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隱入塵煙》連著看了三遍，給自己看出三盞燈：關(guān)于苦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別人眼里的苦難，對自己而言，也許只是平常生活的底色。而幸福之花，往往在苦難的土壤上綻放。關(guān)于人性，沒必要直擊，誰的人性也經(jīng)不住直擊。麻木、冷漠、自私本來就是人性的另一種底色。就像善良是人性中的天使一樣。沒必要掩耳盜鈴。洋蔥剝到最后，傷害的只有自己。關(guān)于愛情，它只是人與人之間最淺層的情分。最高級的情分，是地老天荒的恩情。</p> <p class="ql-block">這是一部兩個人遇見的片子。在平緩的節(jié)奏里演繹主人公平緩的故事。對白和臺詞不多，卻是幾乎聽不太懂的大西北方言，但那里的藍天白云曠野無際的自然背景提醒我們，有些人的生活是求指數(shù)，而有些人的生活是求生存。它與社會法則無關(guān)，卻與生存的自然環(huán)境有關(guān)。勞動永遠是艱辛的。在大自然的生物鏈中，總有那么一群人必須要靠年復(fù)一年艱辛的勞動才能活著。</p> <p class="ql-block">他們靠天吃飯，與命相搏。如果非要說這就是苦難，那這種苦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在那樣一個地方，生活著那樣一群人。很多時候，因為苦難，才賦予了生活跌宕起伏的意義。在貴英和馬有鐵眼里，他們的不幸，也許恰恰是他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底色。因為除了生死，其他所有的苦難都是有度數(shù)的。如果它是四個肩膀同心同德不離不棄一起扛，那么不幸的遭遇正好是他們背靠背，肩并肩，耕田，種麥，收割，磨面營建幸福生活的動力。</p> <p class="ql-block">讓我突然淚奔的，是貴英落水后，馬有鐵抱著貴英歇斯底里的向天呼喚，和他之后堅定的表情和沉默。直到最后那一行觀后配白：“相遇不一定有結(jié)果，但一定是命中注定。再見容易，但再見很難?！比绻f苦難，人世間的苦難莫過于此。</p> <p class="ql-block">突然覺得，活著的千般苦，萬般難，哪個都抵不住生死道場。我們可以就著眼淚吃盡千層苦難，但在死亡面前，只能一手提著魂靈，一手拖著肉身，自己渡自己。馬有鐵顯然渡不了自己，他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追隨而去。生活一旦被點亮，黑夜就成了黑夜。這與堅強不堅強無關(guān)，更與信仰無關(guān)。人活著，一定要有光。</p> <p class="ql-block">貴英說，早知道嫁給你這么幸福，拍結(jié)婚照的時候就應(yīng)該笑一下。從此，馬有鐵明白了愛和愛人的重大意義，他那最樸實最真情實意的愛終于安放在了最珍貴的地方。幸福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你最在意的人，而對方恰恰如獲至寶。</p> <p class="ql-block">這世上，有一種看不見卻能感知到的幸福。我不嫌你窮的居無片瓦，你也不嫌我被苦難浸泡的身心殘疾。你懂我曾經(jīng)活著的無助，我給你全力以赴溫暖的微光。你救贖我奄奄一息的尊嚴(yán)和生命，我陪伴你點燃生命的力量。這是怎樣的幸福者和哀痛者。</p> <p class="ql-block">有人說，他們的命運是悲慘的，他們的愛情也是悲情的。他們與世無爭，被人欺負(fù)，活得卑微，他們的人生也是一場悲劇。然而，在他們心里，他們也許并沒有覺得這是悲劇，他們感受到的恰恰是他們喜出望外的幸福。所謂卑微，它是伴隨有祈求，向命運祈求，向權(quán)貴祈求，向一根稻草祈求。而馬有鐵和貴英，他們活的自尊自立自愛。他們雖然位卑人微言輕，但他們活得高貴豁達。即便給村子的首富無償獻血，也從不求回報，更不在金錢面前低頭。</p> <p class="ql-block">他們可以辛苦，但他們不覺得這是苦。他們辛勤努力，但不是苦苦掙扎。他們活得除了擁有村子里幾乎所有人都不曾擁有的最珍貴最美好的東西，他們也能豁達的敞開襟胸將命運分贈給他們的所有磨難寬厚的接納下來。也許，兩個苦命人在一起迎難而上的時候，有著不為人知的幸福的心流體驗。</p> <p class="ql-block">馬有鐵和貴英的情分是不能用愛情描述的。如果說他們的情分就是世人眼里的愛情，那大概是一種褻瀆，是用流行在都市街區(qū)的流于形式的愛情去褻瀆他們的感情。真的愛情，最后必是相互溫暖的高山流水的恩情，是天長地久的報答。</p> <p class="ql-block">在馬有鐵的心里，每次搬家的其他物件都是東西，唯有那張泛舊的紅色喜字才是他的心，他的命，他終生的擔(dān)當(dāng)。不管把家搬到哪里，他都會萬分珍惜的從舊房子的墻上揭下來，再小心翼翼的用圖釘訂在新住處靠炕的新墻上。愛情在馬有鐵那里，語言是寡淡無味的。</p> <p class="ql-block">當(dāng)他在獻血臨走之前，為貴英把饅頭蒸好，并趁熱遞給貴英一個讓她先吃的時候。當(dāng)他把在水泊子里抓到的魚，烤出魚香，用沾著泥灰的手送給貴英嘴里的時候，當(dāng)他把貴英抱起來放在他的驢拉車壓軸位置上的時候，當(dāng)他半夜起來用繩子把貴英和自己拴在一起，只是擔(dān)心貴英半夜會滾下房頂?shù)臅r候，當(dāng)大雨傾盆，他寧愿舍了自己辛苦制出的土胚，也要顧及和保護貴英不受風(fēng)打雨林而感冒的時候。世間的萬千苦難，有誰見過這樣溫暖令人感動的苦難？</p> <p class="ql-block">他們是苦，貧苦的沒吃過一頓肉，辛苦的沒見過他們深情的相互凝望。他們太忙了，忙著建設(shè)自己的家，盤自家的炕，向往自家美好的幸福生活。他們顧不上描畫別人嘴里的所謂愛情。他們相以為沫，相互依托，把自己依托在彼此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 于是，你來了，萬物生長，你走了，天地荒蕪。愛情本是偶然的幸運之花，它需要兩個運氣好出天際的人恰巧碰上。它與丑俊無關(guān)，與健康和殘疾無關(guān)，與富有和貧窮無關(guān)。蕓蕓眾生的人生悲苦，這便是一苦。</p> <p class="ql-block">而最差的苦，是遇上那些既不能被法律繩之以法，又恰巧是高高在上的道德缺陷者。這是社會法則的范疇，古來有，現(xiàn)時有，未來還有。有太陽的地方必有陰影。我們無法求全責(zé)備。有人在憤怒的譴責(zé)這些富有的道德缺陷者的同時，也對貴英有鐵兩口子表現(xiàn)出了強烈的哀其不幸，怒其不抗不爭的情緒。其實現(xiàn)實的悖論常常是，越是看似需要同情可憐幫助的人，往往才是最有力量的人，且有最淳樸最厚重的憐憫之心。因為他們深知熬過苦難的不易。所以他們更容易喚起共情和悲憫之心。那么究竟誰才是真正需要被同情的貧窮者？</p> <p class="ql-block">對馬有鐵和貴英而言，善良是流淌在他們骨髓里的，那是基因里帶的。不需要拔高，也不需要突出高度。 善良是善良者的通行證。也許善良到最后是有后果的，但他們不怨天尤人，不遷怒他人，更不炫耀善良。善良是他們的天性，他們不需要太過用勁。</p> <p class="ql-block">人，一生之所求，不過溫暖和遇見相守相伴的良人。而一生之所得，不過是三餐四季，五味雜陳。當(dāng)你明白，我們都將會死，活著，就是奔著死亡而去，那世上的所有不對，又有什么不可原諒的？但是，世上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原諒。比如冷漠，比如無情。因為，一旦原諒，道義和善良便折了一條腿，它撐不起天地公道。貴英的死與冷漠有關(guān)。</p> <p class="ql-block">貴英死了，死在了給馬有鐵送雞蛋送饃饃的路上，死在了包谷成熟的秋天里，死在了自己正喜出望外慶幸自己遇見好人的幸福里，也死在了馬有鐵正喜出望外慶幸自己遇見愛人的幸福里。死在了貴英天上地上猝不及防的絕望里，也死在了馬有鐵天上地上猝不及防的絕望里。內(nèi)心終于安靜了，馬有鐵看見了自己… …</p> <p class="ql-block">如果說善良是人性，那么冷漠和自私也是人性。它常常顛覆善良，讓善良無地自容。馬有鐵走了。大西北的黃土是種不出玫瑰，但大西北小麥花的浪漫卻開出了天際… …</p> <p class="ql-block">馬有鐵說，被風(fēng)刮來刮去，麥子能說個啥？被飛過的麻雀啄食，麥子能說個啥？被自家驢啃了，麥子能說個啥？被夏天的鐮刀割去，麥子能說個啥？被當(dāng)作種子埋進土里，麥子又能說個啥？馬有鐵之所以與麥子有如此的共情，是因為他長情的以為，麥子于他，不僅是口糧和錢，也是他的命運。只是到最后，他把麥花留在了世上，自己隱入塵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