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戶的辛酸淚

問頂

（湴田里，我的故鄉(xiāng)，當年荒山禿岺，如今一片蒼翠。問頂攝虎年春日） 上世紀60年代，誕生了一個新詞匯一一四屬戶，一般是指農(nóng)村的烈軍屬和干部職工家屬。相應而生的還有“半邊戶”這個詞，指四屬中以女方為戶主，帶著兒女在農(nóng)村生活的人。 早在上世紀50年代初，我家就是軍屬，但那時候不需要也就沒有四屬戶一詞，1956年兄長復員回家，軍屬資格自然中止。后來，我參加工作，1971年結(jié)婚，與兄長分家，成了四屬戶，并且是半邊戶。 “事非經(jīng)過不知難”，成為四屬戶后，特別是1974年秋天，到農(nóng)村參加學大寨工作隊后，我才體會到半邊戶家的艱辛。 　　我駐的地方是陳王公社合興大隊，歷來稱“水家沖”，合興是公社化時命名的。 支書大號陶和清，弟弟義清，是我高小時同學，在公社任廣播線務員。陶母70來歲，身體硬朗，僅牙齒缺了幾顆。她邊掏米邊與我拉家常：我們這里叫水家沖，其實是“干家沖”（意為缺水）……以前說煮飯是米放一把，紅薯米緊瓦（意思是大米少，紅薯米多放些），現(xiàn)在紅薯米也不夠?。ǔ裕?lt;/span> 她并非訴苦。后來生產(chǎn)隊長告訴我：上年決算分配，生產(chǎn)隊人均口糧是168斤毛糧（毛糧，即帶殼的，如稻谷等），每月是14斤。而那時的城鎮(zhèn)居民，是按年齡階段定量，一般是每月24斤凈糧。我們下鄉(xiāng)干部，每月36斤。一年168斤，這是我?guī)啄贽r(nóng)村工作中遇到的最低標準，因而印象深刻。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鄉(xiāng)親們吃飽飯。在組長趙云英帶領下，“同吃同住同勞動同商量”，每天晚上都與大隊干部開會至深夜一一由于都沒有表，也不知幾點幾分。 　　立冬時節(jié)的一天，工作隊員到公社（應該是公社機關，當時都這么簡稱）開會，途中一個熟人告訴我，我孩子病了，要我回去一趟。 會后我向工作隊丁隊長請假。 丁隊長是從地財委來我縣的，坐了一段冷板凳后，任生產(chǎn)指揮組副組長，剛?cè)谓M織部長不久，兼任工作隊長，聽口音不知何方人氏，很多干部背后都是稱他丁馬列。 “小孩病了？要請假？”他問！ “是的，丁部長?！蔽乙詾樗绰犌逦业耐猎挘ЧЬ淳吹鼗卮?。 “你是醫(yī)生嗎？” “丁部長，我不是醫(yī)生！”聽了這陰陽怪氣的話，我立即回答。 “不是醫(yī)生，你回去干什么！你回去有什么用！一個革命干部，不能只顧小家庭，要想大局，要有遠大理想，要想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受苦受累的人，要想共產(chǎn)主義偉大事業(yè)……” 我不知道他的馬列課會講到何時，心急如焚，不顧禮貌，打斷了他：“是的，丁部長，按照你的指示，我不請假了。” 孩子，病情，仍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回大隊途中，我如實向趙組長講了，那時她還沒有孩子，但她以女性偉大的同情心，在組長的權限內(nèi)，批準我請假一個晚上。（多說一句，丁部長是擼起褲腳加油干的人，寒冬時節(jié)，我目睹他赤腳在水田打氹子）。 （小區(qū)里，這個女孩迷茫地望著我，不由想起當年那年幼的女兒問頂攝）? 不足15華里，我一路小跑，很快就到家了。 妻正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手抱著二歲半的女兒，一手斬豬草。 “小英病了，發(fā)高燒，我打了幾個電話不見你回來，才找人搭信?！?lt;/span> “沒有人告訴我打電話（注）的事，今天聽到信了才回來的。小英什么??？好些了嗎？” “是出麻疹，今天退燒了！” 輕言細語，沒有指責，沒有質(zhì)問，這時候的她，是那么溫柔賢淑，那么通情達理。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離別父母弟妹的大家庭，嫁到這個陌生地方，贍養(yǎng)我年邁的雙親，撫育孩子，用她柔弱的肩膀，挑起這個家，左鄰右舍，都是你挑水來我澆園，夫妻雙雙把家還，而她獨自負重前行，無怨無悔。在孩子病了這危急時刻，她該是多么希望多么需要我在身邊一一而我卻姍姍來遲…… 聽到是出麻疹，我心稍安，伸開雙手，去抱孩子，半睡半醒的她竟然拒絕我一一也許是我倆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她幼小的心靈里，我就是一個陌生人，也許是只有在母親的懷抱里，她才安穩(wěn)舒適！ 第二天天剛亮離家時，我交代她：“今天就別出工了，在家?guī)∮ⅲ　?lt;/span> “我已經(jīng)三天沒出工了，昨天就有人在罵：養(yǎng)他們這些跛腳騾子……” “別聽那些閑話，現(xiàn)在不是農(nóng)忙，完成20個勞動日就行了（注）?！?lt;/span> “要去出工，我聽不得閑話?！?lt;/span> 在與社員一起相處的日子里，我已深深感受到了農(nóng)村的另一面：笑你貧，妒你富。我駐的生產(chǎn)隊舊名陶家灣，男性全姓陶，自稱“一個公公子孫”，隊上二個半邊戶，也算親人呀！可是，這兩個女社員卻如同一些人的眼中釘，她們的女孩子穿一件新花衣，都有人眼紅。何況我們這五名雜姓的地方。 我理解妻子的心情，流言是足以殺人的！ “相見時難別亦難！”身臨其境，我才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我質(zhì)問上天：你賦予我解救受苦受累的世界人們的職責，為什么不給我解救他們的能力？我連自家都解救不了…… 　　回到水家沖，在趙組長的帶領下，大隊干部、生產(chǎn)隊干部和全體社員不分晝夜戰(zhàn)天斗地，以糧為綱，還植樹造林，挖渠道，開梯士，購置了三臺柴油抽水機……工作隊秋收前離開時，產(chǎn)量產(chǎn)值還是未知數(shù)。早稻是豐收了，但社員吃飽飯的問題，并未解決。 隨后，承上級照顧，我定編到家鄉(xiāng)一一江南公社，回家的次數(shù)多了些，但仍是“半邊戶”。還時常聽到一些水家沖的消息。 陶支書的弟弟，這家四屬戶，生活安好。另外兩家半邊戶，一個丈夫是株洲市工人，一個丈夫在離家100多里外當農(nóng)村干部，兩個年輕的女社員都先后離開了這個世界，因為喝了農(nóng)藥…… 1979年，我調(diào)入縣城，國家關于下放戶返城的政策出臺，我的半邊戶問題解決了。隨后，土地承包責任制推行，“四屬戶”一詞也完成了它的使命，退出了歷史舞臺。 伴隨著打工大潮，新的半邊戶又產(chǎn)生了。半邊戸的困境，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人是難以言說的。作為一個親歷者，我深知她們的艱難困苦，現(xiàn)在我的孫輩們也到了擇偶成家的年齡。 “家庭是社會的細胞”。愛情是浪漫的，婚姻、家庭是現(xiàn)實的！婚姻與家庭，涉及到方方面面，需要考慮的太多了，希望我的孫子孫女們，以及所有的青年人，在選擇終生伴侶的時候，慎之又慎，盡量避免成為新的半邊戶，這樣，對長輩，對自己，對孩子，對家庭，對全社會，都是有益的。 愿有情人終成眷屬！祝每戶人都合家團聚，幸福美滿！ （圖片除署名者外，來自網(wǎng)絡） 注：那時候個人打電話必須到郵電局（營業(yè)廳），農(nóng)村只能接通到公社總機室。 農(nóng)村生產(chǎn)隊的成年人，都規(guī)定了一個月必須參加xx天集體生產(chǎn)〈俗稱出工〉，一般男26天，女20天。有獎罰措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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