叔是醫(yī)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 寫在前面的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在猶豫，我該不該把關(guān)于小叔叔的這篇記事寫出來？假如我不寫，我想我家里再沒有人能夠把這段家史如實地記載下來了。他的老婆，我喊她小嬸嬸的人估計也早不在人世了。他的三個子女聽說后來都去了國外，是怎么出去的？現(xiàn)在何國？都己無從知曉，即使找到了也無用，因為他們當時年齡尚小。在所有的線索早己中斷的前提下，我作為家庭中的一員，似乎有義不容辭的責任。由于當時我還少不更事，其中很多的細節(jié)是母親后來告訴我的。父親雖然經(jīng)歷過此事，但他后來從上海直接勞改去了。還有一些也是街坊鄰居那兒聽來的，但這件事絕對是真實的。如今我也是一位70多歲的老人，己經(jīng)再沒有時間等待了。為了這篇歷史記事，我己經(jīng)想了很多年，也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幾年，現(xiàn)在終于寫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 小叔佛春名字的來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我先來交代一下小叔鄭佛春名字的來歷：我的父親叫鄭和春，下面還有四個同父異母的弟妹。二叔鄭留春，他在解放前得了肺病，早早地去世了，那時的我很小，沒有一點印象。三叔鄭江春，他很小就去上海當學徒做生意。他一臉的兇相，很嚴厲，我也最怕這位叔叔。三叔他剛?cè)ド虾r不識字，上理發(fā)店理發(fā)，因為人多需要稍等一下，店老板便拿了張報紙讓三叔看。他竟把報紙拿倒了，還一直在“看”報。旁人也不敢笑他。這是我媽說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叔雖識字不多，但做生意很精明。當時他在一家銀樓當學徒，后來老板欣賞他的能力，解放前便把銀樓低價盤給了他。生意做的風生水起忙不過來，當把銀樓改成兩家藥房后，便把在鄉(xiāng)下教書的同父異母的大哥，即我的父親叫去了上海幫忙。我還有個姑姑，后來嫁到了我母親的原籍村袁家村。我們有時去舅婆家拜年，也順便去姑夫家拜年，好像從來沒見過姑姑，是不是她過早去世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鄭佛春是最小一個，我喊他小叔叔，取名佛春有一段故事，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她說，好婆(奶奶)肚子里懷著孩子快足月時，有天夜里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一個和尚推著一輛獨輪車，經(jīng)過我家時說要討碗水喝。車上裝的東西蓋得嚴嚴實實，也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和尚喝完水說有點事，去去就來，結(jié)果一去始終沒回來。后來打開車上的物件，原來是個金元寶。沒幾天便產(chǎn)下一男孩，他爸在孔村小學當校長，便給他兒子起了一個與佛有關(guān)的名字：佛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佛春長到7-8歲時，有一天幾個小朋友結(jié)伴到離村西約一里地的王墳上玩。王墳上的土不同于周圍的沙土，是黃土，而且它比周邊的田地要略高不少。我小時候也經(jīng)常去玩，也見到過散露在外的碎瓷片和古幣之類的東西。佛春突然發(fā)現(xiàn)有根鐵棍頂痛了他的屁股，他就用小手把這個鐵棍扒了出來，背著小伙伴稍稍地帶回了家。他爸見了，原來是一根鐵棒，除去了垢泥，發(fā)現(xiàn)上面包著黃金。后來賣了不少錢。這個王墳前幾年才得知，原來是南朝蕭梁王的墳墓。因出了齊梁兩朝共15位帝王，故有“齊梁故里”之稱。這在網(wǎng)上點擊“萬綏”兩字便可以得知。</p> <p class="ql-block"> (三) 區(qū)長臨終前的表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币晃恍諈堑睦蠀^(qū)長快要死了，他得的是癌癥。大半個世紀來，雖然他活的很光彩，但在他心底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始終籠罩著他，甚至折磨著他。每每想起這些，他的心便不安起來。他覺得趁告別這個世界之前，一定要把這個“秘密”說給身邊的人聽，否則他無法閉上雙眼。老人在他臨斷氣之前終于不顧一切，斷斷續(xù)續(xù)對在他身邊的親人說出了下面一段往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說，鄭佛春的案子是我一手操辦的，是個冤假錯案。我為什么要陷害他呢？說真的我是為了報私仇才去害他的。記得解放前，那時候我才十幾歲，家里很窮，有一次我討飯到孔村，遇到一個非同一般的老頭子，他個子不高，留一撮山羊胡。頭戴西瓜皮帽子，身穿長袍馬褂，一看就像個有文化的人。他把我訓責了一頓：小家伙，不學好，年紀輕輕的就出來要飯，真沒出息！你為什么不去上學呢？雖然后來也給了我一點吃的，我沒要。這無疑大大地傷害了我的自尊。后來我參加了革命，解放后我回鄉(xiāng)當上了小河區(qū)首任區(qū)長。聽別人說，孔村醫(yī)院院長鄭佛春，就是當年訓責過我的那個老頭子的小兒子。據(jù)說老頭子己經(jīng)死了。鄭佛春當年己是大名鼎鼎的鄭醫(yī)生，武進縣奔牛片醫(yī)生聯(lián)合會主席，幾十里開外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于是我給他列了幾條罪狀報復了他。我真的對不起他呀！這位老區(qū)長說完這段經(jīng)歷后就閉眼了。這段話是大弟后來告訴我的，可惜沒有錄音，其實有沒有錄音己不重要。因為政府內(nèi)部有規(guī)定：凡解放初期在“鎮(zhèn)反”運動中被鎮(zhèn)壓的人，不論對與錯，一律不予平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四) 二大“罪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聽說小叔叔是從戲臺上抓走的。解放初期各地很流行演戲，那天小叔正在前臺演戲，他扮演的地主老財，身穿一件黑色的皮毛長衫，頭戴反毛皮帽。正演著突然有人走到前臺，“鄭醫(yī)生，請你到后臺來一下，有人找你?！编嶀t(yī)生就這樣莫名其妙被人帶走了，家人一連幾天家人都不知道小叔去了哪里？座落在西夏墅西北角上的“孔村醫(yī)院”里頓時議論紛紛，人心惶惶。與此同時有一個女護士神秘失蹤了，此人名滿珍，是孟河鎮(zhèn)上一個遠房親眷的女兒。后經(jīng)過多方打聽，終于得知鄭佛春被關(guān)押在小河鎮(zhèn)上的一個監(jiān)獄內(nèi)。為什么抓？說是有二條“罪狀”：一是鼓勸妯娌分家，將田地分開，避免土改時劃定地主成分；這妯娌指的是我母親和前面提到的二叔留春的遺孀。二是說他大清早送走了一個國民黨政府期間的黑社會老大，叫張寶華。張是我小叔他父親也即我爺爺?shù)呐笥?，在當?shù)睾苡忻埡髞硎翘尤チ讼愀圻€是臺灣，就不得而知了。第二條“罪狀”據(jù)說與那位失蹤女有關(guān)，一定是她“編造”的。后來失蹤女也從此銷聲匿跡。</p> <p class="ql-block"> (五) 人不要太出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在上海上醫(yī)師中專，他的老師姓周非常器重他，最后把他的閨女周菊妹許配給了小叔。小叔身高1.8米以上，可以說是一表人才，怎么娶了個子又矮腿又跛的老婆呢？而且年齡還比小叔大好幾歲。我想除了她爸是小叔的老師之外，再沒有其他理由可解釋了。為了此事我還不止一次問過母親。母親說，他倆是在上海成的婚，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這些都可以不去說，舊社會包辦婚姻很多。使人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么要從上?；氐洁l(xiāng)下來辦醫(yī)院呢？泱泱大上海難道就容納不了他？而且選擇了離我老家有13市里路遠的西夏墅鎮(zhèn)，而且醫(yī)院的院名取的又是《孔村醫(yī)院》，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孔村，是我老家所在地的村名。我還依稀地記得，新建的醫(yī)院有個二層樓，全部青磚青瓦砌的。在當時農(nóng)村所有的鎮(zhèn)上是絕無僅有的，非常顯現(xiàn)奪目。尤其是醫(yī)院的規(guī)模設(shè)施，一切按照城市醫(yī)院的模式，購進了醫(yī)療設(shè)備，配備了年輕的護士，護士的裝束也跟城里大醫(yī)院一樣。特別是有一種進口退燒藥叫盤尼西林，一針下去，高燒必退，這無疑也給鎮(zhèn)上的小診所們致命打擊。鄭醫(yī)生的名氣隨著這樣的醫(yī)術(shù)傳遍了四面八方，而且醫(yī)德高尚，有錢給錢，沒錢賒賬或減免。幾十年之后我和大弟再次踏上“孔村醫(yī)院”的舊址時，遇上一位健在的老太婆，問起醫(yī)院這件事來依然頭頭是道，有聲有色，她說鄭醫(yī)生這人如何如何的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其實，盤尼西林這種藥在大上海根本不稀罕，再說我家在上海楊樹浦路1999號，就開了一家西藥房叫和東大藥房，在臨青路口，還有一家中藥房叫鞠順和大藥房。老板是我的三叔叫鄭江春，我的父親在西葯房里面給他的弟打工，毎月拿固定工資。父親沒有專門住房，住在二樓的閣樓里。小叔從上?；氐洁l(xiāng)下開醫(yī)院，不知道當初是誰的餿主意，冥冥之中這就決定了小叔一生的命運將與此有關(guān)。人怕出名豬怕壯。小叔在鎮(zhèn)上開了家大醫(yī)院，無疑打碎了那些小診所的飯碗。傳說當時鎮(zhèn)上有個醫(yī)生想毒害小叔，專門請小叔去吃飯，后被小叔識破而未能得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六) 鎮(zhèn)反運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被關(guān)進小河監(jiān)牢之后直到被槍決不到二個月的時間，一直也沒有換過地方。那時我還小，少不懂事。有一天學校老師說，今天下午要槍斃人，你們沒見過槍斃人的，可以去看看。我也不知道下午槍斃的是什么人，對老師說，我也想去看哩！待我回到家門口時，家里家外己是一片哭聲，小嬸嬸和她婆婆更是哭的死去活來。我一下子給懵了！原來下午要槍斃小叔叔！臨刑之前問小叔，你還有什么話要帶信給家里？小叔說，請關(guān)照我老婆把三個孩子帶好，其他沒有了。小叔死時才27歲，留下了三個孩子，老大是個兒子叫曙良，老二女兒叫靜靜，第三個兒子生下才幾個月，還睡在搖籃里。小名小醫(yī)，大名叫昇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在公審大會上，當臺上宣讀鄭佛春的罪狀并宣布要執(zhí)行槍決時，臺下數(shù)百名群眾已哭聲一片！這里面有很多曾經(jīng)得到鄭醫(yī)生看病的病友。臺上憤怒了，主持人高喊：誰要是再哭，就與鄭佛春同罪！統(tǒng)統(tǒng)槍斃！頓時臺下鴉雀無聲了。開槍的是我村西邊的潘家村人，原先當過兵。在此人之前有個人跳出來，是我們村子上的二流子，離我家不遠，叫國X。說要把子彈在鞋底摩擦一下，打開花子彈，讓鄭佛春的腦袋炸飛，后來怕民憤太大，沒敢。小叔被槍決的地方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是請誰去收的尸。家門口小叔躺在一塊門板上，子彈從后腦袋進從一只眼眶里穿出的，盡管不斷地往眼眶洞里塞棉花，殷紅的鮮血仍不停地往外流敞出來，門板上地面上全是血。記得當時好婆，小叔的老婆及全家人都在哭，隔壁鄰居以及村上來看的鄭醫(yī)生的人，無一不在暗暗落淚。一位曾經(jīng)為民救死扶傷的好醫(yī)生就這樣走了！我還記得小叔叔槍斃后的第一天，在孔村小學東邊墻上貼了一張布告，是白紙上用毛筆寫的黑字，在鄭佛春的名字上用紅墨水打了個大勾。這里是一條去萬綏鎮(zhèn)的必經(jīng)之路，經(jīng)過的人都能看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七) 好心不見得有好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叔被關(guān)押在小河監(jiān)獄期間，那位曾經(jīng)被我三叔鄭江春（小叔的三哥）保護躲藏在上海藥房里達二年之久的地下黨員鄭小兵，為什么不出來說句公道話呢？他的親哥叫鄭西光，一直在蘇北陳毅手下當新四軍。蘇南解放后他當上了鎮(zhèn)江地委書記，常州市也屬他管轄，只要他的一句話，小叔叔絕對不會死的！難怪幾十年后三叔勞改期滿，由他的侄女靜靜，即我小叔的女兒陪同專程回到孔村老家，把恩將仇報的鄭小兵罵了個狗血噴頭！三叔在他家門前大罵了整整一個下午：鄭小兵！你這個狗東西，我鄭江春回來了！你聽著！你還能算人呀，你連一條狗也不如！我給狗喂食，狗還知道搖搖尾巴來感激主人呢！我把你藏在店內(nèi)，我是整天提心吊膽過日子，一旦走露了風聲，你的命沒了！我的命也沒有了！我的家也徹底完了！我問你，你想過沒有？解放了，你回到鄉(xiāng)下當上了供銷社的大主任，可我們這個家呢？你把我這個家害得好慘呀！我家被劃了資本家兼地主，我和我兄(我爸)全被抓走了！真正是人財兩空傾家蕩產(chǎn)呀！都是你這個狗東西從中搗的鬼！你有膽量有本事敢走出來和我對證！你出來呀！為什么不敢出來！？你做了傷天害理的虧心事，你有虧于我，有虧于我這個家！所以你不敢出來！------此時在我三叔的身邊圍上了很多的村民，年紀大些的也多少知道一些內(nèi)情。以上這些是我娘后來告訴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八) 小嬸在我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叔死后小嬸嬸帶著三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己無路可走，只好與我們一起住在農(nóng)村。她沒有一分錢的收入，作為老大—我的父親責無旁貸挑起了這副重擔，從他每月的薪水中寄錢到鄉(xiāng)下讓小嬸一家人生活。那時父親的工資相當文革前的100元。小嬸因為要給幾個月大的小兒子喂奶，所以我看見小嬸每天都吃豬油拌飯，聞著真香也很饞，但我們吃不到。心想我什么時候也能吃到豬油拌飯呢？面對眼前的這一切，母親總是任勞任怨擔當起來，無怨無悔。母親與我們也沒有享受過小叔開醫(yī)院時多少的福。但好景不長，繼三叔抓走后不久，父親也被抓走了，先關(guān)在上海提籃橋監(jiān)獄。聽說公私合營后不久，幾乎所有的大小老板全抓走了。老板被抓走，私有的廠或店便被沒收了，變成了國有財產(chǎn)。父親后來判了15年刑，好象押到安徽的什么地方去修水庫，后來因為身體原因提前釋放了。上海去不成了，父親只好被遣返原籍回到了孔村鄉(xiāng)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自父親抓后，小嬸的經(jīng)濟來源被切斷了。她不會種田，后來也學著下地干活。在鄉(xiāng)下小嬸實在過不下去，便通過鄉(xiāng)政府開證明去了上海，找了一個醫(yī)院化驗員的工作做做。她娘家有沒有資助她，我不知道。后來小嬸家女兒靜靜嫁給香港老板當小老婆，生了個兒子。生活條件慢慢好起來了。我和二哥還專門去過小嬸的新家，不大，估計是女婿買下的。中午給我倆在樓下店里各下了一碗大排骨面。記得她家里有一臺單卡收錄機非常耀眼，在馬路上或公園里偶爾也看見有人手提著它顯得神氣十足。小嬸就是不讓我倆看她女兒女婿的結(jié)婚照，說被他們帶走了。至于對待我母親，她的大嫂，逢年過節(jié)從來沒見有半點回報。也許她認為她嫁到你鄭家，鄭家就應當接納她，心安理得不存在感恩報恩一說。對此，我媽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帶點冤氣的話。</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