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br>“大頭蒼蠅盯宴席，不知趣，”慎潔自嘲了一句說：“不礙事的，老毛病。官處，我那簽字只是證明那天我確實在現(xiàn)場?！惫倭譀]聽完就向電子門走去，頓頓回頭又說：“我還是那句老話，這反饋表不作數(shù)的，你的簽字那個主管非得我批才行。蓋個公章算啥？那圓巴巴的誰都能蓋到?！鄙鳚嵚犃瞬挥X愣住了，望著他的背影，估摸著自己莫非上了他們的當(dāng)？自己填的表自己去蓋個公章，自己存心搗包子不成？<br><br>錢留生更是氣臌臌的，看到馬休安還在仰著頭就說：“馬處，當(dāng)心頸脖子啊，別扭了筋，還得干一年吶，這次的糨糊還得搗好?！瘪R休安依舊笑瞇瞇的：“小錢，你別太認真，反正我這一般事故會考慮好的，姜廠會放心的?！比螒{錢留生講他，他就是不來氣，這脾氣就是出奇得好。<br><br>只有明敏在同一旁的曹佩聊著什么。曹佩高中畢業(yè)進得廠，她的工齡同他差不多，五年多五個月。進廠就是慎潔的下手，耳濡目染，她的性子簡直和慎潔一個模子脫出來的：倔，認死理，業(yè)務(wù)尖子，又是屬蛇的，敏感極了。尤其是車間典故，人際關(guān)系，花邊新聞，婚戀變故，那都是肚知心明，不言而喻的。她和慎潔都喜歡看小說，慎潔是看了不做，她是看了就學(xué)，慎潔喜歡看經(jīng)典的，她呢對流行的愛不釋手——村上春樹的《舞！舞！舞》、《挪威的森林》，金河仁《菊花香》之類的新書，一到石陵市曹佩家里就有了。曹佩纏住慎潔問得最多的是“直子這個女主人公為何最后會選擇自殺？”慎潔不得要領(lǐng)，言左右而顧它。她只好在娛樂廳伴舞的時候考考那些男舞伴，并且常把這個問題作為衡量文學(xué)水平高低的標(biāo)志，利民鎮(zhèn)的娛樂場所都知道她的艷名，上個月小轎車進了家，她更是方便出去了。每逢去石陵市，總喜歡逛五元十元書店，一買一大籮，看完就推薦給慎潔看，前提是一換一，好在慎潔的書也多。兩人搭配相得益彰，有事無事就聊利民鎮(zhèn)的瑣事；下個月她就要到坯餅的樂昌英班那邊，著實依依。曹佩看小說有個特點，小說的頭一句話和結(jié)尾一句記得清清楚楚，遞書給慎潔總喜歡說“由美吉，早晨來臨了，”或者就是“我總是夢見海豚賓館，”后來這“賓館”兩字怕慎潔聽了不高興說了一遍就止。而慎潔看小說對情節(jié)記得牢，理解的也深刻；她特別愛好文中優(yōu)美的詩句，在那語言環(huán)境里出現(xiàn)的同專門詩集就是不一樣，例如那首：<br><br>我的愛不會因任何人而動搖，<br> 我的愛根本不可能動搖。<br> 因為我是一棵樹，<br>只有把根扎在你心里才能活下去。<br><br>慎潔說到這首就特別感動，曹佩呢也被她感染，好像自己都在不同環(huán)境里找到了那棵樹，于是兩人化作爬山虎，游攀樹身。最使慎潔感動的倒不是上面這首，而是這么幾句：<br> <br>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你，<br> 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br>我每天不知多少次拿起話筒，每次又都在猶豫中放下。<br> 為什么……為什么……讓我那么想你？<br> 我相信總會有你我相見的那一天的，<br> 正因為有這種信念，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氣。<br><br>慎潔常常想起她的媽媽，她媽媽最喜歡《春江花月夜》，還有就是趙傳的《給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那種喜歡不是一時的，經(jīng)過了歲月的檢驗。她媽媽喜歡的是那種沉淀其中的豁達與樂觀，卻又有些無奈與落寞。她媽常對她說，人都是矛盾的統(tǒng)一，人的不同側(cè)面都可以在不同風(fēng)格的音樂中體現(xiàn)出來；她媽還喜歡的就是那些大氣的民歌，不喜歡有靡靡之意的流行歌曲。慎潔在與錢留生斷音的時間里，起了個網(wǎng)名“心如止水”進到聊天室，誰知道遇到了一個叫“霖”的送了一首《你真的“心如止水”嗎？》，那言詞又觸動了她心靈深處的心弦：<br><br>看見你的網(wǎng)名——心如止水，猶如撒哈喇沙漠里綻放的花蕾。<br>見到你啊，使人們想起：那早已逝去的純美。<br>于是，我慢慢覺得，自己也平靜了浮躁的心扉。<br>在這物欲橫飛的世界，你能做到無怨無悔——<br>心如止水?。?lt;br><br>然而，真正的心如止水，又要不碌碌無為。<br>這才是我們的脾性，這才是新一代女性的精髓。<br>真正的心如止水，那是一種禪悟和高貴。<br>你的秋水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蘊藏著寶藏、激流和聰慧——<br>附：趙暉詩一首《阿依達》：<br>讓我們逃出重重圍墻 逃到那遠遠的地方<br>那里有愛情那里有幸福 這里只有不幸和悲傷<br>你看阿依達 那遼闊的沙漠<br>愿做我們的新婚之床 那里的星月倍加明亮一派清光<br>傾瀉在我們的頭上 ——這不是……<br><br>這“霖”會是誰呢？難道真有這么巧的事？會是錢留生？這個詩風(fēng)以及說話的語調(diào)多么相似。<br><br>馬休安揀了一條長板凳坐下，拉過伍元問：“老盛住在石陵市那個醫(yī)院？當(dāng)時他怎么倒下的？這貨架上不是空無一物么？人老跌到當(dāng)然會骨折嘍?！蔽樵托慕忉屨f：“這氣管里當(dāng)時有東西噴出泥漿般的，黑糊糊的。坯餅筐子就在一邊，里面的餅子都是千挑萬揀，老盛為了救那些餅子跑了過去，慌急中絆倒了架子，摔了個頭朝天。他緊攥住架子，哪有不砸之理？”<br><br>明敏一一記下，又問道：“馬處剛才問的是怎么跌倒的？那維修管道工又是怎么失職的？”馬休安糾正說：“小敏，不要說失職是意外?！薄皩?，還是馬老說得對。”明敏趕緊附和，錢留生望著慎潔，平和了許多，心里也定下心來；適巧慎潔也抬起頭，朝他這邊看來，多年前的眼神，一下子又透出了韻味：是關(guān)切還是久違了問候？想到剛才罵他們是“哈巴狗”，虧了她那一聲“哎喲”，否則一沖之心，惹禍的舌頭，這兩個老官僚還不把他恨死才怪！在這車間里吵架鬧懣，姜志云面上好看？<br><br>伍元看到明敏記錄，出語更謹(jǐn)慎了：“那天是加班維修的，管道工辛苦，陳貞珍書記還來關(guān)心過。這維修工維修缺了兩米管子，他去庫房拿管子疏忽了一件事，沒有在氣管口旋上螺絲，而是用棉球堵了一下。誰知道供氣房突然送氣，試氣油污當(dāng)然沖了出來?！蔽樵f得不痛不癢，慎潔坐在曹佩端來的凳子上悠悠然說道：“這次氣管泄漏，老盛受傷，就是管理失誤。按理說水工維修，那供氣房得有牌子警示，不得有人推閘送氣；再則這里維修也得有人值班，這些不都是指揮不當(dāng)么？”伍元臉一紅，他也脫不了干系，心里不由得怪起富守行這個軟蛋子來。他是管生產(chǎn)的，安排人加班就出這個意外。那天他伍元也正巧，同老婆吵架，為誰拌嘴？伍元看看慎潔韻律般的身材，這可是隱私，意會不可言傳。竟然忘記叫人值班，等自己騎車趕來，已經(jīng)遍地開了黑花，餅子已染了臟油污，就像一頭白發(fā)浸了黑發(fā)膏似的；老盛已經(jīng)到了家屬區(qū)醫(yī)務(wù)所；麻醫(yī)生開始動手續(xù)，隨即又安排轉(zhuǎn)了院。記得那次汪狄在電話里朝他發(fā)火說：“你這個主任也當(dāng)?shù)筋^了?！睊炝穗娫挘嗯聪?，急忙又來到現(xiàn)場，是慎潔喊他來的。考慮這考核反饋就免了，現(xiàn)場情況由慎潔記錄下來，沒事就算，有事有記錄?，F(xiàn)在果不其然，老盛住院，要享受勞保終于捅了出來。<br><br>慎潔繼續(xù)說：“依我看，管理從嚴(yán)，這是公司反復(fù)強調(diào)的。按廠里規(guī)定，幾百斤餅子返工，人員受傷，作為一般事故上報，就算為工作質(zhì)量事故。這是瞎子吃餛飩，心里有數(shù)就得了。不能因為創(chuàng)優(yōu)就隱瞞真相。”錢留生心里頓時熱乎乎的，人與人相處難，難在哪里？觀點一致，知心難求，雙方趣味愛好理念大體相同，這就是基因一致了。最大境界是知音，不用說一句話，眼神中就能明了雙方所想所做，更是難能可貴，所以才有天下知音一個也難求的感嘆。半年多了，第一次直面相對，聽到她侃侃而語，濤聲依舊，那幾年自己在這里，逢到難決之事，總是悄悄問她，先聽聽她的意見，明里說是兼聽則明，實際上是喜歡聽到她那甜甜的磁音。<br><br>馬休安看到事情越說越露骨，官林又走了，怕惹禍上身，本來就要石沉大海，誰知偏遇到了探究水落石出之輩。馬上站起來說道：“我先走，你們聊，我的安全我負責(zé)，你們最好少言幾句?！卞X留生問：“馬處你怎么說這個話？哪受傷考核以及責(zé)任人免獎就算了？”<br><br>“責(zé)任人？扣誰？”<br><br>“你是管這件事的，怎么問我？”錢留生一臉的不滿。<br><br>“要扣就扣老盛自己嘍，誰叫他抓住架子自己跌到壓身的？就按照廠里的事故考核規(guī)定辦理。”看到錢留生田云不說話附和又補充道：“不過話又說回來，管理就是要以人為本，動之以情，人家都住院了，你還硬著心腸扣獎？”<br><br>“法與情孰大？我是說責(zé)任人扣獎哦?！卞X留生第一次認識了老馬頭的處事原則，他盯著問道：“馬處，你以前扣錢可是爽得很啊，今天怎么婆婆媽媽起來了？就說那次冷輝保養(yǎng)機器晚了一天，你不是還通報了么？”馬休安也不答腔，到的電子門門口學(xué)官林的樣子擺擺手說：“你們忙，那安全的事，聽我的，你們最好別管?！?lt;br><br>“什么別管呀？”一聲黃鶯脆鳴悠然傳了進來：“哦，是馬叔呀，來巡視安全的嗎？也不到我辦公室坐坐?！瘪R休安頓時喜逐顏開：“柳侄女呀，你在這怎么樣？沒有什么委屈吧？有啥盡管同大叔講，我來擺平?！闭f著朝一邊的左喻看看。<br><br>“哪有要大叔擺平的事呀？汪廠領(lǐng)導(dǎo)有方，考慮問題縝密，我身邊的一幫子人都是管理行家，不會有啥難事的。大叔你就放心管好你的安全吧?！绷L緊走幾步掃了一眼說：“錢處田處明敏，阿是為安全閥門出了臟污餅子的事?。俊卞X留生點點頭，柳鶯加快了語調(diào)節(jié)奏：“剛才官處到分廠去說，是慎班簽的字。這事，要怪就怪富科，他當(dāng)時在場，又是生產(chǎn)科長，原來這安排人員值班該歸他管，他失職了，他也認了?！闭f到這里，朝慎潔望了望。她看人的眼睛有點特別，說不上是青眼呢還是會翻白眼，有點像魏晉南北朝的阮籍，見禮俗之士就白眼，否則就青眼視人，眼睛中分出良莠雅士俗氣之人。但是她的眼睛還有種清幽幽的味道，與她對視，隱約感覺到有股威壓感，有種潛在的說不出的那種魄力。唯獨明敏例外，他看她就像看老朋友似的。柳鶯抓住富守行說話，他已經(jīng)離開分廠，又是剛提升的，承擔(dān)點責(zé)任無所謂的，總的找個臺階下；這樣又替慎潔擋了駕。再說那天慎潔當(dāng)班，富守行管生產(chǎn)的，聯(lián)系在一起的，伍元不是主要的，就權(quán)當(dāng)是富守行自己沒有在分廠站好最后一班崗吧。老爸經(jīng)常說，處理問題就要抓主要矛盾，出其不意，見解要高人一籌。柳鶯看到大家好像都在思考她的話題，又補充道：“按理呢，這件事與他也沒有多大關(guān)系，機械管道工小倪卸下安全閥本應(yīng)送到計量樓檢定的，而忘了搞緊堵塞好那管道口子，供氣房又沒人及時招呼，突然試氣，當(dāng)然發(fā)生管噴嘍。這一噴說明了我們管理上的漏洞，這一過程本來也是簡單不過的。當(dāng)時就叫富守行寫個反饋表的，他就是不肯簽?zāi)亲?，用左手托住腮幫還軟軟說了句什么，我也沒的聽清哦，大意說這字我是不能簽吧，萬一怪我，我兜不住哦的話。哎喲喂，肉麻兮兮的樣子。我聽了都惡心。這種人還算男子漢？推給人家慎潔說，你簽字吧，你也在現(xiàn)場的。慎潔也說了，我不是分廠編制人，要官處同意的，你們料富科說啥？他說沒關(guān)系喲，小潔，我還不了解你的個性么，你就是我，可以代表我的。你說這娘娘腔的還會賴皮吧，他還說，小潔你不簽，又沒有其它人，你叫我怎么辦？你就讓我少惹點事吧，為我犧牲一點吧；就在你簽吧的要求聲中慎潔心太軟，才簽了那字。慎班，我沒有說錯吧？”柳鶯的嘴既甜又澀，學(xué)話搭腔惟妙惟肖，明敏聽了直點頭說：“是這樣的，他那說話腔調(diào)就是這樣的，柳鶯真?zhèn)€是小演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