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把行李安置好，粗粗觀察一下豆腐坊環(huán)境后，我就隨老板進屋準備吃中餐。</p><p class="ql-block">一張古樸的八仙桌上擺著五碗拉面。</p><p class="ql-block">中間是一個大臉盆，里面盛著幾十個熱氣騰騰的白饃饃， 周圍擺著幾碟香噴噴的菜。</p><p class="ql-block">主位居中而坐的是老板娘。李老板坐在陪客位。</p><p class="ql-block">從這一點就可窺見老板在家里地位，肯定是屈居老板娘之下。</p><p class="ql-block">兩邊對坐的，是老板路上介紹的吳東和令傅。</p><p class="ql-block">我根本沒有心思去觀察和了解這個我即將要加入的家庭。</p><p class="ql-block">對李老板喋喋不休的介紹，我毫無興趣。</p><p class="ql-block">對老板娘射過來的嫌棄目光，我毫不理會。</p><p class="ql-block">吳東與令傅頻頻地用動作與目光向我傳遞友善與問好，我也懶得回應。</p><p class="ql-block">我饑腸轆轆，眼里只有這滿桌的食物。</p><p class="ql-block">它們仿佛金光閃閃的金元寶，一個個站在這餐桌上跳著舞，對著我這可憐的窮人微笑著，歡呼著，來吧！來吧！我們都屬于你了。</p><p class="ql-block">其實現(xiàn)在它們遠比金元寶對我更有吸引力。</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點頭示意，我都覺得會耽誤我與饑餓決斗的寶貴時間。</p><p class="ql-block">我的那些黑白人生、理想抱負齊刷刷、識趣地消失了。</p><p class="ql-block">這一切都是虛的，填飽肚子才是實的。</p><p class="ql-block">活著才是實的，哪怕是象狗一樣活著。</p><p class="ql-block">活著至少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陽。</p><p class="ql-block">而死亡的世界是什么樣呢？</p><p class="ql-block">據(jù)我所知，應該是白茫茫下面無邊無際的黑暗。</p><p class="ql-block">黑暗里面也許還飄蕩著許多無依無靠的孤魂野鬼。</p><p class="ql-block">我已經(jīng)與饑餓對抗、搏斗了五十多個小時，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p><p class="ql-block">這個兇惡的饑餓仿佛意識到它的末日不遠，便抓緊這最后的機會，繼續(xù)大施淫威。</p><p class="ql-block">老板娘一拿起筷子，這應該是開吃的信號。</p><p class="ql-block">我立刻端起碗，三下兩下便把一碗拉面扒拉到肚子里。</p><p class="ql-block">跟著，我左右開弓，毫不客氣地一手抓一個饅頭開吃。</p><p class="ql-block">我狼吞虎咽，根本就沒有咀嚼的動作，直接是把饅頭往喉嚨里塞。</p><p class="ql-block">一個個饅頭很快在我手上消失了。</p><p class="ql-block">我心底里滾過一種一陣比一陣洶涌的吶喊，“注意！注意！初入人家，保持形象，留下好印象。”</p><p class="ql-block">可饑餓以摧枯拉朽之勢，立即將這吶喊驅(qū)趕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我無法再偽裝或保持自己一向頗為注意的斯文、優(yōu)雅的紳士風度。</p><p class="ql-block">那些所謂的風度、面子、修養(yǎng)、文明等東西，平時對我饑寒交迫的生活沒有提供一絲兒幫助 ，反而不斷給我制造麻煩。</p><p class="ql-block">我一古腦把它們?nèi)拥阶雷拥紫?，還用腳踩上去，避免它們出來添亂。</p><p class="ql-block">還有一些頑固不化的家伙沒有被甩下來，反而站到碗邊抗議示威。</p><p class="ql-block">它們抗議我的粗魯和缺乏教養(yǎng)，抗議我拋棄了那些仁義道德與之乎者也 ，白白遭塌十幾年它們對我苦口婆心的潛心教育與培養(yǎng)。</p><p class="ql-block">我火冒三丈，老子餓都快餓死了，還講什么仁義道德，談什么之乎者也。</p><p class="ql-block">我用筷子把這些家伙一個個夾起，埋到對我特別熱情的拉面里，三下五除二把它們吃個干凈。</p><p class="ql-block">要指責你們就只管指責吧！要嘲笑你們也盡情嘲笑吧！我根本顧不了這些了。</p><p class="ql-block">在這場與饑餓的曠日持久的拉鋸戰(zhàn)中，我第一次站到了戰(zhàn)略的制高點。</p> <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這些天來，我慘遭饑餓蹂躪。</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要利用老板提供的這個戰(zhàn)場，把饑餓徹底打敗，至少也要把它趕走。</p><p class="ql-block">把它趕到離我遠遠的非洲沙漠里讓太陽暴曬，或者是北極的冰天雪地里吹寒風。</p><p class="ql-block">?滿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餓鬼投胎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才幾分鐘時間，我不僅風卷殘云般吃完碗里的拉面，又消滅了十二個拳頭大的饃饃。</p><p class="ql-block">而我似乎還沒有吃夠，肚子里還有許多空隙。</p><p class="ql-block">我的手還不自覺地往裝饃饃的臉盆里伸。筷子還往只剩下點殘湯的盤子里夾。</p><p class="ql-block">老板娘眼光里的厭惡已經(jīng)為憤怒與擔心所取代。</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頭看著李老板，嘴角抽動了幾次，似乎想說，你從哪里找來這么個餓鬼，不會把自己的豆腐坊吃窮、吃倒嗎？</p><p class="ql-block">倒是老板在旁邊拍著大腿大聲說，“好好！是條漢子，能吃就能做！”</p><p class="ql-block">吃完飯以后，吳東帶我到處轉(zhuǎn)了轉(zhuǎn)，并把我每天要做的事統(tǒng)統(tǒng)給我講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我每天的工作主要是這樣的：下午三點去后院砸煤和磨豆子。</p><p class="ql-block">早上五點起來，相當于北京時間三點，到地下室扇火燒水，協(xié)助令傅做豆腐。</p><p class="ql-block">七點左右，給一些固定的客戶送豆腐。</p><p class="ql-block">八點左右，陪吳東去菜市場賣豆腐。</p><p class="ql-block">除此外，還要其它一些雜活，包括所有人“隨喊隨到”的使口任務。</p><p class="ql-block">每天的空閑與睡眠時間大概十個小時，分布在上午、下午和晚上三個時間段。</p><p class="ql-block">跟著，吳東又零零碎碎與我說了一些其它秘聞。</p><p class="ql-block">“老板娘是一家之主，所有人都要看她眼色行事，連老板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她是我所見到過的最大的小氣鬼。以后，你千萬不能碰她的錢和東西，包括院子里那些廢品、垃圾，否則，必然會有你的好果子吃！”</p><p class="ql-block">“老板好色，平時你多給他講點葷段子，他保證會喜歡你的?！?lt;/p><p class="ql-block">說這話時，他眼光怪怪地看著我，仿佛我也與老板是一丘之貉似的。</p><p class="ql-block">“令傅這家伙是嚇人犯，脾氣暴躁，你萬萬不要惹他！”吳東特別警告道。</p><p class="ql-block">“不會吧！”我不相信道。</p><p class="ql-block">“以后你會知道的。”吳東沒有就此再多說什么。</p><p class="ql-block">中午稍作休息，在令傅的指揮下，下午我正式開始工作。</p><p class="ql-block">磨豆子相對輕松點，主要是看著機器，不斷添加豆子。</p><p class="ql-block">砸煤塊相對費力繁瑣點。</p><p class="ql-block">從雪堆里扒出煤塊，把它們砸成大小適中的碎塊，然后一桶桶裝起送到地下室。</p> <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次日早上五點，我被令傅叫醒，睡眼朦朧地跑到地下室點火燒水，做前期準備工作。</p><p class="ql-block">半小時以后，令師傅下來，在他的指手畫腳下，正式開始緊張而繁重的豆腐制作。</p><p class="ql-block">鍋里水開就得把白天磨好的粗豆?jié){倒入鍋里，又滾了幾滾以后馬上減火。</p><p class="ql-block">接著從這巨大的鍋里，把這滾燙的豆?jié){水用桶掏出來，倒入一個同樣巨大的吊起來的布袋里。</p><p class="ql-block">通過搖晃，讓漿汁與豆渣分離，流入布袋下面的大木桶里。</p><p class="ql-block">“喂！你這笨蛋，雙手均衡用力！”</p><p class="ql-block">令傅暴呵一聲，一把將我推開，給我做了示范動作。</p><p class="ql-block">我老老實實、一絲不茍地按他說的去做。</p><p class="ql-block">可布袋太大，里面的漿汁太重，我根本控制不了搖布袋的力度，老是會把豆?jié){搖到外面去。</p><p class="ql-block">“你這蠢驢！”他破口大罵，抬起腳就向我踢來。</p><p class="ql-block">我閃身躲到一邊，怯怯地看著他。</p><p class="ql-block">這家伙果然如吳東所言，脾氣暴躁，蠻不講理。</p><p class="ql-block">“拿水沖一下，再用掃帚掃干凈！”</p><p class="ql-block">他余怒未消威脅道，“呆會讓老板發(fā)現(xiàn)你遭蹋了他的豆?jié){，一定會剝你的皮的！”</p><p class="ql-block">搖完汁，就是榨汁，點鹵水。</p><p class="ql-block">在木棍的攪拌下，滿桶的豆?jié){很快就變成了豆腐腦。</p><p class="ql-block">最后再把這桶里面的豆腐腦掏出來，倒入一個個早已擺好在那里的木箱里。</p><p class="ql-block">木箱下面有孔，用來漏水的。</p><p class="ql-block">里面墊著一層透水的紗布，豆腐腦倒在紗布上，還得用紗布全部包裹起來。</p><p class="ql-block">再在紗布上蓋上蓋子，在蓋上面再放上一塊重量適中的磚塊，以增加壓力。</p><p class="ql-block">讓豆腐腦盡快把水滲出去，早點在鹵水的作用下凝固。</p><p class="ql-block">把鍋里的豆?jié){掏干凈，我還得馬上加水，加煤，增加火力，從而又開始下一鍋豆腐制作。</p><p class="ql-block">幾天后，除了點鹵水我不會外，這是令師傅的秘訣 ，謀生的本領(lǐng)，我怎么向他請教也不傳給我。</p><p class="ql-block">其他程序我都得參與，而且基本上以我為主。</p><p class="ql-block">只要事情不緊，令傅便會抽著煙在旁邊休息，擺著他師傅的架子。</p><p class="ql-block">我們每天都要做四鍋豆腐，一鍋十箱，每箱二十塊，每天可以賣的豆腐大概八百塊。</p><p class="ql-block">遇到節(jié)假日或有臨時預訂的，肯定會根據(jù)需求增加鍋數(shù)。</p><p class="ql-block">因為鍋數(shù)增加就得更加早起和多做事，老板又不多發(fā)工資，令傅非常抵觸，常常故意把豆?jié){往地下室的下水溝里倒。</p><p class="ql-block">豆?jié){減少，豆腐變薄。損的是老板聲譽，害的是客戶利益。</p><p class="ql-block">做完豆腐后，令師傅可以回屋睡覺，我還得去送豆腐和陪吳管家上街賣豆腐。</p><p class="ql-block">一般每天十一點前才可忙完。這時我已經(jīng)是疲憊不堪，往往洗漱也不愿做，倒頭就睡。一直睡到中午吃飯，吃完又睡。</p><p class="ql-block">這便是我人生之中的第一份工作，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無比繁重，點點滴滴都要付出大量的體力、汗水和淚水。</p><p class="ql-block">特別是老板不講良心的不公平安排，吳、令兩個人的刻意刁難，我承擔了從做到賣豆腐的大部分工作，拿著的卻是最低的工資。</p><p class="ql-block">我明明遭受這樣不公平的對待，卻既沒地方說理，也不能去說理，甚至還不能表現(xiàn)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p><p class="ql-block">因為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我要生存，要活命，不想再挨餓受凍，不想再睡垃圾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