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次回老家，總要想到已過世好多年的老侄。常常想起他，既不是思念，也不是怨恨，而是痛惜于他的死。</p><p class="ql-block"> 老侄比我年長幾歲，有二女一男，但他死時卻沒有一兒半女在身旁。老侄是病死的，也是餓死的——不是無飯可吃，他躺倒病床以后，除了國家救助，姐姐、親戚看看他，身邊無人，家無余糧，是鄰居們東家一頓，西家一碗送吃的。最后，誰送的也不吃了，絕望絕食而死了。這大概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p><p class="ql-block"> 老侄死后，兒女不愿回來奔喪，還是本家長輩告到派出所，強令他們回來送了葬?？梢娎现对趦号闹杏泻蔚缺У牡匚?。</p><p class="ql-block"> 不了解情況的人，大概會一味譴責老侄妻子的無情，兒女的不孝吧?？晌抑溃抢现兜募绎L，老侄的德行斷送了自己的幸福。</p> <p class="ql-block"> 一想到老侄，眼前便浮現(xiàn)起他的形象：四方大臉上有一雙陰滯的眼晴，那眼光是陰郁下垂的，沒有光彩，沒有歡樂，宛如一潭凄涼的死水。不過他也曾有過光亮，那是他外出打工回來時的面容，有紅似白的臉，大腹便便的身，根本不象個打工人，倒象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干部。這大概得益于他的懶惰和一副好肚腸。</p><p class="ql-block"> 他身胖體壯，只要想干，有的是力氣。記得有一年為生產隊收麥，他能挑二百多斤重的擔子?？伤糁ぞ叩臅r間比干活的時間長。即使干，也是玩兒似的，鏟半鐵锨土，飄飄然掄起來，土便天女散花般飛出去。</p><p class="ql-block"> 方正的臉，強壯的身，找個老婆本不算個難事，可由了他的死氣沉沉和懶惰，就不一樣了。多愧他有個還算能干的老爹，由于舍得給彩禮，勉強為他找了一個并不算漂亮的老婆。因為女孩子并不愿意這門親事，快結婚時，跟一個外地人好上了，要和他退婚，我那精明的老哥又趕緊拿了錢和禮物上門求情。女方家長礙于情面和彩禮，就把女兒嫁了過來。</p><p class="ql-block"> 老哥雖然精明能干，卻并不厚道，對老人也不孝順。老哥父母過世早，是個孤兒，是三爺把他養(yǎng)大的，還給他成了家。無兒無女的三爺，八十多歲了還得自己做飯，下地干活，完全靠不上他。不過，三爺?shù)惯€有福氣，身體硬朗，八十三歲那年得急病去世的，去世那天下午還在給生產隊挑農家肥，至今還能憶起他挑起擔子大步流星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老哥不僅不孝，還愛占小便宜，私拿人家東西；對小孩也很吝嗇，至今還記得他家灰子被小孩偷食時的罵詞：“誰偷我家灰子了，你媽生你沒點燈！”</p><p class="ql-block"> 老嫂子也有愛占小便宜這毛病，但人卻極好，對我們一群只有八九、十幾歲的小弟從不吝嗇，無論是核桃、大棗、灰子，還是麻糖、饃，到她家玩，常常從吊起來的竹籃里拿給我們吃。她還喜歡和我們斗嘴，常常就給我們找媳婦的話題鬧個沒完。她三四十歲時得急病死了，我和幾個哥弟很傷心，去她身邊哭了一場。</p> <p class="ql-block"> 老侄沒有繼承父親的精明能干，也沒有遺傳母親的善良喜洽，卻把愛占小便宜的毛病學到家了，又變異出懶惰和心術不正來。他給不會說話的嬰兒嘴里放過棗刺；上學的路上，常用棍子亂打路邊的莊稼……用村里人的話說，那娃子心眼老歪。</p><p class="ql-block"> 他結婚以后，事事推推動動，撥撥轉轉，無論老爹、老婆怎么喊，怎么罵，他只管瞪著一雙死氣沉沉的大眼，或愣愣地站著，坐著，臥著，或慢吞吞地去做事。</p><p class="ql-block"> 過了十來年，他老婆受不了，帶著小兒子、大女兒跟別人過日子去了。后來小女兒也跑到母親家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哥去世也較早，六七十歲時不在的。老侄對于他爹的病和死，也是無動于衷，常常喊不到身邊。父母走了，妻子跑了，兒女也相繼離開了，他終于過上了不養(yǎng)人，無人管，無人罵的日子。自在倒是自在了，但房屋日漸破舊，責任田里的莊稼也荒蕪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父親那時常領幾個人在附近村子給人家蓋房或干些修修補補的活，總讓他跟著，想讓他掙幾個錢。但他吃得多，干得少，還愛說怪話，好多人不喜歡和他一塊干活。他也不愿意出去干，于是連交電費的錢也掙不來，或者說不愿意去掙了。有一年回老家，看他無錢交電費，就替他交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回老家，常?？吹剿嗵ヒ话阍陂T前的石頭上坐著。看見我，屁股也不抬，只低低的一句：“叔，你回來了?！比缓螅舆^我遞給他的香煙抽起來。就這樣，老侄坐成了五保戶，坐到生病，直至絕食而死。</p> <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看到他家歪歪扭扭、破敗不堪的屋和雜草叢生的爛院子，就想到了老侄，想到了他的死。我總覺得，以他的體力、人才，是應該有靚麗幸福人生的，然而，他竟沒有。</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我的老哥、老侄臨死前是否反省過他們的一生、他們的家風。但我知道，類似老哥、老侄這樣的人依然還有，希望他們能以之為鏡鑒，這大概就是我寫這篇文章的意義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