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叢 <p class="ql-block">2月11日上午,在家寫論文《教育生理學——亟待填補的空白》,又在網(wǎng)上聽鄧麗君歌曲,讀瓊瑤小說,感慨叢生,遂給胡老師發(fā)一短信:人到老年即戀舊:愛憶舊事,懷舊人,讀舊書,聽老歌曲。此可湊成一聯(lián):懷春乃少艾,戀舊已老年。問他“如何?”發(fā)出之后,才驚覺沒有問候他的病情。下午,看金廠溝梁金礦秧歌隊秧歌,極佳。想,再給他發(fā)短信,告訴他,兼致問候。誰知未及發(fā)出,卻收到胡老師不幸逝世的噩耗。</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是我生命中的空白,不能說什么,也不再想什么,總覺得這不是真的。雖知道他有病,雖知道他的病很嚴重,但從未想到會有這一刻。</p><p class="ql-block">2月12日下午,我和幾個同志打車去北京參加胡老師的追悼會,13日凌晨到賓館。司機問我與胡老師是什么關系,這個簡單的問題竟然把我問住了。我與胡老師是什么關系呢?我們當然不是親戚;我沒有走進胡老師的課堂聆聽胡老師講課的幸運,不是胡老師嚴格意義上的學生;我也沒有與胡老師在同一學校共事的幸運,也不是胡老師的同事;說是朋友?其實也不妥,那就對胡老師少了一份應有的敬重。想了一會兒,我對他說,我很尊崇他,他很器重我。</p><p class="ql-block">我對胡老師的尊崇早在認識胡老師之前。</p><p class="ql-block">首先,是他在敖漢語文教育界的地位。</p><p class="ql-block">胡老師在敖漢語文教育界的地位,可說是至高無上,他的經(jīng)歷,有著濃厚的傳奇色彩。</p><p class="ql-block">文革前,敖漢的名師有“二胡一刁於”之稱,胡新老師是排在第一的。他自己只是畢業(yè)于承德師范,后參加東北師大函授學習,也是“后導致學歷”,在今天,要入另冊,填表時是別有一格的;但分配來的大學生是否合格,畢業(yè)證不算,要胡老師認可大家才認可。據(jù)說,他曾說葉沐耕老師是“合格的大學生”,說張伯昌老師“絕頂聰明”,在大家看來,這就是定論。這使人想起漢時的許劭,他有高名,每月評論時人賢否,謂之月旦評;又讓人想起孔子作《春秋》,一字之褒,榮于華袞,一字之貶,嚴于斧鉞。</p><p class="ql-block">這樣的地位當然是其來有自。</p><p class="ql-block">胡老師天分極高,手不釋卷,而又能過目不忘,融會貫通。他讀師范時,師范是分科的,他讀的是中文專業(yè),畢業(yè)考試,六門課程全是滿分。其中,《現(xiàn)代文學史》試題是論文《試論第二次國內革命戰(zhàn)爭時期文學上敵我主從之間的斗爭》,要求在四個小時之內完成,且是閉卷,不能翻看資料。這么難的題目,這么苛刻的要求,不要說是師范生,就是本科生,研究生,也不容易吧?但是,他順利地完成了。大概,老師也為有這樣出色的弟子而驕傲吧,評卷老師在試卷上用紅筆批了兩個大字:“傳閱”。在東北師大進修時,《語言學概論》考試,一千多考生僅有兩人得滿分,他是其中之一。他對邏輯學、語法均有很深的造詣,特別是,他竟然通過自學掌握了音韻學。</p><p class="ql-block">他發(fā)展全面,不但是中文,對理科,尤其數(shù)學的學習,也達到了相當精深的程度。剛分配到新惠中學時,教的是數(shù)學,是新惠中學第一任數(shù)學組組長,直到晚年,他仍能閱讀《數(shù)學通訊》之類的數(shù)學專業(yè)刊物,并能從美學的角度去鑒賞數(shù)學題的論證——即使是數(shù)學教師,有幾人能做到這一點?他在讀師范時自學了俄語,高考開始考俄語的那一年,新惠中學沒有俄語老師,他除語文外,還兼畢業(yè)班的俄語,有一個學生的俄語竟然考了96分(滿分100)。那真是“歲月崢嶸”,“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年輕真好,有才真好,年輕而又有才,那就好上加好了。文革時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去喂豬,他又利用了這個機會自學了英語,在課堂上,他能用英語同學生會話,講漢語,能夠自如地同英語結合起來。退休后,他輔導孫子孫女的數(shù)學英語等課程,成就斐然,通過他的輔導,如他的孫女,“數(shù)學考試像節(jié)日一樣快樂”,在強手如林的全國朗文杯英語大賽中,獲得了二等獎。</p><p class="ql-block">我以未能聽胡老師的課為終生之憾,但聽他的學生說起,無不是感嘆的語氣。如說他講語法,就如說評書,信口舉例,隨機征引,娓娓道來,循循以誘,下課鈴響,課也正好講完,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后,徜徉而去,聽來真是令人神往。</p><p class="ql-block">我看過胡老師僅有的一節(jié)課堂教學錄像。他講的是“用類比法檢查病句”,但開始是從英語講起,使我一度懷疑他是在講英語。我曾對英語老師說,講英語時要結合漢語,定會收事半功倍之效;但講語文結合英語,我未敢想。蓋存在決定意識,我不懂英語,自很難想到將英語用到語文課上。他以深厚的學養(yǎng),打破了學科界限,居高臨下,成竹在胸,揮灑自如,有如傳說中武林的絕頂高手,摘花飛葉,皆可育人。知識的表述,能力的培養(yǎng),課堂進程的掌控,均如行云流水,樸實自然,行其當行,止其當止,不溫不火,恰到好處。這看似平淡,但實難企及——嘗一臠而知全鼎,從胡老師這節(jié)課,我看到了胡老師一代的名師的風采。治大國若烹小鮮,名師講課,其實也如名廚掌勺,真到了自由境界,自會隨心所欲,舉重若輕,百煉鋼化繞指柔。教學也如文學創(chuàng)作,內容第一,形式第二;只有那些學養(yǎng)不足的三流教師,才會在形式上耍花槍,真正的名家大家,不屑如此。</p><p class="ql-block">說胡老師批評學生能把學生批評笑了,因為他思想深刻,語匯豐富,表達生動,一次批評等于給學生上了一堂語文課,有的學生就故意犯點小錯,以求得到胡老師的批評。這又令人想起 “曲有誤,周郎顧”的典故,所謂“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lt;/p><p class="ql-block">1979年12月,我考內師大(那時還是內蒙古師范學院)附設函大,也許是緣分,給我們考場監(jiān)堂的就有胡老師。我那時還不認識他,但那通身儒雅的書卷氣告訴我,他一定就是胡老師。我原來雖只是小學畢業(yè),但所幸養(yǎng)成了閱讀和涂抹的習慣,讀書不算少,寫作的水平也還說得過去。胡老師巡視考場時,在我的身后駐足良久。我交卷后,他問我“你是在哪個學校畢業(yè)的?”我答是在房身(當時豐收公社的一個大隊)小學,他又說“我問你最后是在哪個學校畢業(yè)的?”我說我最后就是在那個學校畢業(yè)的。他說:“你答得不錯?!蹦且豢?,我真是心花怒放。因為起點太低(考生中小學畢業(yè)的恐怕只有我一個),親戚們多認為我考上的可能性不大,但我心里卻想,胡老師都說我不錯了,可見我在這個考場是站得住腳的。那年一共十一個考場,一個考場錄取一個,我也有希望吧?回到學校(那時還在村?。?,同事們問我答得怎樣,我說胡新老師說我答得不錯呢,校長就作大驚奇狀,說:“那你的終身就定下來了。”分數(shù)來了,我果然如胡老師所說——“答得不錯”,得了80.5分(滿分100),而錄取線是57分。</p><p class="ql-block">1987年(?),我教的職業(yè)高中班參加“5.20”模擬考試,我認為試卷中某題的答案有誤,寫信向胡老師請教,他先回信說答案是對的(我疑他并未判卷,因信中說“我們高三的老師也是這么判的?!保?,后又發(fā)現(xiàn)答案確有錯誤,就趕緊寫信,詳做疏解,自己跑到車站,托人捎給我,反復叮囑,一定要捎到。捎信的人跟我說,我心里感動莫名——為他的嚴謹,為他的認真,更為他的謙遜。</p><p class="ql-block">1989年,我寫了第一篇論文《語文教改的反思》,先交張伯昌老師,他又讓我拿給胡老師看一看。幾天后,我到胡老師那里征求意見,他給了我充分的肯定和熱情的鼓勵。走時,他送我到新惠中學的大門外,問我有沒有讀過系統(tǒng)論方面的書,建議我讀一讀。</p><p class="ql-block">1990年,我也來到新惠街里,</p><p class="ql-block">胡老師退休到北京定居前,將他多年堅持訂閱的《中國語文》雜志給了我,說,自己也沒有好好看,想將來退休總會有時間看,誰知退休也同樣沒有時間看,看看周圍,沒有人需要它,只有送給你也許還有用。那么厚的一大摞??!胡老師是愛書如命的,這些書他是視如拱璧的,給我時的心情什么樣?一定有難以割舍的依戀吧?也許有一些所托得人的欣慰?但胡老師不知道,那些書在我手里,與在他手里,其發(fā)揮的作用是大不一樣的——我對語言學及語言的研究深度與他有天壤之別(譬如,我不懂音韻),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文章我讀不懂,真是愧對胡老師的殷殷情誼。</p><p class="ql-block">胡老師到北京后,我們的聯(lián)系反更密切,電話問訊,書信往來,迄未中斷。</p><p class="ql-block">剛到北京時,他身體還好,常逛書店,也去市場?他知我喜歡書法篆刻,曾為我買一套錦盒裝的文房四寶。因看到我有一套影印的《全唐詩》,在書市上看到有《全唐詩大辭典》(一),也買了給我捎回來,還說,若發(fā)現(xiàn)其他分冊,再給我買。那時,他因心臟病已不良于行,提著沉重的書,歇了幾次,才從書市走到家。</p><p class="ql-block">那套文房四寶我一直沒有舍得用,那本《全唐詩大辭典》則靜靜地站在我書櫥里《全唐詩》的旁邊。</p><p class="ql-block">2001年,我去林東參加職業(yè)中學語文學科帶頭人比賽,他打電話,關照參賽要注意的事項,甚至囑咐,衣服也要盡可能地好一點,真是關懷倍至。所幸,那次乃至后來的自治區(qū)學科帶頭人的比賽,我都取得了較好的成績,順利通過,總算沒有辜負胡老師的期望。</p><p class="ql-block">書信,原來是筆寫,后來是用打印機輸出再后來是發(fā)電子郵件。僅2003年以來利用電腦往來的書信已各100多封,在此之前筆寫的信件已難以統(tǒng)計。這些書信中我們無所不談,關于時政的,關于語文教學的,關于語文學科的,多有所見略同的欣喜,也有爭執(zhí)不下的快意。從通信中,我了解了胡老師的為學、為師、為文,更了解了他的為人,無論哪個方面,對我而言,所得的都是無窮的教益。</p><p class="ql-block">從通信中我看到了他對學生的熱愛。在極左的年代,胡老師受過諸多不公正地待遇,在他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創(chuàng)傷,他曾在信中告訴我,晚年夢中多出現(xiàn)文革中批斗的場面,但這些他并不怎么對人說,對我也不怎么說,倒是對學生受到的迫害耿耿于懷,忍不住一吐為快。如張曉光,其姊張曉環(huán)“聰明且用功,考入內大中文系”,他“比張曉環(huán)還聰明”,“很會唱歌”,“會說相聲”,在高考前夕,竟完成了一部電影文學劇本,“是關于西藏的故事”,“足有半尺厚”。(我曾在《內蒙古中學生優(yōu)秀作文選》中看到他的作文,是全書中最好的,胡老師告訴我那是一篇小說,并非真人真事),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學生,高考落榜了,不是成績不好,而是因為(據(jù)說)——政審材料上被蓋上了“不宜錄取”的章。再如曹化真(是我的小學老師曹化鵬的姐姐),“非常聰明”,是語文、俄語兩科的科代表,“考得非常好”,“雖不一定是100分,但95分以上是絕無問題的,但落了榜。我讓她再來復習,她堅決不肯,看來是她已明白了何以落榜,而我尚在糊涂中?!崩潇o的敘述中,還可察見胡老師內心那云飛濤卷的憤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從通信中還看到他生活中的那一面,作為丈夫、父親、祖父、外祖父,而熱愛家人的一面。在一次信中,他這樣痛惜地提到妻子的病,說:“她是一個數(shù)學老師,現(xiàn)在連簡單的加法都不能計算了?!彼傆X得自己的病拖累了子女,第一次做手術,寫信給我,說自己的胸中裝了一臺“捷達王”,我回信同他開玩笑,說能裝“捷達王”是你的福氣,換作是我,想裝一臺手扶拖拉機都不易呢。曉惠轉業(yè),曉專移居加拿大,他都表示了一個父親的關注。宇宙飛船的上天,更是牽動著他的心,因為他的大兒媳是飛船的設計師之一。提到子女,他還有一點矜持,提到孫兒輩,他的喜愛的心情就毫不掩飾了。他曾夸他的大孫子是“數(shù)學天才”,中考作文分數(shù)不高,他把那篇作文寄給我看,隱隱地為自己的孫子不平。對孫女胡泊的英語、數(shù)學也很贊賞,把胡泊參加朗文英語競賽的照片發(fā)給我,還說她“考數(shù)學就像過節(jié)一樣快樂”。我見到過他的大外孫,以為與他的面貌很相似,寫信跟他說“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您年輕時的風采?!彼匦欧浅W孕诺卣f“他不如我!”并給我附寄一張在東北師大拍的神采飛揚的彩照。他一生低調,但在這時、這事上卻突然高調起來,顯出一種孩子似的快樂,令人忍俊不禁。我想,他自己寫到這里時,嘴角上也一定漾滿了笑意。大孫子和孫女的名字都是他取的,一名胡可,一名胡泊,極有文化品位,他又想給小孫子取名“胡楊”,是想讓他這個孫子像胡楊一樣堅韌吧?但兒子沒采納,而給孩子取名“胡億”,他似有點怏怏——“大概是想讓孩子成為億萬富翁吧?”我回信為他排解:“楊”字敖漢讀為“rang(陽平)”,“胡rang(陽平)”就有點兒不過日子的意思了,所以,這個名字不叫也罷?!昂鷥|”也是有來歷的,《詩經(jīng)》不有云“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乎?現(xiàn)在高科技,確乎是“不稼不嗇”而“取禾三百億”,不,是千百億了。</p><p class="ql-block">通信中最多的,是他給我的指導。我后來在一封信中這樣回憶:“記得我向您請教,您總是不假思索,信口道來或信筆寫來。小扣小鳴,大扣大鳴,有根有據(jù),有源有流。那是何等的從容,何等的瀟灑,何等的蘊藉風流?再想到某些人如我,似乞丐行路拾元寶般,得一二教學能手、帶頭人之類頭銜頂在額上,便欣欣然施施然,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真的了不得起來,如河伯如井蛙,如朝菌如蟪蛄,真真是可悲可嘆?!?lt;/p><p class="ql-block">如我曾向他請教“男、女”“一定、必定”的詞性,他就總結了關于詞性的討論的變遷:</p><p class="ql-block">“漢語詞類是個很麻煩的問題。記得1952年—1955年《中國語文》曾有大討論。先是漢語有無詞類。高名凱認為:漢語沒有‘形態(tài)學’,因此沒有詞類。1920年黎錦熙《國語文法》就曾說:‘凡詞,依句辨品,離句無品。’但他還是認為漢語有九品(類)詞的。到了高名凱,完全否定漢語詞可以分類。他指的‘形態(tài)’是:漢語‘教師’和《教師報》里的‘教師’毫無區(qū)別,不像俄語,‘教師’是УЧИТЕЛЬ,而《教師報》是УЧИТЕЛЬСКАЯ ГАЗЕТА 。這里的СКАЯ是形容詞詞尾。有了它,就可以知道前一個‘教師’是名詞,后一個是形容詞。漢語沒有這種‘形態(tài)’,就沒法給詞分類。許多語法學家和他辯論。蘇聯(lián)漢學家德拉貢諾夫也寫來文章,指出:漢語雖無‘狹義的形態(tài)學’,但有廣義的,如:名詞前不可加‘不’。高大概是欺他漢語不精深,寫文章說:‘名詞前是可以加“不”的,如:‘看他,人不人,鬼不鬼的?!瘏问逑嬲f:‘習慣用語是不容援例的?!终f:‘我們不管“形態(tài)”的有無,只要看看某些詞是否有共同的特點,另一些詞是否有另一些特點。我們不可以根據(jù)這些特點給詞分分類嗎?’漢語有詞類問題就算有了一致的看法”</p><p class="ql-block">當然我們也有看法不一致的時候,特別是關于文字改革。胡老師參加工作之初,亦是文字改革工作之始,他是熱烈的擁護者,積極的參與者,有著頗深的“文改”情結,不但贊成漢字簡化,甚而支持拼音道路,并對聲調的標注方式,提出過自己的建議。我則是漢字文化的鐵桿“粉絲”,不但反對拼音化,對漢字的簡化也有保留。我與胡老師之間信件往來反復辯難幾達半年之久,結果是我寫出了一篇近2萬字的長文《漢字與漢語》,因為太長,未能發(fā)表,但這篇論文在我的心中分量極重,將其視為自己論文中學術含量較高的篇什之一,因為這是我和胡老師共同探討的結果,胡老師贈我的《中國語文》雜志也發(fā)揮了積極的作用。這篇論文,我還要找機會發(fā)表,以將其獻給胡老師的在天之靈。</p><p class="ql-block">與胡老師的郵件往來,成為我生活的重要內容。每天打開電腦,我先要查看信箱有無胡老師的郵件,若有,必先讀之,速復之,若無,則悵然若有所失。給胡老師復信,更是我思維的體操?,F(xiàn)在,胡老師走了,每次打開郵箱,都是“0封郵件”,我的郵箱為誰而設?沒有了胡老師郵件的信箱,即使有郵件,也只剩下事務了,很少再有思想,再有感情。沒有了胡老師的郵件,我生活中的快樂少了許多,我生活的中的色彩陰暗了許多。</p><p class="ql-block">我沒能走進胡老師的課堂,這是我的不幸;但我卻親聆到胡老師的教誨,這是我的大幸。我曾在信中對他說,我做您的學生,縱不算優(yōu)秀,總還是合格的吧?能說,且敢說這句話,是我的大驕傲。</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收到胡老師的郵件,是1月17日。是他在阜外醫(yī)院住院部寫的,由一個親屬打字并發(fā)給我。在信中,他告訴我他的病情:“……下一步只能逼上梁山做搭橋了。按規(guī)定:心梗后搭橋須在心梗后一個月的恢復期。因此手術大約要到正月十五之后。從現(xiàn)在到做手術,我必須靜臥在這里至少30天。春節(jié)也都在這里過了?!彼€告訴我,“又在腦海里把詩詞翻騰了一遍?!眴栁摇啊∪胄麓焊形锶A……野芳雖晚不須嗟’中間兩句是什么?‘準擬今春樂事濃,依然枉卻一東風。年年不帶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是誰的詩?”</p><p class="ql-block">這兩首詩都是詩人病中的感慨,且病的時間都在新春,胡老師是觸景生情,隨口而出,可見他的胸藏錦繡。我查到這兩首詩后,發(fā)郵件給他,由衷贊嘆,“胡老師就是胡老師,在病床上也是如此地與眾不同。”并安慰他:“在醫(yī)院過春節(jié),當然不如在家。但我想來,您在家也不過是讀書上網(wǎng),在醫(yī)院,至少讀書不礙。所以在您而言,暫把病房做書房,家與醫(yī)院實也無大區(qū)別。毛澤東于疾病,曾引論語云:“既來之,則安之?!蹦残撵o養(yǎng)就是……”</p><p class="ql-block">后來,他又打電話給我,問明世宗《送毛伯溫》詩的詩題、作者及中間的兩句,我用短信告訴了他。</p><p class="ql-block">春節(jié)后,我給他打電話,他還和我討論了前兩次通訊中涉及的問題。指出,“既來之,則安之”是使動,與毛引用之意不同。明世宗《送毛伯溫》詩“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zhàn)袍”一句,他原記成“朕與將軍解戰(zhàn)袍”,他說,還是“先生”好,有多重含義,說明毛是儒將,說明皇帝對他尊重——平等稱之,而非高高在上。即使在七十高齡,即使重病在床,胡老師的思想仍在語文和語文教學的海洋里游弋,且思維仍然如此敏捷,如此深刻。</p><p class="ql-block">而這一次通話,竟成為胡老師留給我的絕響。</p><p class="ql-block">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卻不都是高貴的。胡老師的生命就是高貴的生命。追悼會結束,我到院子里,仰首望藍天白云,想,這么寶貴的生命,一會兒也要化作縷縷輕煙,隨風而逝了么?真是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p><p class="ql-block">成功一靠天分一靠功夫,天分比功夫更重要,功夫可學天分不可學。胡老師是敖漢語文教育的一個頂峰,這個頂峰以前沒有人能夠達到,今后也沒有人能夠逾越。胡老師走了,這個空白,已沒有了填補的可能。還有誰能有胡老師這么高的天分?還有誰肯像胡老師那樣下功夫?</p><p class="ql-block">余秋雨有一個觀點:文化領域里的低層和高層,并不像官場和商界那樣可以一級級自然攀緣。(《借我一生》)胡老師來敖漢,是敖漢的大幸——敖漢的語文教學因為有了胡老師而可以自立于至少是自治區(qū)的語文教育之林;卻是他本人的不幸——倘他能在北大、北師大這樣的大學工作(在他不是不可能的),以他的學識才氣,一定會成為國內知名的專家、學者。</p><p class="ql-block">他的大學學歷雖是函授所得,但他比之全日制的學生卻不知高出凡幾,全日制的大學中文系學生有幾個是懂音韻的?但是他懂;全日制的大學中文系學生有幾個是掌握了兩門外語的?但是他掌握了。這不但是因為他有極高的天分,也因為他有超出一般人的勤奮。有天分的人不難遇到,勤奮的人也不難遇到,有天分而又肯下苦功夫,這樣的人就可遇而不可求了。</p> <p class="ql-block">(此文王叢老師發(fā)表于《內蒙古教育》2006年第8期)</p> <p class="ql-block">2005年10月3日胡新老師再回敖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