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月十五，是月亮最圓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五，是親人團聚、朋友團聚、情侶團聚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五，是中秋節(jié)，又稱八月節(jié)。古往今來，一輪明月牽動了多少人的心？歷代的人們或舉樽痛飲，或?qū)υ录膽?，或?qū)υ孪嗨迹驅(qū)υ略V離情，或?qū)υ聝A衷腸，或?qū)υ略捝Ｂ椤６嗌傥娜四桶岩惠喢髟轮幐璧昧芾毂M致。最著名的要數(shù)蘇東坡的《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p><p class="ql-block"> “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 久，千里共蟬娟?！?lt;/p><p class="ql-block">今年的中秋，我是在鄉(xiāng)下老表家過的。別有一番情趣，也別有一番痛楚。幾天前，二老表電話邀請說：“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為老母舉行‘上神龕’儀式并請娘娘。特邀請老表回家參加觀祭儀式。”對請娘娘的迷信，我不感興趣?？墒菫榫四干仙颀悆x式，我做外甥的不能不去。我欣然赴邀。</p> <p class="ql-block">二老表家與我家老屋，屋檐搭屋檐，中間僅一條溝坎之隔。我家在上，二老表家在下。離家還有老遠，我就有一種‘近鄉(xiāng)情更怯’的感覺。舅舅、舅母，父親、母親都已做古。人去物非，我怎不傷心落淚？</p><p class="ql-block">老遠就聽見鑼鼓聲了，老遠就聽見道士們誦經(jīng)拜禪的唱吟聲了。</p><p class="ql-block">來到老表家，鑼鼓喧天。幾個黃衣道士在唱、在跳、在扮神弄鬼。</p> <p class="ql-block">屋是那座六扇五間的老式木架平房。老木屋的右側(cè)，二老表建了高樓。我來到木屋的正堂深深地鞠了三躬，以表達我對外公、外婆，舅父、舅母的懷念。這座木屋，是我外公以一個百合為種子，發(fā)家修建成的。年幼時，母親常對我講外公種百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住在茅棚里、靠佃田為生的外公，偶然拾到一個百合。他如獲至寶，一瓣瓣地種在地里，他春種秋收，年年種植。百合越發(fā)越多，越種越多，多到每年用幾床曬谷的席子曬百合，除留足種子外，曬干的百合片挑到街上或藥鋪去賣，外公賺了錢，把錢積攢起來，修起了一座六扇五間的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平房。外公、外婆帶著姨母、舅舅和我的母親告別了那座風(fēng)雨飄搖中的茅棚，住進了新建的寬敞的木屋。從此，遠近鄉(xiāng)鄰稱外公為“百合佬”。等木屋修好后，外公種植的百合再也沒有百合瓣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的故事講完了，我在母親的臂彎里早已酣然入睡。</p><p class="ql-block">望著木屋，我回味著母親講的故事，難道外公種百合是天意神授？木屋近九十年了，柱子、椽子、板壁都已漆墨，木質(zhì)已有腐蝕。</p> <p class="ql-block">我出生時，外公做古四年了。外婆活到八十五歲。外婆去世時，我在邵陽讀書，舅舅來信說：“外婆已去世，已下坑，定于某月某日撥針。”舅舅希望我回去一下，可我沒有車費錢啊，我只能捧著舅舅的信流淚。至今，我仍在后悔：我未能送外婆最后一程，未能與外婆做最后的告別。</p><p class="ql-block">隔壁，二老表新樓里鑼鼓咚咚地響，牛角嗚嗚地吹，身著黃色冠帔的道士在“懺壇”。</p> <p class="ql-block">我無心觀賞這些帶著農(nóng)村風(fēng)俗和迷信色彩的鄉(xiāng)村土戲。我端詳著木屋神龕上舅父、舅母的像鞠著躬。舅舅患了肝癌住在縣人了醫(yī)院，我去看望過好幾次。記得那次，我向他遞個小紅包時，他執(zhí)意不收。我說：“舅父，您關(guān)心了我的母親，您培養(yǎng)了我的母親，您送我母親讀了五年書。做外甥的搞得不好，我代母親感謝您！我父親橫蠻無理，不近人情，他虧對了您！”我放聲地哭了，舅舅也落淚了。</p><p class="ql-block">舅父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天賦很好。他讀書成績很好，總是班上第一名，他小學(xué)畢業(yè)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了當(dāng)時最難考的武岡洞庭中學(xué)。武岡洞庭中學(xué)是愛國將領(lǐng)李明灝先生創(chuàng)辦的。當(dāng)時正是抗戰(zhàn)時期，黃埔軍校第六分校辦在武岡。為解決軍校教職員工子弟就校讀書的問題，李明灝將軍創(chuàng)辦了武岡洞庭中學(xué)，延請名師講課，吸收地方部分優(yōu)秀學(xué)生入校。武岡洞庭中學(xué)聞名遐邇。農(nóng)家子弟考洞庭中學(xué)其難度可想而知。舅舅在洞庭中學(xué)成績名列前茅，他的作業(yè)都是全校傳觀。（他一生保留著他的作業(yè)本，以教育子孫，我曾看過他當(dāng)年的代數(shù)和幾何作業(yè)，從未錯過一個，就像印刷機印出的一般工整。）我曾借過他的代數(shù)課本和幾何課本補習(xí)過，那時他們用的教材都是蘇聯(lián)教材。舅舅也很喜歡讀文學(xué)書籍，我曾借過他好幾本文學(xué)書籍看過，一本《九命奇冤》給我印象最深。說的是舅甥之間為爭房屋地基，鬧出一個九條人命的冤案，稱得上是一部警世通言，醒世恒言。一本《散文特寫選》，我借過看了后，實在不想還了，至今仍保存在我的書柜里。</p> <p class="ql-block">由于家境困難，外公無力送舅舅再讀書。舅舅洞庭中學(xué)初中畢業(yè)后，就輟學(xué)了。后來，舅舅參加了工作，安排在縣林業(yè)局工作。在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初中畢業(yè)生算個文化人了。他待人誠懇、忠厚，又有文化，是局里的技骨干?？墒撬愿窆⒅保粫蹬Ｅ鸟R，不會圓滑處事，一九六三年他被精簡回家。從此，他開始了口咬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生活。但他不怨天尤人，而是安貧樂道。他知書達理，從未同鄉(xiāng)鄰紅過臉，吵過架。因為他輩份也高，更重要的是他有威望，鄉(xiāng)親們都尊稱他為爺爺。男女老少都喊他“海爺爺，海公公。”隊里的群眾信任他，推他當(dāng)保管員，他積極肯干，隊里一百六十多畝農(nóng)田，每年所收的兩季水稻，從未爛過一粒，每年收的紅薯從未壞過。鄉(xiāng)親們說他是“一把好鎖”，他管好了隊里所有財物。鄉(xiāng)親們稱他是“一桿公平秤”。他給群眾發(fā)谷、發(fā)魚、發(fā)肉等等隊里的一應(yīng)物資，從不厚此薄彼，從未發(fā)錯過一兩。公社和大隊干部多次找他，要他申請加入共產(chǎn)黨組織，他總是說：“我不夠格！”</p><p class="ql-block">三表弟讀初一時數(shù)學(xué)成績不好，舅舅找出自己當(dāng)年的初中教材開始復(fù)習(xí)。辛勤勞作了一天的舅舅在一盞昏暗的煤油燈下，教三表弟做數(shù)學(xué)題，父子共讀，夜夜如此。三表弟的成績終于上來了，高中畢業(yè)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了焦作礦業(yè)學(xué)院本科，成為隊里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舅舅高興地說：“我為家里栽了一顆搖錢樹！”</p><p class="ql-block">可是，三表弟大學(xué)畢業(yè)沒幾年，舅舅就重病在身了，舅舅無限惆悵而又痛楚地說：“我為家里栽了一顆搖錢樹，我無福享受了！”舅舅是一九九五年去世的，壽六十三。</p> <p class="ql-block">鑼鼓仍在敲，道士們?nèi)栽谖?，仍在跳。從老表家越過一條溝坎便到我家。那座四扇三間加一個偏屋的農(nóng)家土磚老屋是那樣的破敗，它早已頹敗在一片雜草之中。左邊茂密的竹林，被鄰居砍了一半，那水泥凍的曬谷坪也已破爛不堪。昔日那架青青的、掛滿瑪瑙般的葡萄的葡萄架早已不見蹤影。多少個月白風(fēng)清的夜晚，我們在老屋傍的水泥曬谷坪上度過涼風(fēng)習(xí)習(xí)的夏夜。鄉(xiāng)親們在曬谷場上開會、聊天。男人們‘吧噠、吧噠’抽著葉子煙，談著農(nóng)事、侃著收成。女人們抱著娃娃、奶著孩子，姑娘們做著游戲。要么，鄉(xiāng)親們聽我拉著二胡，唱著歌曲，享受著農(nóng)人一天勞作后難得的快樂。那架葡萄架下，父親總喜歡搬條鼓凳，對月飲杯濁酒。</p> <p class="ql-block">最熱鬧的要數(shù)八月十五夜，皓月當(dāng)空，是請七姑娘娘僅有的一個好時光。傳說七姑娘娘是個仙人，她在八月十五夜下凡。只要人間請她問事，她有求必應(yīng)，為凡塵指點迷津，開示覺悟。請七姑是先用稻草扎成一個稻草人，給稻草人穿上衣服，由兩位姑娘或嬸娘各抓住稻草人的一只胳膊侍立兩側(cè)，由一位有威望的嬸娘焚香沐浴，繼之在七姑娘娘面前跪拜祭酒，然后再向七姑娘娘問事，七姑娘娘以點頭叩首做為開示。母親是請七姑的高手，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鄉(xiāng)親們總是圍在我家的曬谷坪上，由母親來請七姑。說也怪，鄉(xiāng)親們向七姑請示的問題也很靈驗。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姑娘或嬸娘們分侍七姑的身旁，抓住七姑的兩只手又沒有往前用力，七姑娘娘怎么會俯身向前點頭叩首呢？難道這真是神的力么？</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年的請七姑，讓我終生難忘，心痛不堪。鄉(xiāng)親們吃完了中秋團圓飯，抬著七姑娘娘來到我家的曬谷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來了，曬谷坪上里三層外三層，都是看熱鬧的人們。母親焚香沐浴后，拿著三根香，三個酒杯和一瓶米酒來到曬谷坪中。兩個大姑娘分侍七姑娘娘的兩側(cè)，各抓住七姑娘娘的一只胳膊。母親插好香開始燃香，接著往三個小酒盞里酌好酒，母親對著七姑娘娘叩首作揖，開始請七姑娘娘。只見母親口中念念有詞地唱道：</p><p class="ql-block"> “天皇皇，地皇皇，天上有個七姑娘。</p><p class="ql-block"> 七姑娘，七姑娘，廣布仁德凡塵上。</p><p class="ql-block"> 七姑娘，七姑娘，今夜下凡云里塘。 </p><p class="ql-block">男女老幼齊跪拜，問事請事七姑娘。</p><p class="ql-block">七姑娘如有靈，點頭指事解迷津?！?lt;/p><p class="ql-block">母親請完了七姑娘娘后，七姑娘娘便慢慢地抖動身子，開始顯靈了。于是，人們開始問事。七姑娘以點頭叩首數(shù)目開示人們。如有人問某某是生個男孩，七姑娘您點頭十下。如生個女孩，你點頭六下。人們有問婚姻的，有問出外搞副業(yè)能否賺錢的，有問讀書考學(xué)的，有問身體是否健康的。七姑娘以點頭叩首數(shù)目，一一做答。大概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了吧，月亮高高地掛在樹梢。鄉(xiāng)親們所有的問題都問完了，母親便開始向七姑娘娘問自己的壽數(shù)。母親虔誠地對七姑娘娘祈求道：“七姑娘娘，七姑娘娘，本人某某，請問七姑娘娘本人壽數(shù)多少？七姑娘娘如有知，以點頭明示。一歲點頭一下?！边^了會，只見七姑娘抖動了一下身子，猛猛地向前點頭一下，再接著猛猛地向前點頭一下。人們一、二、三地數(shù)著七姑娘點頭的數(shù)。當(dāng)人們數(shù)完七十六下時，七姑娘抖直身子，再也不點頭了。眾人愕然：“就只七十六歲？”</p><p class="ql-block">從此以后，每年的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母親再也不請七姑。</p><p class="ql-block">母親最后七十六歲終！難道七姑娘真有如此靈驗？</p> <p class="ql-block">我環(huán)視著老屋，老屋雖然還只建有五十四年，風(fēng)雨剝蝕，它老得不能再老了幾處屋瓦檐子都折斷了，土磚風(fēng)化。屋后的豬圈牛舍早已坍塌。父母不在了，院子中老一輩的叔伯嬸嬸也沒幾個健在了，昔年的伙伴們都做了爺爺。妹妹們早已出嫁，已成了奶奶。叔嬸生隙，兄弟反目。唯一貼心的啞巴叔叔接過我手中提的節(jié)日禮物，握著我的手指著老屋“啊、啊、啊”地說東道西。我的眼淚不禁地流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別了，我的老屋！</p><p class="ql-block">別了，我的水泥曬谷坪！</p><p class="ql-block">別了，我的竹林，我的青綠的葡萄架!</p><p class="ql-block">別了，我的童年和少年！</p> <p class="ql-block">夜色四合，我回到了縣城。我站在洞口大橋上，翹首東方。只見一輪銀盤似的明月掛在古木蒼蒼，鳥雀歸巢的洄龍洲上。這時，我環(huán)視縣城，萬家燈火，燈光、星光、明月交相匯映，倒映在靜靜地平溪江里。到處都是歡樂的人群，到處都是歡快的笑語。我想起了遠在廣州城里的兒子、兒媳、孫女及在鄉(xiāng)下過節(jié)的女婿、女兒、外孫們；我想起了我的朋友。你們的節(jié)都過得很快樂嗎？我再環(huán)顧自身，明月把我的身影長長地投在橋面上，我不禁潸然淚下。我再仔細觀望那輪明月：</p><p class="ql-block">八月十五，月不圓！</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 肖春生，男，筆名時耕，別號雪峰山人。1962年生，漢族，中共黨員。湖南省洞口縣人，系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p> <p class="ql-block">此文后載2022年9月11日《華聲湘播頻道》及9月13日的《中新網(wǎ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