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2月25日，“疫”常時刻里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卻因漫天飛舞的雪花，讓這個冬天格外具有儀式感。當晚回到父母家，父親說，“我今天寫了一點東西，發(fā)到戰(zhàn)友群里了”。我要過來一字一句地看，瞬間就感慨起來，塵封的記憶一下子被激活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這樣寫的——</p><p class="ql-block"> 1985年12月25日，是我們師后勤部機關和分隊從天水鐵路輸送奔赴老山作戰(zhàn)出發(fā)的日子，距今已整整37年了！</p><p class="ql-block"> 從當年9月1日接到預先號令起，全師上下立即投入到緊張的平轉戰(zhàn)各項工作中：做計劃，申請物資，大修車輛、火炮、裝備，接收軍區(qū)調整的車輛、人員及衛(wèi)生物資，先后派出接車司機就有一百多人。這只是咱后勤部的，全師就更多了。接來的車輛及裝備技術性能太差，大修廠全力以赴，又請來了陜汽前身的延安汽車廠師傅突擊檢修，運輸科工作量最大，軍械、軍需、衛(wèi)生、營房、油料等也都有申請、調整、補充大量物資的工作量。我?guī)Ц骺崎L先后兩次下團檢查準備情況，根據存在的問題現(xiàn)場辦公，下補物資、彈藥、器材，下?lián)芙涃M，做到了心中有數(shù)，保障工作令各單位非常滿意，我們對全師臨戰(zhàn)準備工作任務圓滿完成。</p><p class="ql-block"> 在接到預先號令近四個月中，同志們齊心協(xié)力、埋頭苦干，不分白天和晚上加班加點，彰顯了后勤機關良好的工作作風和精神風貌。大家高度負責的工作精神，包括以后整個一年半的輪戰(zhàn)過程中的優(yōu)異表現(xiàn)，我至今難忘，仍感敬佩！為什么能夠這樣？這就要感謝各科的同志了，這是真心話。與前交防、后接防的兄弟單位比，我非常清楚地看到，我們科長、副科長的專業(yè)素質和工作能力水平是不一樣的，各科工作我真是不用操心，只是監(jiān)督落實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1987年6月7日，我們圓滿完成赴滇輪戰(zhàn)任務，凱旋回到天水駐地，又開始了戰(zhàn)轉平、營建、赴藏準備、88演習、應急作戰(zhàn)部隊建設，順利完成1991年12月的驗收。一路走來，風風雨雨，感謝戰(zhàn)友們的相伴，感謝機關、分隊的全體同志！</p><p class="ql-block"> 父親寫到這里就結束了，我的內心卻久久不能平靜。</p><p class="ql-block"> 至今仍清晰記得，1985年12月25日，父親奉命出征的那個夜晚，得知他要動身去云南，哥哥和我就像約定好了一樣，每人抱住父親一條腿，哭著喊著死活不讓他走，從晚飯時間一直持續(xù)到夜里11點多。軍令如山，父親最終還是掙脫我們哥倆出發(fā)了，我們一直追著車隊跑，哭成了淚人。</p><p class="ql-block"> 更令人傷心的是，在父親出發(fā)3天后，爺爺就因病去世了。那天放學回家，母親婉轉提及了爺爺?shù)碾x世，并說她將回老家吊唁，讓我們不要悲傷，好好學習，照顧好自己。淚腺又一次崩潰，如何又能不悲傷呢？我們哭著喊著要爺爺，歇斯底里，聲嘶力竭。母親見狀，心里甚是恓惶，便帶著我們哥倆一起回高陵，參加爺爺?shù)脑岫Y。</p><p class="ql-block"> 爺爺?shù)脑岫Y是我平生第一次經歷農村老家的喪葬習俗。我們一路風塵趕到時，我家老宅子已布滿白幛，設起了靈堂，孝子后人們披麻戴孝，跪在爺爺靈前，哭腔長長短短。天寒地凍的季節(jié)里，母親凄婉的哭喊聲令我至今記憶猶新。但當時，哥哥和我尚不明白這些風俗，只見到靈前爺爺?shù)南嗥?，想到親愛的爺爺永遠離我們而去，而看著這一切又思念起千里之外的父親，眼淚怎樣都止不住，哇哇大哭起來。誰又不覺得我們可憐呢？長輩們淚眼通紅地攙扶起我們哥倆，為我們頂上點了紅翹的孝帶，穿上白孝服，我們則聽話地跪在靈堂兩邊，為爺爺守靈。</p><p class="ql-block"> 翌日，是安葬爺爺?shù)娜兆?，起靈的時候響炮齊鳴，嗩吶奏響的哀樂在空氣中回蕩，起靈相送的隊伍從我家一直排到了村東頭。在爺爺下葬時，我們哭得更加死去活來，那對爺爺深深的懷念，對父親深深的思念，合著空氣中流淌出的送別味道和我們心中的無限哀思，讓我們的腿腳軟弱無力，跪陷在了先人們千年耕作的泥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后來，父親說，他這一生最感激母親的，就是她替自己盡孝，送別了自己的老父親。</p><p class="ql-block"> 成年以后，我看到陜籍作家尹西農在《十月》雜志上發(fā)表的長篇紀實文學《中國魂》，才知道父親在得知爺爺去世后的一天晚上，帶著警衛(wèi)員小朱叔叔在前線找了個僻靜處，一邊為爺爺燒紙，一邊嚎啕大哭，向著家鄉(xiāng)的方向磕頭跪拜……之后，他擦干眼淚又回到崗位。每當讀到這里，我都不禁潸然淚下。</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在詩歌《老兵》里，寫下了這樣的字句——</p><p class="ql-block"> 南國佳期如夢 烽火正急</p><p class="ql-block"> 先人的新墳上雜草叢生</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里遙拜吧</p><p class="ql-block"> 那一聲聲嘶裂的秦腔</p><p class="ql-block"> 正和著巍巍老山的炮聲隆隆</p><p class="ql-block"> 事實上，我對父母的深切依戀，起始于父親參戰(zhàn)的那段歲月。臨行前，父親專門把自己的照片沖洗放大留在家里，后來我才明白，他是怕自己萬一回不來時，照片就直接當遺像用了。這是當時參戰(zhàn)官兵普遍的做法。父親對母親說，萬一我不在了，你就改嫁吧，把兩個娃照顧好。母親聽了，淚雨滂沱，說我們娘仨個一定會等到你們凱旋的那一天。那個年月，紅軍師官兵滿懷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堅守“苦了我一個、幸福十億人，奉獻我青春、強盛我中華”的豪邁誓言，涌現(xiàn)出許多父母送子女、妻子送丈夫上戰(zhàn)場的感人場景。</p><p class="ql-block"> 父親去前線了，對后方的我們而言，那也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部隊在前方打仗，留守處和地方在后方關心照顧參戰(zhàn)官兵家屬，擁軍支前氛圍高漲。我們這些部隊的孩子，都是聽著《十五的月亮》《望星空》和《血染的風采》等歌曲長大的。那時候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人從云南回來，讓我們了解到前線的狀況和父親的情況，并抓緊時間錄上一盤錄音磁帶，把我們的聲音和思念捎到他的身旁。父親也會在前線戰(zhàn)友回后方辦事時，托人帶回一些鋼筆、本子等小禮物，讓我們興奮不已。</p><p class="ql-block"> 有一段時間，我們聽不到來自前線的任何消息，后方還傳言，父親可能負傷了。遠隔千山萬水，信息又那么的閉塞，我們心急如焚，只想最快知道真實的消息。白天坐在課堂上，心里全是父親，夜里躺下又翻來覆去睡不著，淚水無數(shù)次打濕了枕巾。直到后來，我們接到了父親從南疆打來的電話，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也正是有了這種刻骨銘心的擔心和牽掛，使我們在心中對父親有了深深的依戀，對母親在情感上有了深切的依賴。</p><p class="ql-block"> 37年彈指一揮間。往事如煙，卻又歷歷在目，回想那些歲月，令人唏噓感懷。巍巍老山，寫不盡的鐵血風流，也定格下無數(shù)南疆衛(wèi)士永恒的青春與風采。對父輩來說，老山是一個信仰、一座豐碑、一段回憶，對我們來說，與老山有關的青春歲月，是成長的標簽，也是精神的圖騰，他鐫刻進我們的血脈，滋養(yǎng)了我們的筋骨，賦予我們戰(zhàn)勝一切困難的勇氣。</p><p class="ql-block"> 老山精神不朽！向父輩致敬！</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