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要他滅亡，必先令他瘋狂

浪激天涯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上帝要他滅亡，必先令他瘋狂</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讀阿列克謝耶維奇《切爾諾貝利的祭禱》</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 || 浪激天涯</div>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經(jīng)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如果為了和平、幸福、永恒的和諧，為了它們基礎的牢固，需要無辜的孩子流下哪怕僅僅一滴淚水，我們是否能為此找到一個充分的理由？ 他自己回答道：這一滴淚水不能宣告任何進步、任何一場革命，甚至于一次戰(zhàn)爭的無罪。它們永遠都抵不上一滴淚水。 僅僅是一滴淚水…… ——《最后的證人》（1985）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滴淚水”就足以構(gòu)成有力的罪證。那么，無數(shù)人的生命呢？那該是罪證的幾次方？ 文學或藝術(shù)的詩意表達也許永遠也難以與現(xiàn)實對話言和。 白俄羅斯女作家，斯韋特蘭娜?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耶維奇（1948 - ）花了幾十年時間，寫成了包含五部紀實作品的“烏托邦之聲”系列 : <ul><li>《戰(zhàn)爭中沒有女性》也譯《我是女兵，也是女人》（1985）</li><li>《最后的證人》也譯《我還是想你，媽媽》（1985）</li><li>《鋅皮娃娃兵》（1989）</li><li>《切爾諾貝利的祭禱》也譯《我不知道該談論什么，關(guān)于死亡還是愛情》（1997）</li><li>《二手時間》也譯《二手時代》）（2013）</li></ul>她把《二手時間》稱為“紅色人類終結(jié)篇”，也是她個人內(nèi)心與那個偉大而悲壯的實驗時代的告別篇。 前三部講述了三次戰(zhàn)爭：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蘇聯(lián)衛(wèi)國戰(zhàn)爭及發(fā)生于1979年并持續(xù)9年的蘇聯(lián)入侵阿富汗的戰(zhàn)爭，《切爾諾貝利的祭禱》講述了發(fā)生于1986年4月26日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事件，《二手時間》講述的是蘇聯(lián)解體后二十年間的故事。五部書都是由一個個小人物的訪談片段構(gòu)成。每一個片段都是被命名的血淚史。它們就是一粒粒散落在塵世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淚”珠，獨立而相似，孤單卻雷同。但它們總算幸運，被作者看見了并一一撿拾，串成寓意深厚、價值非凡的珠鏈展示給外界，引發(fā)世人驚醒、思考。還有更多的未曾命名的血淚永遠被淹沒在歷史的煙塵之中，再也不可能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滴淚水”做見證。 戰(zhàn)爭中的女性，孩子，士兵……核爆炸事件后的親歷者、“裸身”善后者，新舊體制更迭后的赤貧迷惘者……愛情、親情、友情……善、惡……作者天女散花般全方位地觸及了底層人的悲戚。 所有的發(fā)散最后都指向同樣的主題：怎樣生、怎樣死、怎樣愛。 沒有可靠的結(jié)論，只有一個又一個疑問。我和集體（國家）是怎樣的關(guān)系？為什么是我？我錯在哪里？我是誰？我要如何才能拯救自己？阿列克謝耶維奇以被訪談者的第一人稱敘述，非?？酥贫[忍，不做評價只做記錄。但那不是簡單的錄音轉(zhuǎn)文字，而是作者經(jīng)過自身價值觀這張濾網(wǎng)篩選并悉心構(gòu)思的史料精華。 因為這些非凡的作品，阿列克謝耶維奇榮獲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辭稱“她的復調(diào)式書寫，是對我們時代苦難和勇氣的紀念。” 是的，沒有線性的完整故事，只有多聲部一樣彼此獨立彼此照應的片段。但任意抽取一個片段即可擴寫出波瀾壯闊沒有結(jié)尾的長篇。那是因為一個片段就如一朵浪花，代表著身后驚人的巨浪。巨浪，有足夠的素材供人反復咀嚼回味。 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蘇格拉底的智慧之問將一直被問下去。 人類也好動物也罷，危機時刻，生存鏈低端的生物都將是最直接的犧牲品。 身處事件中時，他們是民族英雄，國家脊梁，他們是那么地自豪激揚。然而，事件過去后，雖余溫尚存，但民族隱身了，國家不見了，他們成了無主的“棄兒”、無辜無助，錯愕憤怒之后茫然麻木再趨于無動于衷。 如果可以不需要問“我是誰？”而稀里糊涂地過一生該多么幸福??？！或者能痛快地一死了之也算幸運。而他們活著，被邊緣化甚至被拋棄，被活在回憶及反思中，答案卻在別處。 讀這些書需要勇氣。文字無聲卻在吶喊、擊打。她展示的特殊時刻的人性，讓你的情緒如波瀾動蕩不安。平民的茫然，官員的不作為，士兵的大無畏，專家的疾呼，失去親人的悲痛……個體面對集體時，你以為你是什么？你該是什么？你能是什么？你終究是什么？ 每一個片段都令人深深震撼。它們一次次令我“咬牙切齒”。難以想象阿列克謝耶維奇在采訪及寫作時，要調(diào)動多少能量去控制她起伏的情緒，她需要多大的慈悲心懷才完成了這一系列書寫？ “在采訪過程中，我不止一次成為見證者，是那些聞所未聞的全新故事的唯一傾聽者。我體驗到那種和小時候一樣的震驚。在這些故事中，透露出某種神秘的、怪異的猙獰……” 那是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傷痕，是一個民族的傷痕，是一個國家的傷痕。誰敢說，那不是整個人類的傷痕？ 對我觸動最強烈的是《切爾諾貝利的祭禱》。包括核能在內(nèi)的現(xiàn)代文明的優(yōu)越性極其顯著，但蘊含的脆弱性及毀滅性同樣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這本書，作者寫了差不多二十年。其難度大概不是史料的收集。作為切爾諾貝利人，也許會被不時出現(xiàn)的“天問”絆住，需要不斷地戰(zhàn)勝內(nèi)在的心理障礙。 一、切爾諾貝利核爆炸事件 1986年4月26日，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lián)盟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普里皮亞季市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發(fā)生核子反應爐破裂事故。 該事故是歷史上最嚴重的核電事故，也是首例被國際核事件分級表評為最高第七級事件的特大事故。該事故對蘇聯(lián)影響甚大，前蘇聯(lián)官方的報告表示，約60%受到輻射塵污染的地區(qū)皆位于白俄羅斯境內(nèi)。經(jīng)濟上，這場災難總共損失大概六百八十億美元，是近代歷史中代價最大的災難。前蘇聯(lián)共產(chǎn)黨總書記戈爾巴喬夫曾經(jīng)說：“切爾諾貝爾核事故可能成為5年之后蘇聯(lián)解體的真正原因，其重要程度甚至要超過我所開啟的改革事業(yè)”。 1986年4月25日，切爾諾貝爾核電站4號反應堆計劃關(guān)閉以做定期的維修和測試，并借此機會來測試反應堆的渦輪發(fā)電機能力——檢查在電力損失的情況下是否仍有充足的電力供應給反應堆的安全系統(tǒng)。目的在于提高反應堆的安全性。 第一次爆炸發(fā)生在大約26日1點23分45秒。凌晨1點25分，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第二消防站接到火災警報，當班值勤的28名消防隊員立即出動滅火，沒有任何防護設備。 一些放射性物質(zhì)隨風向西擴散到了波蘭，歐洲很多國家監(jiān)測到了危險，提醒人們關(guān)好窗戶，不要外出。但距離切爾諾貝利3公里的普里皮亞季居民卻對災難一無所知。那天中午，普里皮亞季的輻射達到了正常值的一萬五千倍，傍晚則達到了六十萬倍。這樣的輻射之下，四天時間人們接受到的劑量就足以致命。 此后，一場規(guī)模浩大的滅火、穩(wěn)定反應堆并清理周邊地區(qū)的緊急行動開啟。 這一過程中，237名工人被收治，其中134人出現(xiàn)了急性放射病的癥狀，有28人在事故發(fā)生后三個月內(nèi)死亡。 之后15年內(nèi)有6-8萬人死亡，13.4萬人遭受各種程度的輻射疾病折磨。 蘇聯(lián)政府把爆炸反應堆周圍30公里半徑范圍劃為隔離區(qū)，撤走所有居民，共11.5萬，房屋被埋葬或清洗，土地表層被置換……再用鐵絲網(wǎng)圍了起來，入口設有檢查站，隔離區(qū)內(nèi)只有定期換班的監(jiān)測人員與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其它三個還在發(fā)電的核反應堆工作人員。 四號反應堆被一個新建的鋼筋混凝土石棺徹底封閉起來。石棺于當年12月合攏。 事故二十周年后，四號反應堆的石棺外表面的輻射度仍有750毫倫琴，遠高于20毫倫琴的安全值。隔離區(qū)內(nèi)的平均輻射度仍大于100毫倫琴。 據(jù)專家估計，完全消除這場浩劫對自然環(huán)境的影響至少需要800年，而持續(xù)的核輻射危險將持續(xù)10萬年。 關(guān)于事故的起因，官方有兩個互相矛盾的解釋。第一個發(fā)布于1986年8月，完全把事故的責任推卸給核電站操作員。第二個發(fā)布于1991年，認為事故是由于壓力管式石墨慢化沸水反應堆（RBMK）的設計缺陷導致，尤其是控制棒的設計。雙方的調(diào)查團都被多方面游說，包括反應堆設計者、切爾諾貝利核電站職員及政府在內(nèi)。真相并不明朗。 然而，這沉重的災難，對動植物卻是另一番景象。 事故后不久，隔離區(qū)內(nèi)就變成部分野生動物的天堂。狼、野豬和熊又回到了核電站周圍茂密的森林里。即使是在該地區(qū)輻射最強的地方，植被也在三年內(nèi)恢復了。 核電站附近，面積達4至6平方公里的茂密林地被稱為“紅森林”。核爆炸后樹木的針葉受到核污染變成紅色并死去。這一地區(qū)成為荒地。但30年內(nèi)幾乎完全自然再生，白樺樹這樣的落葉樹取代了以前的松樹。 在某種程度上，切爾諾貝利之災揭示了人類對地球環(huán)境影響的真實程度。盡管這次核事故造成了損害，但它對當?shù)厣鷳B(tài)系統(tǒng)的破壞遠遠小于人類行為造成的破壞。在人類將自己逐出這片區(qū)域后，大自然啟動自我療愈機制，很快達到了新的平衡。 二、切爾諾貝利的祭禱 本書同一命名（《孤獨的人類之聲》）的第一章和最后一章講述的是凄美悲壯的愛情故事。 第一章的男主是消防隊員，在事發(fā)當時就沖在第一線，隨后轉(zhuǎn)入莫斯科醫(yī)院救治。他們原本是不準被探視的，甚至醫(yī)院都是保密的。而他新婚幾個月的妻子懷著身孕只身前往莫斯科，硬是打聽到了那家醫(yī)院。她智慧地騙過了醫(yī)生獲得了醫(yī)院的同意，留在了丈夫身邊。后來護士因害怕輻射不愿做的事，她都毫不猶疑地去做了。十幾天后，他們生離死別。 另一個男主是在十月去核電站執(zhí)行清理任務?；貋碇?，病了兩年離世。同時去執(zhí)行任務的人中，他是最后一個離世的。這兩年，所有人都在準備他的離世，唯有他妻子不信他會死。她是那么地愛他依賴他，愿意為他做一切能做的事，他也一樣。他們結(jié)婚好幾年了但仿佛一直在度蜜月。他走了，她的魂魄也散了。 以生死戀開始，再以生死戀結(jié)束。這，或許可以構(gòu)成某種隱喻。 <ul><li>五顏六色的死亡</li></ul> 事情發(fā)生在周五到周六的那個夜里，耀眼的紅光。從反應堆里發(fā)出的火光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色彩。那不是一般火災的顏色，而是一種很美麗的光。說不出的美麗，美極了，在電影里也沒有看到過類似的色彩，無法描述的美麗。那天晚上，人們都跑到陽臺上，沒有陽臺的人家，就跑到朋友家的陽臺上。我們家在九層，看得最清楚。事故發(fā)生地離我們這里只有三公里。人們還抱著孩子，對他們說：“看呀！要把這一切都記??！”這些人都在核電站工作……有工程師、工人，還有物理專家……都站在黑色的灰塵里……他們交談著，呼吸著，贊嘆著……還有人開汽車，或騎自行車從幾十公里外的遠處跑來觀賞。我們根本不知道，死亡竟如此美麗。 天上有直升飛機，地上有裝甲車，仿佛進入戰(zhàn)爭狀態(tài)。但電視上，收音機里，都沒有任何核爆炸消息。 我爺爺養(yǎng)了五箱蜜蜂，連續(xù)三天沒見有蜜蜂飛出來，一只蜜蜂也沒有出來，它們都待在蜂箱里。爺爺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發(fā)生了什么事？是發(fā)生了霍亂嗎？大自然出了什么問題？我們的鄰居是教師，過了一段時間，他給我們解釋說，蜜蜂比我們靈敏，它們馬上就能聽到。收音機、報紙都不做聲，蜜蜂卻已經(jīng)知道了。到了第四天，它們才飛出來。 金龜子不見了，蚯蚓不見了，小蟲子都不見了。 每家都有人死去……河那邊的另一條街，都是沒有了男人的女人，男人都死了。在我們街上，我爺爺活著，除他之外，只剩下一個男人。上帝早就把男人帶走了。究竟是什么原因？沒有人會告訴我們，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如果人們從戰(zhàn)爭中幸存，那么他就是幸存者。但對于切爾諾貝利而言，人們離開它之后才慢慢死去。 五十萬清理人中有二十萬宣告殘疾，有超過兩千人選擇了自殺。 從切爾諾貝利出來的孩子神色陰郁。小女孩子把玩具娃娃放平，閉上他們的眼睛，宣布娃娃死亡。大人問她，娃娃怎么會死?小女孩說：“就是這樣，娃娃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都會死?！?lt;br> 核輻射導致很多嬰兒畸形，一位母親生下女兒，全身上下找不到開口，像是一個布袋。醫(yī)生說：“如果我們在電視上公開她的樣子，從今以后，再也沒有女人敢生孩子?！?lt;/i> <ul><li>絕對權(quán)力</li></ul> 在隔離區(qū)最流行的說法是這樣的：對付鍶和銫，最有效的就是“首都牌”伏特加。 我不是一個人文學家，我是一個物理學家。因此，我只相信事實，在我這里只有事實……遲早要有人為切爾諾貝利負責…… 他是前白俄羅斯科學院核能研究所所長、教授、科學院通訊院士，瓦西里?鮑里索維奇?涅斯捷連科，正在莫斯科出差。他聽說了事故后第一時間給白俄羅斯中央委員會第一書記斯柳尼科夫打?qū)＞€電話。但一說到事故，電話立即被切斷。一切都被監(jiān)視封鎖。 他花了兩個小時，終于連通了第一書記。 “事故很嚴重。根據(jù)我的計算（我已經(jīng)在莫斯科與一些人談過，但他們在欺騙我），輻射云正朝著我們飄來，朝白俄羅斯飄來。我們需要立即對居民進行碘劑預防，立即疏散核電站近處的所有居民，一百公里以內(nèi)的人和牲畜必須撤出?！?lt;br>“我已經(jīng)收到報告，”斯柳尼科夫說，“那里發(fā)生了火災，但已經(jīng)撲滅了。” 我忍不住了：“這是欺騙！這是明目張膽的欺騙！任何一個物理學家都會告訴你，石墨在以每小時五噸的速度燃燒。你想一想，這要燃燒多少時間？” 當他第二天一早回到白俄羅斯，迫不及待地去見第一書記。但等到下午五點才見到。書記告訴他，他已經(jīng)咨詢過莫斯科，他們這兒一切正常。書記叫他不要散布恐慌，不要忘記四周的敵人。 我們的土地上散布著數(shù)千噸的銫、碘、鉛、鋯、鎘、鈹、硼，還有說不清有多少的钚（切爾諾貝利使用大功率槽式鈾-石墨反應堆，可以制造生產(chǎn)原子彈所需要的武器級钚），總共四百五十種放射性核素。它們的總量相當于三百五十顆投在廣島的原子彈。我們應該談論的是物理問題，物理定律。他們卻在談論敵人，在尋找敵人。 他們有存放的碘應對輻射，但怕引起恐慌誰也不敢發(fā)放。 在這個城市已經(jīng)預備著七百公斤的藥物，就存放在戰(zhàn)備倉庫中。他們害怕上級發(fā)火勝過害怕原子。每個人都在等電話，等指示，但自己什么也不去做，害怕承擔個人責任。 我掌握的信息表明，他們（領(lǐng)導人）都服用了碘。我們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對他們進行檢測后發(fā)現(xiàn)，這些人的甲狀腺都是干凈的。如果沒有服用碘，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有防護工具，同樣因為怕引起恐慌而不分發(fā)給民眾。他呼吁爭辯，當?shù)卣焕聿撬?，他就寫信給莫斯科。最后科學院院長對他說： “白俄羅斯人民會永遠記得你，你為他們做了許多事。但是很糟糕，他們向莫斯科打報告了。非常糟糕！他們要我解除你的職務。你為什么要寫那些東西？難道你不知道倒霉的是誰嗎？” 他被起訴了。他得了心臟病…… 人類發(fā)明了技術(shù)，但并沒有做好全部準備，他們與技術(shù)并不匹配。能把一支手槍交到孩子手里嗎？我們就是那些瘋狂的孩子。 一位事故調(diào)查者說：“切爾諾貝利釋放出殺傷力最大的元素，絕不是銫和钚，而是謊言。” 事故發(fā)生最初幾天，災區(qū)圖書館里所有關(guān)于輻射、廣島、長崎的書都不見了，甚至X射線的書也消失了。有人說是上面下了命令，這樣人們就不會恐慌了。 爆炸發(fā)生后，災區(qū)附近的幾位閨蜜聚會。做醫(yī)生的閨蜜說，明天就帶孩子離開這里去外婆家，這里太不安全。另一位說，你沒看見那么多直升機和裝甲車嗎？報紙上說了，幾天之后就會恢復秩序，收音機也說了?！拔疫€是勸你，把孩子帶走吧！離開！躲起來！出事了……比戰(zhàn)爭還可怕的事”“你是個叛徒！如果我們大家都和你一樣，我們還能取得這場戰(zhàn)爭的勝利嗎？”兩人激烈爭辯，最后大家都抱怨那位醫(yī)生閨蜜引發(fā)了恐慌，破壞了大家早已習慣了的對“上面”的依賴。她們都恨她破壞了聚會氣氛。多年后才明白，她們當年多么無知愚昧。 爆炸發(fā)生一個月后，一個實驗室負責檢測距反應堆三十公里的隔離區(qū)出產(chǎn)的一批食品。“運來的不是肉類，而是放射性廢料，我們對牛奶進行了檢驗，那也不是牛奶，是放射性廢料?！钡麄儾桓艺務?，不僅僅是因為害怕，還有對國家的絕對信任。 我們總說“我們”，而不是“我”：“我們要發(fā)揚蘇聯(lián)的英雄主義。”“我們要彰顯蘇聯(lián)的品格?！蔽覀円蛉澜绫砻鳎?lt;/i> 在鐵幕一樣的體系里，人們會失去思考，依賴灌輸?shù)男畔?，自發(fā)地屏蔽甚至圍剿不一樣的聲音。<div> <ul><li>祭牲與祭司</li></ul> 一九八六年……我們是誰？技術(shù)手段造成的世界末日如何降臨在我們身上？我？我們？我們是當?shù)刂R分子，我們有自己的圈子。我們有自己獨立的生活，遠離周圍的一切。我們有自己的抗議方式。 切爾諾貝利事故……大家的第一反應都一樣：這跟我們有什么關(guān)系？讓當局去操心吧……這是他們的切爾諾貝利……那是離我們很遙遠的地方，我們甚至連地圖也懶得去看。沒有興趣。 不在當?shù)氐娜四魂P(guān)心。 當?shù)孛穹谰值弥鹿氏⒑?，馬上按章程啟動防護措施：通知居民，發(fā)放口罩、防毒面具等。當他們打開打著火漆印密封的倉庫，卻傻眼了。器材存放的年頭太久，已經(jīng)無法使用了。防毒面具還是戰(zhàn)爭前的款式，大小也不適合學校兒童。一些設備超出了量程，還有一些設備根本無法打開。 錯愕、不解、憤怒…… 我們失去的不是小鎮(zhèn)，而是整個生活…… 這里被掩埋的不僅是他們的家園，而是整個時代。信仰的時代！對科學的信仰！對一個公正社會的理想！一個偉大的帝國四分五裂，已經(jīng)坍塌了。首先是阿富汗，接著是切爾諾貝利。帝國崩潰，只剩下我們自己。我害怕說出這一點，但是我們真的……真的愛切爾諾貝利。我們愛上了它。它是我們生活的又一個意義……是我們痛苦的意義。如同戰(zhàn)爭。世界了解我們，了解白俄羅斯，是在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后。它是為我們打開了一扇朝向歐洲的窗子。我們既是它的祭牲，又是它的祭司。 <ul><li>那些活著的人們</li></ul> 有人始終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家。 七年了，我獨自一人生活，人們都走了……有時候我夜里就一個人坐在這里，想啊，想啊，直到天亮。一整夜就在床上坐著，天亮了，出去看一看陽光。如果每天屋里都有人就好了。離這里不遠，另一個村莊里，也有一位婦女獨自生活。我對她說，來我這里串門吧，幫不了你別的忙，至少可以有人說說話。一到夜里，我全身都會疼，好像螞蟻在我腿上爬，那是我的神經(jīng)在疼。我抓東西的時候，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就像有人打谷子…… 有人遷往隔離區(qū)外，卻還在隔離區(qū)內(nèi)自家的地里播種、收獲。他們一生都與土地為伴，舍不得肥沃的土地。 有人去到別處，但擺脫不了一個標簽。 突然有一天，你變成了切爾諾貝利人，變成了一個奇怪的生物！人們都對你感興趣，卻無從知曉。你想與旁人一樣，卻已經(jīng)完全不可能。你不能，你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世界。別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向你提問：那里可怕嗎？核電廠是怎么燒起來的？你看到了什么？以及，你還能生孩子嗎？妻子沒有離開你嗎？從那一刻起，我們都成了稀有的展品……到現(xiàn)在我們還是被稱作“切爾諾貝利人”……聽到的人都會回頭看著你：他從那里來的！這是開始那些日子的感覺…… 把切爾諾貝利人等同于核輻射，是最簡單的不需要推理求證的捷徑。 在其他任何地方，我們都是外來者。別人斜著眼睛瞟我們……提心吊膽……所有人都習慣對我們使用這樣的稱呼：“切爾諾貝利人”、“切爾諾貝利兒童”、“切爾諾貝利移民”……切爾諾貝利……現(xiàn)在就是我們?nèi)可畹那熬Y。但是你們根本不了解我們。你們只是害怕我們……躲避我們…… <ul><li>核子麥加</li></ul> 時間過去了，一切都變成了回憶。我好像又是一個旁觀者了…… ……基輔旅行社推薦切爾諾貝利旅游…… 從小城普里皮亞季出發(fā)，路線繼續(xù)在死亡的村莊間穿行，狼和野豬大白天就在院子里進出，在這里繁衍生息，多么黑暗的場景！ 旅行結(jié)束的時候，會為這些特殊旅行的游客提供一頓原生態(tài)的野餐，還有紅葡萄酒和俄國伏特加。他們會告訴您，這一天來在隔離區(qū)受到的輻射劑量要比X射線檢查還低。但是，他們不建議你游泳，吃當?shù)夭兜降聂~類或禽類，也不能去采摘漿果和蘑菇，不能給女人送野花。 這是夢話？不，核旅游市場需求很大，尤其是西方游客。舒適的現(xiàn)代生活中讓人們感覺乏味枯燥，切爾諾貝利是獵奇和尋找刺激的好去處。 請您參拜核子麥加……價格合理…… 切爾諾貝利，另一個龐貝城。 三、切爾諾貝利在警示？ 有人把18世紀發(fā)生于英國的工業(yè)革命稱為經(jīng)濟史上的“奇點”。是的，它全方位地推動了人類變革，包括政治、經(jīng)濟、社會結(jié)構(gòu)。人口增長、壽命延長、交通便利、通訊快捷，地球成村……人類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現(xiàn)代文明的優(yōu)越性無容置疑，我們都是受益者。 然而，現(xiàn)代文明的毀滅性同樣不容樂觀。環(huán)境惡化，氣候變暖，生物多樣性降低，能源危機……于是，先有切爾諾貝利核爆炸，后有日本福島核泄露。二者同為最高級別的核事故。尚未結(jié)束的新冠疫情，已歷時三年，滲透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不斷發(fā)生的戰(zhàn)爭，各自都理由充分。 不錯，人類可以飛向太空，可以登上月球。但一個小小的病毒就能搞得全人類不得安寧。 驕傲與卑微，一體兩面。 圍繞開采、冶煉及后續(xù)污染，人類對地球造成了不可逆轉(zhuǎn)的影響。人們甚至希望找到一個科技奇點，通過智能“大爆炸”改變地球，重啟世界。以至于諾貝爾化學獎得主、荷蘭大氣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 Crutzen）在2002年提出了“人類紀”這一概念。意味著許多年后，研究地球地質(zhì)層時會發(fā)現(xiàn)人類這個物種的痕跡，猶如侏羅紀、白堊紀時的恐龍。 然而，人類的未來在何方？</div> 事實上，工業(yè)革命帶來的全世界的物質(zhì)狂歡、資本狂歡只屬于極少數(shù)人，他們是處于生存鏈高端的特權(quán)階層。大眾能得益，不過是其效益的溢出附加值。 而“技術(shù)災難”卻可能是全人類的。且遭遇災難時，最早最直接的犧牲者總是生存鏈低端的人。當然，災難達到一定程度時，生存鏈高端的人最終也難以幸免。 以地球為單位，今天的叢林法則戴上漂亮的面具合法恣意地招搖過市，大家都被迫加快步伐攀向生存鏈高端。個人如此，國家如此。或許，國家的生存危機遠大于個體生存危機。 “八仙過?！苯弑M所能你追我趕，必然隱含危險。 一次又一次的重大災難能讓世人警醒嗎？能，但大概率只局限于微觀尺度，無論橫向地域還是縱向時間、以及人的意識。 宏觀上，這些災難或許能讓人類滾滾的高速發(fā)展趔趄一下，但絕不可能阻止它前進。因為，生存鏈高端尚完好無損。他們對資本積累最大化的追逐會給它源源不斷地注入能量。 一百多年前，馬克思及恩格斯就預見了資本主義災難。無論是核輻射災難還是新冠疫情抑或戰(zhàn)爭，它們都并非偶然的“黑天鵝”事件，而是今天人類社會結(jié)構(gòu)性的必然產(chǎn)物。 軍事原子的表現(xiàn)是廣島和長崎，和平原子的表現(xiàn)就是家家戶戶的電燈。誰也沒料到，軍事原子與和平原子是雙胞胎、同謀者。——書作者如是說 放大時間的長度，幾百年，幾千年后，或者“人類紀”被發(fā)掘時，再審視工業(yè)革命“大爆炸”，那時，或許才能對其好與壞給予比較公正的評判，或者無所謂好與壞，只是如此，而已。 （圖片均來自網(wǎng)絡，文中斜體字摘自書中的內(nèi)容） 2023-01-08 【作者簡介】 浪激天涯，女。法國某大學機器人學博士。現(xiàn)供職于法國某集團公司。喜歡寫作新詩，詩評，及隨筆。著有詩集《超弦之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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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激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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