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聽楊大姐說,信是老牛給她的,讓她轉(zhuǎn)交小G。那就先去問問老牛吧,老牛說這是小G讓他代收的,因為我們知青點沒地址。他收到信就放面缸里了,誰也沒動,咋能是拆開的呢?這就奇了,信是封著的,沒人動,總不能自己拆開吧?</p><p class="ql-block">老牛的新娘子白白的,不知從哪村嫁來的,很喜興。剛嫁過來,還不太出門,我們鬧洞房時跟我們有說有笑,不算陌生了。有一回我去牲口圈打水,因為水少,每次都打上來一個桶底子,這啥時候能灌滿我們的桶啊。那天正好新娘子來找老牛,見我這么笨拙,就過來幫忙。她很利索,把桶放下,拽倒,等水流進桶里,然后一個麻利的動作,很輕盈,甚至很優(yōu)美,很符合勞動運籌學,提上來,竟有半桶之多!我跟她學學,就是那一下掌握不好,不及時又流出去,猛了又晃出來。老牛見我們在窖邊,也過來看,說,這有啥,多打幾次就會了。老牛走后,我對新娘子說,你很有福啊,找上老牛。新娘子低下頭,小聲說,他外面有人呢。我說什么?你別瞎說!那時可不同于現(xiàn)在,男女的事兒可是大事。她抬起眼,對我說,她都看見了。我說你看見啥了?她說信,里頭還有照片!</p><p class="ql-block">信?照片?這一下立刻引起我的警覺!我說你啥時候看見的?她說她那天見面缸里有封信,硬硬的,摸著像照片,正要拆開,老公爹壓傷讓人抬進來,她就趕緊跑過去幫忙了,等忙完,那封信就不見了。我說你拆開了嗎?她說她剛剪開一條縫,還沒來得及看呢。原來如此!一切都明白了。當時農(nóng)村沒電,屋里黑燈瞎火的,老牛拿起來就給了楊大姐,楊大姐裝上,第二天早上小G送藥回來,知道有信,就找楊大姐要,楊大姐正準備熬黃米粥做早飯,見小G來,取了信就交給他,誰想到是拆開的?交手的時候掉出一張女人照片!</p><p class="ql-block">我跟新娘子說信是老牛替小G收的,別瞎想啊,老牛啥人你還不了解?她瞪大兩只眼睛,不知道信還是不信我說的話。我也顧不上她了,拎起只裝了小半桶水的水桶,只想趕快給楊大姐洗刷冤屈。</p><p class="ql-block">真相大白,這下好了。找小G說明了情況,如不信可以去問老牛和新娘子,為了我們的吃飯問題,他必須向楊大姐去道歉!原來這小子早早就有了對象,朦朦朧朧的,通信聯(lián)絡(luò)著。那時候談戀愛是個秘密活,他怕我們知道,就想出了這么個讓老牛代收的鬼主意來。</p><p class="ql-block">在我主持下,小G向楊大姐道了歉,楊大姐答應先留下來,繼續(xù)給我們做飯。直到開春下地干活了,我跟隊上說派她近處干活,提前回給我們做飯,工分我們年底貼補她。隊上挺照顧我們,讓她去小學校,不耽誤做飯,還不用給她分工分。</p><p class="ql-block">雖然農(nóng)活沒干過,又苦又累,下地干吃炒面,收工灰頭土臉,撒肥磨兩手泡,播種累一身酸。就這樣轉(zhuǎn)眼到了初夏,廣種薄收的麥苗泛了青,城里來招工了。</p><p class="ql-block">隊上首先推薦楊大姐,她說孩子們離不開她,讓弟弟們先去吧。通過政審、體檢和面試,我們四個,招了兩個,只剩下小G和楊大姐。楊大姐等到學校放暑假,就到回民隊去了。沒過半年吧,小G也招工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分別的時候,小G和楊大姐都沒有去送,我們把一些物品都給小G留下了,楊大姐讓人給我捎了一個筆記本和五斤糧票。這個楊大姐啊,心里老裝著別人,克制著自己。當時我握著本子和糧票,遙望村里方向,心里五味雜陳的說,大姐,珍重!這一別,還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見面呢……</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通過一回信,她沒再回,也就斷了。我曾向招工后當了司機有到這邊拉貨的同學打聽過她,說她調(diào)到縣里了,當賣貨員,可她看著貧下中農(nóng)缺錢,老給人家貼,就又把她調(diào)后頭去了。</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后,我們單位分配了一個扶貧點,就在那縣上。單位書記帶人去送物資,他跟我同年進廠,我就跟他說想去看看楊大姐,書記跟我開玩笑,沒有孩子吧?我說有,一大幫呢,看誰敢認咱就把他接回來。逗得隨行人員大笑。</p><p class="ql-block">不想這扶貧點在我們和那個縣城中間,扶完貧,拉扶貧物資的大卡車開回,我們兩輛小車就專門為我殺向縣城了。</p><p class="ql-block">書記問我,縣城那么大,你知道她在哪兒?我說她很善,善得出奇,當年就很有名,到街上一問,肯定能找到。到了縣城,過中午了,我們先在一家餐館吃了飯,然后到還是原址的百貨商店,現(xiàn)在已是百貨大樓的里面問了個人,果然知道,說是商業(yè)和鹽業(yè)分家,她分到鹽業(yè)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退休,就住在鹽業(yè)大院里。我們按照指示,驅(qū)車向鹽業(yè)駛?cè)?,進入大院,一問楊大姐,那人說在呢,領(lǐng)我朝一間辦公室走去,一進辦公室,一個戴著白帽子的婦女扭回頭來,四目相對,一下子就互相認出來了,還是那種笑容,不過舒朗了許多。她先是一怔,立刻奔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叫著我的小名,眼里竟涌出了淚花,她趕緊抹去,笑著招呼大家到她家去。</p><p class="ql-block">后來知道,她是從老家投奔親戚來的這邊,住著不方便??h里安排了工作,成了家,也就不想回城了。</p><p class="ql-block">她家只有一間平房,黑黢黢的,掛了一張幔子,一個破舊三人沙發(fā),一張桌子。屋里根本擠不下我們,書記和其他人只好站在門口院子里。我立刻跟同事和司機說,麻煩到百貨商店買一百塊錢吃的東西。我跟楊大姐坐沙發(fā)上匆匆說了會兒話,知道她回老家找了個對象,也是回民,生了兩個女孩,現(xiàn)在都在外面上大學。不一會兒她男人回來了,也是個憨憨的中年人,要留我們吃飯,我們說吃過了。不一會兒買東西的回來了,她兩口說什么也不要,我們強放下,就又匆匆作別了。那時候手機不普及,更沒有微信,只留了個通訊地址。這離我們那挺遠,以前要走兩天呢,現(xiàn)在有車,趕回去也得天黑了。</p><p class="ql-block">幸虧扶貧帶了位隨行的宣傳人員,給我和楊大姐錄了一段像,回廠后制成一張盤。后來錄像機也不用了,ⅤCD也淘汰了,那張盤也不知放哪去了。</p><p class="ql-block">就這么匆匆一面,我放心了,她氣色很好,家庭幸福美滿,這也正應了好人好報那句古訓吧!</p><p class="ql-block">回來不長時間,就收到她寄來的一百塊錢和一本精裝《古蘭經(jīng)》。書我收下,郵局的人也認識,讓他們把錢“查無此人”退回!</p><p class="ql-block">故事到這里該結(jié)束了,但還有點余意未休。噢對了,當年老孫的腿還沒交代。老孫的腿吃什么跌打損傷的藥都不管用,半個多月了還不敢動,這咋辦呢?隊上研究,上縣城吧,看有沒有什么好辦法。單獨派車是不可能的,再裝一車麥秸,把老孫抬上去,坐穩(wěn),由他兒子老牛趕車,拉他爸進城。我們護送出村,正準備散去,隱隱聽著有什么聲響,轉(zhuǎn)眼望去,老牛扶著他爸一瘸一拐的往回走!我們大感意外,擁上去,原來老孫沒坐穩(wěn),一出村顛簸,老孫從車上掉下來了,身不由己,腿一下子伸直了!劇烈疼痛之后,竟能扶著站起來,試著走兩步,也能堅持,這還有必要去縣城嗎?回吧。老牛停好車,就把他爸扶回來了。</p><p class="ql-block">這真是歪打正著,也算一件幸事,就作為我這一篇回憶文章的余波吧,好人一生平安!</p><p class="ql-block">補記:又二十多年過去了,楊大姐,老孫,我所有認識的人,都還好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