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們家住山上時，與村里大家一樣，住的是自建土磚瓦房，不一樣的是我們家建房的時機。</p><p class="ql-block"> 1960年代至1970年代未，我們村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制之前的大部分年頭，自產(chǎn)口糧不夠吃，要靠國家返銷糧救濟度日，勞動力日均分紅值有時就幾分錢，各家各戶，甚至日常要用的諸如食用油、辣椒、大豆都缺，甚至沒有，生活窘迫。這種情況下，解決溫飽是當務之急，建新房子，不要說想，可能連想的影子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世事無絕對，總有例外。我一直都沒能想明白：當年人家，他們家的生活與全村各家沒什么兩樣，他們家為什么要選在那個饑不裹腹、生活艱難的時候建新房子？我更不明白的是，他們家為什么非得要在我們家的菜地上建新房子？</p> <p class="ql-block"> 說那塊菜地是“我們家的”，這是那個年代特有的現(xiàn)象。那時候，除了自己身上的、自家屋內的，能說是自家的東西已不多了。家里房前屋后的菜地，所有權實際上己是村集體的，農戶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這種菜地，在1940年代以前，與農戶的房子一樣，是由某家農戶置辦的，就象誰的房子衣服一樣，它明確就是誰的或誰家的。我們村當時說到菜地，都習慣說哪里哪里的是某某家的。每年在村里分自留地時，各家應得自留地總數(shù)除去菜地面積，才是能分到自留地的實際面積。也就是說，各家的菜地是固定不變的，自留地是每年分到哪就哪，菜地多的人家，相對地，能分到的自留地就少些，菜地少的人家，能分到的自留地就多點。有菜地的人家愿意這樣，除了菜地的使用權相對固定在自家手上，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菜地上能建房子，類似于現(xiàn)在的宅基地，這是菜地的核心價值。</p> <p class="ql-block"> 集體化的當初，在處理菜地方面，態(tài)度謹慎。在收歸集體還是保留原農戶使用權的問題上，有不同看法，最后，考慮到農村社會的穩(wěn)定、不激化矛盾、尊重當?shù)剞r村普遍接受的歷史傳統(tǒng)習慣等因素，且菜地量小，名義上己是集體所有，保留原農戶的使用權無損于整個集體化大局，原各家的菜地還固定由各家使用，除非菜地的使用者放棄使用權。</p><p class="ql-block"> 對農戶來說，菜地是祖?zhèn)鞯淖娈a(chǎn)，非萬不得已，不敢放棄。這類似于國家之于領土主權。這就是我們家難以想象，別人家怎么會想到要在我們家的菜上建新房的原因。在我們看來，在公家都需顧及的菜地上打主意，這事匪夷所思。村里村外的人們聽說這樣的事都很訝異。</p><p class="ql-block"> 想建新房子的那家人，把他們家打算在我們家菜地上建新房子的用地申請遞交到大隊審批。這個申請對大隊審批的人來說，如握個燙手山芋，極為棘手。申請方認為，都是集體的土地，他們家的申請沒什么問題。就公事公辦而言，這確實是個理由，要想找出不同意的審批意見，還不是個容易事。但很明顯，這份申請要過我們家這一關，明擺著這關不好過。連我們村及周圍其他村的人聽說這事都有同樣的疑問：干嘛要去人家的菜地上建房子？</p> <p class="ql-block"> 大隊的人就該用地申請來我們家征求意見。毫無疑問，我們不能同意。大隊的人說，我們也認為這是你們家的菜地，但是，人家書面申請，不管同意不同意申請，我們要書面答復，你們也幫我們想想辦法，怎樣才能書面答復這個申請？比如說，你們有沒有辦法證明：這是你們家的菜地？那時，我的爺爺和我的父親答復大隊的人說，我們可以證明。大隊的人說，你們能不能大概說一下，你們想要怎么證明？我們聽了也好心里有個底。我的爺爺告訴他們：我們家的先人曾在那塊菜上建過房子，那塊菜地還留下了我們家的先人建房子的屋腳石。大隊的人聽了，想了想說，真是這樣的話，我們也好不同意申請了。我的父親跟大隊的人說，現(xiàn)在菜地還種著菜，要到秋天菜地換茬時，就可以清理出以前建房的屋腳石給大家看。</p> <p class="ql-block"> 到了秋天，我們家如約在菜地上把曾經(jīng)房子的屋腳石挖出來，讓大隊的人驗收，那家人的在我們家菜地上建房的用地申請就此告一段落了。</p><p class="ql-block"> 經(jīng)此折騰，我們家認為，我們可以在菜地上建房子。雖然生活艱難，建棟房子不可能讓本己艱難的生活再艱難到哪去。</p><p class="ql-block"> 話是這樣說的，可做起來還真不是想的那么容易。倉促間準備、開工、興建、峻工，前后用時跨度三年才在自家的菜地上建起一棟三間土磚瓦房。</p><p class="ql-block"> 房子建起來后，我爺爺總覺得建房過程實在倉促，象那時農村建房都會請風水先生看地方、擇吉日等都免了，全然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心里未免不踏實。我爺爺?shù)呐笥延袕氖驴达L水的，我爺爺就請他來幫我們家看看新建的房子。去看房子的時候，我爺爺帶上我一起陪風水先生看我們家的新房子。</p> <p class="ql-block"> 風水先生瘦高瘦高，身穿一身淺藍色粗布長衫，臉上透著書卷氣，舉首投腳間，都是一板一眼，神態(tài)極象老師上課的樣子，說話低聲慢氣，話語不多。他邁著細步，房前屋后地看，圍著房子看，低頭仰頭地看，間或聽到他看房子的時候說“好”的話語聲。然后，他站立在房前坪地，凝望房子前方。我們家的菜地地勢較高，站在新建房子前坪地，近看全村的屋頂瓦面，遠看是連綿不斷的起伏群山、群山間及群山外的江河湖水，夜晚能看見天際線上城市如繁星閃爍的燈光。不知道那天風水先生站在房前向前看見了什么，他看了好一會后，叫我爺爺?shù)剿埃D身一起面對著房子，慢慢地、小聲地說，你看，這房子，應運而生，瑞氣盈門，心想事成?？粗硕际嫘陌?。說完，他問我爺爺?shù)?，我說的你聽到了嗎？聽到了。我爺爺回道。你可以重復一遍我剛才說的話嗎？我爺爺復說了一遍剛才風水先生說的話。風水先生說，這就好，這就好啊。然后他就沒有再說與我們家新房子有關的話題。</p><p class="ql-block"> 此后過了好長的時間，有次我從學?；氐郊?，我爺爺問我，風水先生說的那句話，后八個字我聽得明白，前面的四個字，說的是什么？你現(xiàn)在讀書都讀到縣城了，應該說得明白吧？</p><p class="ql-block"> 我說了那四個字的含義，爺爺如恍然大悟道，哦，風水先生的話就是說得真亮堂。</p> <p class="ql-block">（文中圖片來自網(wǎng)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