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以詩敘事看麥冬》(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于一個普通的詩歌創(chuàng)作者,我評他的詩一般最多評到第三首就不會再評,我避免進入一個為特定的人樹碑立傳的誤解中,但評麥冬的詩遠遠超過三首。這是因為麥冬安靜寫作之外追求一種抵達,一種詩意的絕對效果,如同一只風(fēng)箏之于天空。他在一個生活日常的庸常場景之中讓一個蜜果開裂,讓蜜果的汁液自然地就出來,然后,有若干蝴蝶和蜜蜂,這是他所欣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麥冬的詩善于通過一個話劇式場景書寫感情,《愛上喜歡的人》這首詩就是通過一個"孤舟蓑笠翁"式的場景,寫一個人懷念另一個人,很類似《紅樓夢》有一個精彩的章節(jié)叫"畫薔"。寶玉看到家里戲班子中的齡官在地上畫字,畫來畫去是個"薔"字,才知齡官和帶戲班的賈薔相愛。 雪成為麥冬詩歌的基本意向,甚至在一首詩中,雪都是多解的。第一個"雪",是謠言的冰冷、犀利、稠密、繁多,第二個"雪"卻是時間的無情和堆壘。"活著承受活著的悲哀/甚至一不小心/撞到一棵經(jīng)年的老樹上/從此愛上喜歡的人"。樹,是一個全新的出現(xiàn),來得突兀,是"不小心碰到了",結(jié)果碰對了。看來,經(jīng)年的老樹是呂洞賓,他來點化"我"。他讓"我"忽略那些誹謗和傷害"我"的人,只在乎自己愛的人。而愛上一個你喜歡的人,是所有自性的一個開始,而不是結(jié)束。但愛人不是從天而降的,是在自己對抗謠言的雪時那個溫暖自己的人,只是,自己也沒想到,溫暖來自于一個看起來并不溫暖的"老樹"。這個"老樹"是一個長期的存在,她有著她的存在,她并不顯眼也不招搖,但當(dāng)傷害良善的謠言鋪天蓋地而來的時候,給你最堅強遮擋的是你"不小心"碰到的樹。我們有時候就會這么不小心,把最愛自己的人放在視距之外,不經(jīng)過嚴寒的生命的冬天,不知道愛的堅貞和溫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看完陜西詩人麥冬寫于一五年的詩《想念父親》,我馬上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父親的時區(qū)已經(jīng)進入中午,而我的世界還在夢中,城市的星期六是一個中午后移的一天,中午從十點開始。在父親的世界,沒有星期,只有長期。正如父親這種職業(yè),沒有退休這回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正面寫父親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背影》是記實散文,出自《朱自清散文全集》,寫于1925年10月?!侗秤啊访枋隽嗽诩彝ピ庾児实那闆r下,父親送別遠行兒子的經(jīng)過和后續(xù)交往。通過樸素真切的語言,表現(xiàn)了父親的一片愛子之心和兒子對父親的思念之情,它是不帶悲憤的平靜心態(tài)正面寫了父親,寫出了中國現(xiàn)代散文史上的名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個兒子終于有做父親的一天,做了父親的的兒子,終于成了父親的同行,對父親職業(yè)的理解會更加深刻。 中國有成百億的父親,比佛教、道教的人都多,但沒有《父經(jīng)》,人們還不知道怎么做父親,當(dāng)然也不知道怎么做兒子,更沒有嚴格的修行路線。父親似乎不需要任何修為,有了孩子就必然有了父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充滿孤兒情節(jié)的中國人,孔子孟子秦皇漢武毛公蔣公都是孤兒,從小沒有父親,所以,父親的傳承尤其少。直到一九一九年十一月最初發(fā)表于《新青年》月刊第六卷第六號《我們怎樣做父親》,署名唐俟者,其實就是魯迅。魯迅一生除了反省社會結(jié)構(gòu),反省最多的恐怕就是家庭結(jié)構(gòu)和倫理,這也正是他的偉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落葉歸根不僅是對故土產(chǎn)生皈依的動因,也包括對自己父母產(chǎn)生皈依的動因。 "這幾年我越來越接近你/很少說話/很少清掃門口的落葉/有時還會悄悄喜歡/走短路,來來回回/感覺你看著我"。皈依的本質(zhì)是自我的回歸,是自己越來越像父親,像一個老人,進入生命的本質(zhì)和內(nèi)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過很多溝溝坎坎之后,你對重復(fù)已沒有興趣, "這幾年/我已不抽煙了/霧霾抽走了我的想象/有時一個人滯留在出口/什么樣的季節(jié)呵/才會讓我把心打開"。心門都快關(guān)閉了,世界變得快要多余出來,自己似乎也多余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歌里感情其實就像交響樂團的指揮,需要詩人去調(diào)度和激發(fā)。 "我的確/接近你了/接近茂密的林子/過去很久的羊/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很像我的少年/跟著親密父親"。連續(xù)出現(xiàn)兩個意象,一個是父親是森林,有他的深刻、廣博、神秘、生機,另一方面也更接近泥土。另一個意象是羊,一種注重倫理和群居的族群,這兩個意象不算新穎。連在一起就蠻有意思,茂密和親密,這是對父親形象的反芻,如同少年時期看見父親的疏朗和疏離,這正是一種輪回式的對父子關(guān)系的自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行文舒緩,語調(diào)平和之外有意慢半拍,仿佛一個慢動作,仿佛一把刀先扎下去,然后至文境通透,由深入透的文境是價值再生之術(shù),作而不辭,生而不有,理在可言與不可言之間。我們諸子百家之文,歷經(jīng)千年而不朽,仍為世界思想之種子,不可謂不通透。倉促之間成文,粗謬之處難免,惟誠而已,不憚為人所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年輕的時候,致命地喜歡一個學(xué)音樂的女孩子,她的夢想就是有一架屬于自己的鋼琴,她經(jīng)常說,誰幫她賣一架鋼琴,她就嫁給誰。我們幾乎天天去廣州新大新,裝作要買鋼琴,然后每次試琴,彈的都是我最喜歡鋼琴曲《秋日私語》。我認為,麥冬的這首詩是《秋日私語》的另一個版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首詩是對坐著的兩個人的回憶,第一個場景是做游戲的實景,似乎這場宿緣,正是起于此也終于此,命運的黑箱,就是從一場相互摸索的游戲開始,看到結(jié)尾才知道,命運其實還是摸不透。“你的腳印很深/你說,我是你的往事/在這樣的日子里/你開始忘記/在閩東南的老村/烏鴉呵眺望天空”,回憶一段往事,一段殘缺的斑駁的往事,斑駁到宏大的激情燃燒的歲月只留下老村的烏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人把感情的場景進一步需要有層次和結(jié)構(gòu),于是 “我想握著你的手/云朵般/榕樹葉子般/慰藉被冷落的風(fēng)/雪花呵/你想來就來吧”。一段無份的緣的消解和彼此的開釋,一段深憶與現(xiàn)實的交融。而立過后,該來的就來,該去的就去吧。 “中秋與你/一杯茶又一杯茶/對著明月/我們語無倫次/我們說到懸崖/我們目瞪口呆”。有緣一起回眸所失之緣,緣來不應(yīng)該“無份”。那段斷崖式的感情,是一場美麗的錯誤和誤會。那又能怎么樣?良人喚不回,良辰美景奈何天,人生的摸索,但何處是終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全詩裝在一個回憶的框架里,場景生動而事件突兀離奇,以冷抒情的方式,塑造了一個漂亮但倔強,靈悟但充滿感性并過分自信的女子形象。詩有幾個“轉(zhuǎn)身”,轉(zhuǎn)得很好,就如同故事中美女的轉(zhuǎn)身一樣。整個故事以回憶的碎片,留下大片留白,把最美的永遠留給那些沒看到的那部分,這才是這首詩的魅力。一個繪畫高手不是畫水墨油彩的,而是畫留白的,一個寫詩高手給你呈現(xiàn)的不是你看到的部分,而是你想到的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詩人麥冬一直奉行婉約的路線,靚麗輕柔,在塑造和刻畫人物方面,尤其表現(xiàn)出一種獨到的路線。先看看麥冬的《想起你說的事》這首詩吧。“想起你說的事 /天就開始下雪 /雪花一朵朵開 /一朵朵落 //想起你說的事 /想一遍雪就會大一次 /雪花就會越開越大 /越開越白// 想一天 /雪居然就會下一天 /一天一天想 /雪就會一天又一天下 /直到蓋住了所有現(xiàn)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詩人把往事出場那種“輕柔、堆壘”的效果與雪對應(yīng),閑適和達觀就展演出來,很好的體現(xiàn)了人生的睿智和通透。詩人同時通過雪越下越大,越下時間越久,把 “你說的事”在詩人內(nèi)心占據(jù)的位置和分量予以量化,動靜結(jié)合,最后用“蓋住了所有現(xiàn)場”作結(jié),適時地予以拔高和升華。這些升華通過直白平實的語言、緩慢的語速、輕慢的節(jié)奏、沉穩(wěn)趨于靜態(tài)詩境、童謠一樣的頌詠,就顯得分外的節(jié)制、得體、大度而單純。容易讓人想起“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敝械木皟?nèi)之人,不同的是,一個人的心是空的,一個人的心是滿的;一個人的心是冷的,一個人的心是暖的;一個人心靜如水,一個人心動如雪落。同樣空曠的冬天,同樣滿世界的雪,留給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世界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最后 》這首詩中,作者仍然間接地寫了一個“你”?!拔乙褯]有足夠的時間留住我的呼吸 /留住外部那些親切的聲音/ 留住我杯口色彩斑斕的潮濕 /留住你鋪天蓋地的純白 /我留下了 三首詩,三句話,三個字/ 還有墻壁上微開的窗戶 /我最后的氣息 /已無力收攏我的翅膀 /但我的期許 /還是想為你下最后一場雪”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果你面對一杯茶,在一個清涼的午后,你讀詩人麥冬的《最后》,讀一個人對于臨終的冥想,連讀了四個“留住”,你一點都不會驚懼,你會更加坦然而心靈沉靜。這個世界那些美好的東西:溫和幽微的呼吸、親切的聲音、唇吻的潮濕和親昵,應(yīng)該還有夢想——心靈的純凈。 這些美好的東西都不得不放手,我還是想把三首詩三句話三個字留給一扇微開的窗戶,我想這就是凡人的“舍利子”。留下無力收攏的翅膀,只是想把所有的能量留給一個心靈的愿望,給這個世界留一個清白的身影。三個字“我愛你”,是對人的眷戀,也是對美好人生和紛擾塵世的敬禮,多么溫暖的雪,“讓世人珍念純白”。肉體與靈魂與自然的統(tǒng)一融合映射出一個值得愛的人和靈魂,從而眷戀人世。 一個男人的一生由“孤獨”“糧食”“背影”組成,我們奢望我們留給世人的背影,就是“純白”,亦如雪、空氣和陽光。惜食、惜衣、惜緣、惜歸,歸根到底就是愛之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另一首詩《 以前 》中,詩人依然以清風(fēng)徐來的節(jié)奏和質(zhì)感敘事?!耙郧?,你總在深夜 /講故事,講黑暗里的手 /劃破黑暗/ 把黑暗點燃 //以前,你手棒一本書 /一直念著/ 你說:堅持念完 /天就亮了 //以前,我看著你/ 我就相信自己 /相信你 /相信未來 //以前,我念別人的書 /想象別人 /現(xiàn)在我念著你的書 /想象著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以前》也是以塑造人物為核心的一首詩。通過四個話劇式的場景演繹了一個人清晰的精神投影。看看這四個場景:1)在黑夜里講火;2)說教堅持讀書;3)給人信心;4)留下書,留下想象。這四個場景是寫了四個不同的“相”:1)在黑夜里講火的你是“實相-直覺”;2)說教堅持是“真相-概念”;3)給人信心是“鏡相-推理”;4)念書憶人“虛相-印象”。魯迅說,畫人的表相容易,刻畫人的精神難,而詩人麥冬不避其難,通過四維相度塑造了一個在黑暗中保持熱情,在困苦時懂得自律和原則,留下豐富人生經(jīng)歷,給人以永恒的信心的人。正像孟子說的“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保@就是一個大寫的人。作者以“以前”為題,正是通過對“以前”這些場景的描述,要追憶一個人,追憶一種精神,然后,堅定了“以后”的信念和路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般而言,人們總是通過敘事塑造人物,敘事總需要比較快的節(jié)奏和起伏,需要回環(huán)和轉(zhuǎn)折,需要經(jīng)過和結(jié)果,詩人麥冬給了一種新的可能,就是平緩、徑直、隱匿結(jié)果的敘議方式,塑造人物的精神和靈魂,不求外相而專畫其神,亦有直達人心之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