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過一種自己想要的生活，實屬不易。</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一些實現(xiàn)財富自由，而又不甘心默守成規(guī)的人，事實上，也在思考這往后的日子，該怎么過。我想，試圖隱居山林的玉雕大師夫婦，一定就是這樣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是偶然聽說這對夫婦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有一回，約了大哥和妹妹到山里轉(zhuǎn)，到了五山堰河——谷城縣一個新農(nóng)村建設(shè)的示范點——大約是上午九點。田野中的鄉(xiāng)道，窄是窄，但依山傍田，瀝青路面，剛剛刷黑，三條或彎曲或筆直的白線，格外醒目，開車在上面奔馳，像一只蜻蜓在田畈上飛翔，如浴春風(fēng)。見時間還早，大哥說，再往前就是三七九，要不去看看。早年我們舉家下放在五山鎮(zhèn)席家埡子，那時叫大力大隊，離三七九覺得好遠。三七九，大約是當時的一個戰(zhàn)備倉庫，座落在離堰河幾公里的崇山峻嶺中。小時候我并沒有去過那里，只記得為掙幾個學(xué)費，曾讓隊里的大娃子帶著，去三七九周圍的山林、茶園，撿過橡子，偷過茶果，大哥二哥三哥們半夜三更還在深山老林砍過柴。過了石花酒廠在山腳下修的酒莊，路邊有幾戶人家，大哥說，當年，我們幾個砍罷柴、挑下山，天剛蒙蒙亮，你和五送的板車就停在那個坡坡上。接著就開始爬山，路也不再是瀝青路面了，窄得兩旁的雜樹幾乎搭在了一起，突然間知了的叫聲此起彼伏，老林深處不時傳來一兩聲清脆悠長的鳥鳴。五月間，車窗打開，涼風(fēng)習(xí)習(xí)，風(fēng)里似乎還帶有苔蘚和樹根雜草腐爛的氣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前面一道高高的柵門攔在路中間，門鎖著，路旁樹叢中有個狹小的門房。大哥下了車，跟門衛(wèi)說了幾句什么，又打了個電話，門衛(wèi)把柵門打開，車繼續(xù)往前開了里把路，路的右側(cè)，忽然開闊起來，再一看，那居然是個籃球場，一位上了歲數(shù)的園丁在球場邊的花壇中修剪著一排泛青的黃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與園丁交談，才知道如今這里是國家種子庫，山洞里藏的不光是農(nóng)作物的種子，更多的是各類草本、木本植物的種子。球場右側(cè)的山梁上，一幢幢老舊的紅磚房，散落其間；一棵棵粗壯的冬青樹，枝葉茂盛。車停在球場，四下里轉(zhuǎn)轉(zhuǎn)，墻上的宣傳畫和毛主席語錄還依稀可見，當年員工房前屋后的豬欄雞舍早已破敗不堪，整個三七九，房子不少，雛形猶在，只是已碰不見幾個人影兒。此情此景，讓人陪感世道滄桑，歲月無情，倒是周遭的奇峰異嶺，植被蟬鳴，現(xiàn)出蓬勃的生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雖說不上故地重游，但掩映在深山老林中的這處歷史遺留的產(chǎn)物，或多或少與我們仨，有著一絲半點的瓜葛，乍一見這番情景，竟不由心生惆悵，感慨萬千。</p><p class="ql-block"> “大哥，你說的那個玉雕大師，就住在這里？”沉默了一氣，我忽然問。</p><p class="ql-block"> 大哥說：“還在前面?！?lt;/p><p class="ql-block"> 我很想去拜訪一下。于是，重上主鄉(xiāng)道，再往前走，遠遠地，我首先看見的是路下的那一汪碧水。</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大哥應(yīng)聘到老年大學(xué)教攝影，攝影系主任原是日報社的攝影記者，人脈廣泛，常帶一干學(xué)員四處采風(fēng)。大哥就是這么認識老紀和那位玉雕大師的。</p><p class="ql-block"> 老紀是種茶的，土生土長，他的手工茶質(zhì)地優(yōu)良，經(jīng)偶遇的一位武漢的廣告大師包裝，有一年竟拿了個金獎，如今號稱當?shù)氐摹安柰酢?，人也富了起來。沒見著老紀，卻見著他依山傍水（實際上那水不過是條小溪流，玉雕大師來后攔了個小壩）在建的一大排古色古香的木屋。木屋斜對面，那汪碧水的上方，有一棟造形優(yōu)雅別致的灰色建筑，那就是玉雕大師兩年前落戶的家了。</p><p class="ql-block"> 溝里就這兩戶人家，平時人跡罕至，鳥語花香，僻靜清涼，乍來個車，竟鬧出十分的動靜來。下了車，正猶豫著，由那棟灰色建筑的側(cè)門里，走出一個人來。大哥說：“那個就是胡老師?！?lt;/p><p class="ql-block"> 仿佛由不得你，沒有過分熱情的寒喧，連說話的語調(diào)也帶著幽幽的清氣，三人隨著大師走進屋里，似有一陣半生不熟的草香迎面撲來。</p><p class="ql-block"> 簡單參觀了一下房間，大師領(lǐng)我們到茶室落座。茶室三面墻邊，安裝著錯落有致的精美框架。</p><p class="ql-block"> “這設(shè)計的好像不是一個單純的茶室?！蔽艺f。</p><p class="ql-block"> 大師說：“當然。這是一個小展廳?！?lt;/p><p class="ql-block"> “怎么架上都空著？”</p><p class="ql-block"> 大師開始續(xù)水、泡茶。</p><p class="ql-block"> 他笑笑，說：“我擺出來，給誰看？擺了幾天，村民來看，關(guān)心的都是這一件玉器，值多少錢?！?lt;/p><p class="ql-block"> 剛剛坐定，一位扮裝隨意，但卻風(fēng)姿綽約的女子，由側(cè)門進來，手上拿著一雙沾著泥土的手套。</p><p class="ql-block"> “來客了。坐坐，我這就來沏茶?！币娢覀兤鹕?，女子微笑著，一邊說，一邊去洗手間洗手。</p><p class="ql-block"> “她在弄園子，天天都喜歡侍弄那些青菜?！?lt;/p><p class="ql-block"> 妹妹不想拘束，她說我去看看大姐種的園子，就自個兒跑出去轉(zhuǎn)了，我和大哥，跟玉雕大師聊了大約一小時。</p><p class="ql-block"> 快晌午時，外頭車響，老紀開車回來，叫我們一塊去附近一家“農(nóng)家樂”吃晌飯。吃罷晌飯，我送大師夫婦回來，然后告辭返回堰河。</p><p class="ql-block"> 臨行，大師說：“你下回來，我把我的幾件寶貝拿給你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這是發(fā)生在前年的事。真不知道大師夫婦現(xiàn)在還在不在那里。無論如何，今年我得抽空再去看一看。我的懷疑并不是沒有理由，因為那天，在不長的交談中，我已分明感覺到他們在那里過得并不稱心，甚至流露出有點住不下去的意思。投資幾百萬，在深山老林蓋棟房子，結(jié)果住也不是，不住也不是，處境尷尬，可想而知。大師夫妻倆都是武漢人，起點在武漢——大師說，他最值得珍藏的作品，讓他得到“玉雕大師”稱號的獲獎作品，都是在漢口一間小閣樓昏暗的光線下完成的。而且后來，各方面條件都改善了，包括玉雕的工具，但他再也做不出當初那些充滿靈氣的東西，再創(chuàng)作出來的，雖有市場，但他并不真正喜歡——發(fā)展在上海。在上海，他有一間業(yè)界出名的展廳，就是在這間展廳里，他輕而易舉地實現(xiàn)了自己的財富自由。他的妻子，更像一位舞蹈演員，乍一看，很像楊麗萍，卻也是一位有證書的玉雕大師。夫妻倆沒有孩子，卻十分恩愛，我們?nèi)チ?，妻子接過丈夫手中的茶具，煮茶斟茶，得心應(yīng)手，姿態(tài)自然優(yōu)雅。交談時，丈夫敘述平靜、恬淡，妻子很少插話，卻始終帶著崇拜的眼神望著他，含情脈脈。結(jié)婚經(jīng)年，都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了，那崇拜的目光，依然在美目里閃亮，不是愛在骨子里，哪有這般嫵媚，這般動人？！因了這女子望夫的眼神，我便無條件地喜歡上他們；又因了這對恩愛夫妻目前的處境，我竟生出一絲略帶苦味的同情之心來。我私下想，如果他們不在那里住了，而又回到了上海，抑或回到了武漢，需要一個看門護院的人，我倒真心想去，種種園子，養(yǎng)養(yǎng)花草，夜間讀讀詩書，既幫了人家，也成全了自己，如此，倒也不失為我垂暮晚年的一種生活方式。我早有心山林隱居，無奈卻沒那個財力，躬耕南畝，粗茶淡飯，遠離塵囂，別人耐不住那個寂寞，我篤定自己是可以的，且如脫籠之鳥、漏網(wǎng)之魚，不勝欣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到底為何一些藝術(shù)家最終逃離宋莊，流落各地，大師跟宋莊有無關(guān)聯(lián)，我不得而知。只聽說，大師在選址落戶時，也曾考慮過距此一二百公里的房縣。據(jù)說那里的政府，出臺了許多實打?qū)嵉膬?yōu)惠政策，專門吸納由宋莊而來的藝術(shù)家落戶鄂西北。之所以最后選擇了這里，緣是因為扶持老紀的那個廣告商——大師的一位摯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山區(qū)的村民，大都樸實、善良、勤勞，這勿庸置疑。但貧窮也會改變甚或扭曲人性。大師沒說附近的村民們不好，只是說，時間久了，新鮮感過去，待人的熱情也減了一半。而且都覺得他們是有錢人，既然有錢人搬到這個山溝溝里來，讓他們個個都沾點光，于情于理，似乎也說得過去。一而再、再而三，給了這個，哪能不給那個？結(jié)果自然弄得人不勝其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這只是我的揣度，大師并沒有這樣說。大師說：“我們現(xiàn)在很難辦?！?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茫崖并不完全是我想象的那回事。上哪兒去找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2022.8.2 凌晨，御瓏灣。</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