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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詩(短篇小說)

陸小華

朦朧詩(短篇小說)<br><br>  濤和蕓的初識,是在十年前的一次文人聚會上。那次聚會的緣由是,島北一家報紙副刊要組織一次“寶島杯——開放中的海南人”征文比賽。為此,報社方面專門派了一個組稿編輯到島南S市。據說是為了把征文的檔次搞得高一點,也為了和本地作者增進感情,該編輯在下榻的一個三星級賓館的咖啡屋,開了一個組稿會,約請了S市凡小有點名氣的作者。<br>  濤是提前十分鐘到達要聚會的咖啡屋的。那間咖啡屋的設計風格有點艷麗,壁飾頂飾以乳黃色加桔紅色為主基調,猩紅色的地毯,不銹鋼底托茶幾,不銹鋼底座、紅色人造革墊的低背轉椅,另有三幾盆龜背竹分散置放在咖啡屋內。數盞低照度的小照燈,縮頭縮腦地隱藏在乳黃色的頂板里。這樣的設計,使得整間廳屋的光線顯得暗淡、朦朧。而這種設計效果,在濤看來,很有點陰謀的氣氛。但這廳屋光線的昏暗,卻能掩飾人面部細微的表情,所營造出來的氛圍,似乎很適合人戀人之間的傾心交談。<br>  蕓是和市作協副主席老高以及島北的組稿編輯一塊進來的。<br>  在咖啡屋朦朧的光線中,蕓高挑的身材、紫色的連衣裙、大顆粒的珍珠項鏈以及款款的步態(tài),都使她顯的高貴; 而說話時的字正腔圓及柔美的音色,又使她顯得十分優(yōu)雅。濤看不清這個美女臉庬的細部,但那輪廓,看上去還是十分端正的。一幫子酸文人中,混進了這么個高貴、典雅、年輕、活力四射的女性,這氛圍,便和清一色的男人聚會不一樣。<br>濤有些亢奮,潛意識中要在美女面前表現一下的情緒,瞬間就被激活了;熱情地跟島北過來的編輯打過召呼,又殷勤地為這個新認識的美女挪動了一下椅子,請她在自己的身邊落坐。蕓也落落大方,就坐在濤的身邊。<br>  聚會由島北來的組稿編輯作東。 席間,他給與會者每人點了一杯冰鎮(zhèn)檸檬汁,另外,每張小桌上,都上了幾小碟美國杏仁、泰國芒果干、無花果、牛肉干之類的小食品。<br>  關于本次聚會的內容,組稿的編輯講的不多,其實也沒有更多的話可說,因為人手已經有了一份《征文啟事》。聚會的意義更多是在攏絡感情。開場白和相互介紹之后,與主題相關的話只是寥寥幾句:懇請在坐的諸位高手賜稿,并爭取得到這次“寶島杯”征文賽的最高獎,獎金2000元云云。隨后,就是文友間相互交談。<br>  就在作協的老高給在座的與會的諸位作介紹時,濤就已經注意到了高說的——蕓是詩人,而且是主攻朦朧詩的那類。濤主打散文,偶爾也寫詩。于是,濤在和她交談時,特別就詩的話題,作了一番即興的發(fā)揮,說了許多詼詣、幽默的話,還發(fā)了一通關于調侃朦朧詩的宏論。譬如,說“朦朧詩嘛,其實大多是詩作者飲酒將醉不醉時之佞語!”說,“朦朧詩經常是文理不通者附庸風雅故作驚人所慣用的伎倆?!甭牭綕母哒勯熣?,以及對朦朧詩不屑的調侃,蕓也沒有生氣,甚至很欣賞他的幽默感,同時,也敞開心扉,暢談了一通關于朦朧詩朦朧的分寸感;談了朦朧詩與梵高的印象派繪畫之間存在的某種內在聯系;談了北島的《回答》和顧城的《一代人》。蕓甚至還當場一字不漏地背誦了北島的《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br>  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總之,那個晚上給他的感覺是,這次二個多小時的聚會時間過得太快。正合了我們聽過的對愛因斯坦相對論的一種人性化的解釋:當你和一個美女相擁而坐時,你會覺得時間過得太快;當你被一盆爐火炙烤時,你便會覺得時間過得太慢。蕓的談吐風度、蕓的才氣,都給他留下的印象都十分美好,所以他的感覺當然是前者。<br>  蕓當然也有同樣的感覺。<br>  濤再見到蕓時,已經是他們聚會過后的一個多月。<br>  其時,濤正好路過市內一家新開張的商場的門口。蕓則是剛巧從商場里走出來,手里拎著一只海蘭色、印有動物圖案的購物紙袋。這一回,她是穿著一身褸花、粉紅色的套裙。她一眼就認出了濤。于是,大大方方喊了一聲:濤。<br>  濤循聲望著招呼他的女子,竟有些驚詫。因為在白晃晃的陽光之下,一切都那么清晰,簡直可以說是纖毫畢現。如果不是素面的蕓那熟悉的聲調和高挑的身材,他怎么也難以把眼前這女子和咖啡屋里的蕓聯系起來。蕓風度當然還是那風度,五官也還算端正,只是,那臉上的皮膚也太粗糙了一點,有點像桔子皮一樣,而那桔子皮一般糙的臉,加在她身上,就像讀中學學習解方程應用題時,列對了方程式,但卻把答案給計算錯了一樣;當然,這會讓改卷子的先生遺憾得大縐眉頭,其得分也是要大打折扣的。<br>  總之,蕓,不是印象中的大美女。他于是一下子就沒了情緒。<br>  蕓很熱情,一時間竟不曾注意到他情緒的變化;問了他工作單位的一些情況,然后大有深意地邀請他,說:“我家就住在附近。如果你不忙的話,就到我那里去坐一下。也許我們可以談談朦朧詩,還可以談點別的什么?!痹谡f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臉上忽然泛出一脈紅暈。<br>  在青年男女之間頗微妙的關系上,濤是個好手。他知道蕓臉上那一脈紅暈,終歸是內心遭了丘比特神箭重創(chuàng)的結果。他揣想,這一類女子,大凡看上你,先是會主動邀請你、找機會接觸你,然后再徐圖發(fā)展。只要你不是果斷地、明確地拒絕,這過程就會漫長得讓人厭煩。盡管他知道她很有才氣,但他這類男人是視覺動物,他不想和這讓他提不起情緒的女子生出什么纏綿之事。他想一下子就讓她對他的愛慕無疾而終。<br>  “哦,蕓!原來是你。你看看,一但時過境遷,我還差點認不出你來了??磥砺铮鼥V詩也只能在咖啡屋這樣朦朧的地方讀了。”他語氣散漫、語義雙關的說,“這層意思,大師們是怎么說來著,好象是說:朦朧詩所描寫的事物,要與真實的事物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樣,才會彰顯出其朦朧,也才會有其朦朧之美感。你以為如何?”<br>  “朦朧詩嘛,除去有一種朦朧的美,其實還可以有其它方面的美,比如節(jié)韻美、修辭美……”蕓是個十分聰慧的女子。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對于他的調侃,很有些尷尬,但仍不失風度地笑著跟他道別。<br>  以后的幾年,濤的生活中發(fā)生了一些他意想不到的變化。他所在的單位——市內一家國有機電公司,因為經濟效益不好,因為私營企業(yè)參與競爭,無法再從銀行貸到款。公司先是陷入了困境,然后是被拍賣。職工每月只能領到百十元的生活費。所有的人都在棲棲惶惶地各找各的出路。他于是歷盡坎坷:練過地攤、開過小餐館、搞過傳銷、甚至當過保安。一回,按一熟人的介紹,找到了一家需要聘用文職人員的廣廈房地產開發(fā)公司。<br>  走進那間有中央冷氣設備、裝飾得十分豪華的經理辦公室時,他不免有些拘謹,有些傍徨,畢竟很少出入過這一類高級場所求職。更讓他難堪的是,這間二三十平米,鋪著海蘭色地毯的經理室里,一張放著電腦的大班臺后面的皮轉椅上,坐著的竟是身著西式女服的蕓。<br>  “怎么是你?你在這個公司上班?你是老板?”他有些驚諤。<br>  在他看來,這間辦公室、這張大班臺以及所有的一切物具,仿佛都是為壓迫他那自尊的神經、為把蕓烘托得尊貴而存在似的。由此看來,人、有時還是很需要道具的,就像官僚身邊那些前呼后擁的隨從,像暴發(fā)戶手中片刻不離的大哥大,像總經理身邊的小秘……一個人的身份、身價,往往是通過這樣一些道具,就能凸現出來。<br>  “為什么不可以是我?”蕓站起來,隔著辦公臺既優(yōu)雅、又仿佛是施舍一般地把手伸給了濤。待濤觸碰到指尖之后,蕓含笑道:“您今天怎么會大駕光臨?已經有好多年沒見到您了。我想,您不會是突然來了雅興,要專門找我談朦朧詩的吧?”<br>  此時的濤當然風趣不起來,而且有些尷尬。他的感覺是:此時,他的神經乃至肌肉都有些韁硬。猶豫再三,終于說了他想求職的事情。<br>  蕓平淡地說,“那就只能參與公平競爭啰!來我公司應聘的人目前就已經有七八個。有兩個還是有研究生學歷的年輕人。我們公司的待遇很不錯,所以嘛,對員工的素質的要求也非常荷刻的。當然也包括人品?。ㄕf這句話時,她加重了語氣。)您如果對自己有信心的話,不妨過幾天來應考吧。”說著,她按了桌面上一個對講器的鍵,對線另一端大約是個管人事招聘的屬下說:“易斌,你馬上過來一下,我這里有個想參加應聘的先生?!?lt;br>  在小等的間隙,蕓問他現在是否還在寫東西?<br>  濤到底還是緩過勁來了,也風趣幾句:“對于我來說,現在是生存優(yōu)先。你也知道,眼下靠寫詩、寫作是養(yǎng)不活人的。鄙人我嘛,還修練不到陶淵明老夫子那般境界,吃飯都成問題了,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當然了,詩嘛,雖然不怎么寫了,但還在讀詩。偶爾碰上了好的朦朧詩,也是要拜讀一下的?!?lt;br>  蕓雙手合疊著放在桌面上,指尖對著指尖,眼皮低垂著,問,“那么,您,現在有沒有從中讀出一種全新的感受呢?朦朧詩的朦朧,有時當然是一種遮掩,但完全沒有了遮沒掩,人不就赤裸裸了嗎!您說呢?”<br>  “或許您(他也開始用“您”這個敬稱了)會慶幸曾經見識過這種赤裸裸。對嗎?”<br>  蕓不置可否地笑笑。<br>  這時,公司管人事的屬下進來了。他跟濤說明了要登記的內容并請濤隨他去登記。濤說, “不用了,如果只是您說的這些內容,我這里已經有一份復印的個人資料?!闭f著,把應聘資料遞交給了蕓的下屬。然后,他努力讓自己放松,強笑著跟蕓告辭。就在他走出蕓的辦公室的那一刻,心中忽然百感交集;不免雜著些后悔,想,如果當初路遇時不是那么刻薄人家,或者只是委宛地拒絕人家的一番好意,現在應該還有回旋的余地,也許還會有機會讓她愛上自己。當然啰,要是真的成了這種有錢有才氣又有權力的女人(那怕是有點暇疵)的丈夫抑或情人,經濟上、職業(yè)上如今就要蕭灑得多了。<br>  濤出去之后,那個叫易斌的手下就問蕓,“林總,看樣子您好像跟這個人很熟悉?”<br>  “當年的文友。是太認識了!”<br>  “那么,是不是要特別關照一下呢?”<br>  “論才論貌,他倒是很有幾分魅力。但對于這種人嘛,完全沒必要去關照。就按照懂事會的規(guī)定辦吧。公平競爭。我就等著看他的造化吧!”蕓在說這話時,顯得很吃力,眼睛在盯著頂板,像是在自言自語。<br>1996年<br><br>張量柱點評:<br>按民間的說法是,男才女貌。如果事情倒過來呢?作者的這wh 故事很有意思,蕓有才,甚至還有財。濤有貌,在時代巨變時,卻混得十分落魄。這讓我們想起了眼下一個正在網絡上被熱炒的女詩人。<br>在時代的巨變面前,在命運的面前,誰又會知道前面等著自己的什么?人啊,多一點善良、多一點真誠,這樣,對自己、對社會總是好的!<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