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出生在上世紀二十年代末一個貧寒家庭中，一家四口人靠父親的父親“打草賣草”、父親的母親給人縫補漿洗維持生計，雖然生活貧困，但尚能度日，一家人也其樂融融。哪料到，天有不測風云，老天不公，父親的父親在父親12歲時不幸去世，天塌了，家里的臺柱子倒了，僅有的維持生活的經(jīng)濟來源沒有了。為減輕家里負擔，掙口飯吃，12歲的父親就去一個經(jīng)營“糞場”的遠方親戚家做幫工，每天起早貪黑，拍糞餅，曬粉餅（那個年代最主要的農(nóng)家肥）。夏天曬脫了皮膚，整天被濃烈的臭味兒熏得頭暈腦脹；冬天，凍裂了雙手，凍傷了雙足，夜間雙腳陣陣痛癢折磨得父親難以入睡，即使是這樣，每天天剛蒙蒙亮，頂著凌冽的寒風，父親還得去上工，但父親從來沒有抱怨過。那時的父親是一個“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加上每天干著繁重的體力活，飯吃得比較多。在那個年代，生意不好做，雖說開著糞場，親戚家也不富裕，也是惜米如金，每到吃飯的的時候，就會抱怨米糧多貴，嘮叨度日艱難。抱怨可能也不是針對父親的吧，可是倔強的父親覺得親戚家待不下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恰在這時有一支部隊在招兵，聽到當兵管飯還可以發(fā)幾個錢，父親就決定去當兵，掙幾個錢貼補家用。誰知道招兵的嫌父親年齡小，不收他，但讓父親給他們幫忙，一天管三頓飯。父親非常高興，當時能吃飽飯對于父親來說已經(jīng)是天大的好事兒了。在幫忙期間，不管是自己分內(nèi)的還是分外的事兒，父親都主動地去干，買煙、端茶、倒水等都非常到位。經(jīng)過幾天的接觸，負責招兵的官非常喜歡父親，覺得他勤快、能干，就說你給我做個小勤務兵吧，說好的，不算當兵，只管飯，不發(fā)餉。聽到能填飽肚子，父親爽快的答應了?？墒呛镁安婚L，部隊開拔了，向北進發(fā)，父親也隨著部隊出發(fā)了。走到了湯陰附近，與日本鬼子遭遇，經(jīng)過一場惡戰(zhàn)，軍官戰(zhàn)死了，部隊打散了，父親當年13歲，是一個不在編的小孩子，也沒有部隊收編他，父親便開始了逃難生活。一路乞討，回到衛(wèi)輝境內(nèi)。一位大嬸的孩子與父親同歲，在戰(zhàn)亂中病死了，看到衣不蔽體的父親，大嬸猶如見到了自己的孩子，把自己孩子的衣服挑選最好的送給了父親，還給父親做了熱乎乎的飯菜，在父親的記憶中，永遠忘不了這一頓飯，一身衣。大嬸的善舉在父親的心靈中深深地扎根、發(fā)芽，影響了父親的一生。善待他人，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他人，也是父親對我們的諄諄教誨。當時的衛(wèi)輝與新鄉(xiāng)之間多是解放區(qū)，由八路軍駐守，大嬸幫父親開了路條，經(jīng)過近1天的跋涉，父親終于又回到了家。見到歸來的兒子，恍若隔世，從此，父親的母親再也不讓父親遠離家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總是要吃飯的！通過一位街坊大伯的介紹，在父親14歲的某一天，父親到一家杜姓師傅開的機床加工廠做學徒工，學習“車工”。父親說從此自己脫離了苦海，開始了新的生活。師傅師娘對父親非常好，就像家人一樣。師傅帶著徒弟們在門市工作，師娘在家做飯。父親說，師娘是天津人，人非常善良，也非常勤勞，除了做幾個壯勞力的飯菜，還得照顧自己的幾個孩子，非常辛苦。父親回到家里時（師傅的家，后來父親總給我說那時候覺得師傅的家就是自己的家），總是一刻不停，幫著師娘摘菜洗菜、打掃衛(wèi)生，帶孩子。那時候師傅和徒弟們輪班回家吃飯，有時師娘也給燒幾樣菜，輪到父親第一個回家吃飯時，父親總是自覺地僅僅在盤子里對著自己的這一邊夾菜，絕對不去挑揀自己喜歡吃的菜，吃過的地方是一個凹進去的小坑，其它地方絕對紋絲不動。聽到父親的講述，“一個穿著藍布衣衫，有著忽閃忽閃大眼睛，機靈但不失穩(wěn)重的少年，坐在桌子前規(guī)規(guī)矩矩吃飯的場景”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影響著我的行為。父親幾乎沒有讀過書，在幼時去蹭過幾天私塾，認識的字不多，但是也熟讀了“三字經(jīng)”，“弟子規(guī)”等傳統(tǒng)經(jīng)典，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吃飯時不能把咂嘴，大人說話時不能插嘴，別人說話時不要打斷，坐姿要端莊大方，聽人講話時要專注……”，父親的講述也影響了成長中的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學徒學的是“車工”，就是用機器加工各種零件。那時候是沒有電的，機器運轉(zhuǎn)全靠人工，父親說那叫“搖大輪”，是個力氣活，通過多層齒輪傳送，帶動機器切割。剛上班的小徒弟是沒有機會學習技術的，只能干諸如“搖大輪”等力氣活。父親經(jīng)常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學技術在自覺。父親在“搖大輪”時，仔細傾聽師傅師兄們的對話，雖然暈暈懂懂，但也了解了不少知識，等于為自己親手操作機床打下了一定的理論基礎。父親非常敬佩他的師傅，經(jīng)常給我講，他的師傅用車床“車”出來一個鋼管、一個鋼珠，精確度達到鋼珠放在直立的鋼管中，推動一下，鋼珠就移動一下位置，在沒有計算機，只有游標卡尺的年代，這樣的技術多么了得。在師傅的教導及影響下，父親對技術總是精益求精，做出來的零件達到最高精度、最低殘次品率。最終，父親達到了車工技術檔次最高級別“八級工”，在廠里技術工人中是大家公認的number 1。</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我記事起，眼睛里的父親，就是一位有著棱角分明的面龐，不茍言笑，非常嚴厲的一個人。我每每做錯事情，或者說了謊話，就會老老實實地去接受父親象“私塾”老先生對待學生樣的處罰----打手板。在嚴父的訓導下，我逐漸長大，現(xiàn)在想起來挨手板，疼痛的感覺全然記不得了，但父親的“不要說謊話，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實實做事”的教誨，始終縈繞在腦海中，影響我一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難以忘記的二三小事，這些父親可能都不記得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解放以后，公私合營，父親級別高，工資也不低，我大姐出生后，家里還過著比較富裕的生活，姐姐可以穿著小皮鞋在小朋友面前炫耀一番，父親也可以喝個小酒，哥哥出生后生活還算小康。六十年代初，國家遭遇了三年自然災害，等到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家里面經(jīng)濟就就比較拮據(jù)了。但即使這樣，父親也總是想方設法甚至借幾個錢給我買點兒好吃的。記得那時的我大約4、5歲的樣子吧，在解放路一個高高地臺階上面，父親帶我去品嘗了一個圓圓的、冰冰的、甜甜的、充滿奶香味的大雪球，喝了一杯金燦燦的、酸酸甜甜的水，這是幾十年僅有的一次體會，若干年以后，才知道，那是“冰淇淋和甜橙汁兒”，對于現(xiàn)在的孩子們，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但對于那時的我，是可望不可及的?，F(xiàn)在想想，為了那一個冰淇淋球和一杯果汁，父親可能一個月的零花錢付之東流了。還記得父親愛帶我和他的同事們出去玩，每次回到家母親總是摸著我的肚子問說：摸著了，這兒有涼粉，這兒是煎餅，今天你爸爸又給你買來吃了吧？每次面對母親的“神技”，我都是不敢撒謊否認的。接著母親還會問：說吧，這次借誰的錢？我總是怯生生的回答：“大炮叔叔（我父親挺要好的一個朋友）”。接下來可想而知，是父母之間的一番爭吵，因為一碗涼粉、一個煎餅，對于在家操勞的母親來說，就意味著一家人的一頓甚至是一天的菜錢（那時的茄子1分錢1斤）。但是父親往往不長“記性”，下次照樣犯同樣的錯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從小就是一個不讓父母親省心的孩子，11歲患嚴重的關節(jié)炎，記得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我高熱、多個關節(jié)腫痛，不能入睡。父母親半夜敲開鄰居家的門，借來小推車，冒著大雨推我到醫(yī)院看病，從此開始了近十年艱難的就醫(yī)歷程。期間遇到過很多好心的醫(yī)生護士，也遭遇過一些醫(yī)生護士的白眼，也遇到過象“冰棍”一樣的醫(yī)生。從那時起，父親就鼓勵我，一定要好好學習，長大做一個好醫(yī)生，絕對不能做“冰棍”醫(yī)生。我做到了，我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也對得起父親因為帶我到處奔波求醫(yī)增添的滿頭白發(f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教育我們“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實實做事”，他自己更是身體力行。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史無前例的大動亂時期，工廠工作秩序遭到破壞，人人“抓革命”，沒有人“促生產(chǎn)”，生產(chǎn)幾乎無法正常進行。父親本著踏踏實實做事的原則，每天按時上下班，堅守工作崗位。父親堅信：工人不做工，農(nóng)民不種地，人就沒有辦法活下去。即使工廠近乎停工，時不時地加工一個零件還是需要的，久而久之，在父親廠子里大家形成共識，有活找張師傅，肯定能找得到人，工作也肯定能完成。父親憑著精湛的技術、踏踏實實地工作態(tài)度及良好的人緣，幾乎年年都被評為勞動模范?！扒迩灏装鬃鋈恕埃回潏D工廠一顆螺絲釘，這是父親的準則。記得小時候特別羨慕小伙伴們玩的買的陀螺，由于買不起，我就自己做陀螺，可想而知，自己用刀子削出來的陀螺表面凹凸不平，非常難看，常常遭到小伙伴的譏笑。我就央求父親，給我”車“一個陀螺，父親說不能在工廠做私活，就不再搭理我了。我不死心，趁著去廠內(nèi)洗澡（那個年代家屬可以拿著工廠發(fā)的洗澡票去廠子里洗澡）的機會，請父親的徒弟，給我”車“了一個陀螺，非常漂亮，尖端嵌入一顆滾珠，抽起來非常帶勁兒。拿著陀螺在小伙伴面前炫耀，看著他們羨慕的眼神，掩不住的興高采烈。樂極生悲，父親看到了我的陀螺，結果可想而知，我挨了”打手板“，父親的徒弟也沒有逃脫一頓嚴厲的訓斥。從此父親“不拿公家一針一線”的作風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從小認字不多，但特別喜歡聽”說書“（大概就是一個評書先生設場講故事吧），后來，沒有人“說書”了，父親就努力認字，讀書讀小說。從我記事起，就覺得父親肚子里裝著很多故事。聽故事是不能白聽的，那時候我給父親扇扇子乘涼、抓背撓癢，父親就給我講故事：《岳飛傳》、《楊家將》、《民間故事》、《三俠五義》、《小五義》、《水滸傳》、《聊齋志異》、《三國演義》、《隋唐演義》、《封神榜》等等等等，聽父親講故事是我最大的享受。當父親乏困想睡覺時，我總是意猶未盡，仍纏著父親讓父親繼續(xù)講，這時候父親就會使出“殺手锏”，吐字不清地重復講一句話“那個秦瓊啊，那個岳飛啊”，每每到這個時候，父親還沒有睡著，我已經(jīng)甜甜地入夢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的一生平淡無奇，與世無爭，沒有榮華富貴。他沒有給我們留下財富，但給我樹立了正確的人生觀、道德觀、職業(yè)操守觀。父親在世人眼中可能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但在我的心目中，父親永遠是崇高的、令我敬仰的一個偉人，他擁有屬于自己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 愛戴父親的兒子 書于2022.8.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