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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 訪

淡漠云煙

<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月一過，父親就要上八十了。按說這是大生，做子女的得為父親好好操辦宴席慶生?？梢粏柛赣H，他卻使勁搖頭擺手道：“不辦不辦，我跟親戚們都說了，這個生日我要躲著過，就去長沙呆幾天吧。”</p><p class="ql-block"> 遵照父親的意愿，我們接他去長沙走走。臨行前，父親隨身帶了一個小拖車，鼓鼓囊囊的。父親說，一直有個愿望，想到長沙拜訪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p><p class="ql-block"> 說起老友，其實是老家走出去的“大哥”。在我們那個山鄉(xiāng)，過慣窮日子、能走出去的山里娃可算是鳳毛麟角，何況是在省城謀得一官半職。父親原本不認(rèn)識“大哥”，可“大哥”的弟弟跟著父親學(xué)徒。在三十年的那個夏天，當(dāng)我們參加高考出了成績，“大哥”的弟弟就陪著父親去長沙，聽聽“大哥”的意見。</p><p class="ql-block"> “記得長沙的夏天特別熱，皮草鞋踩在瀝青上都滋滋冒煙?！备赣H清楚地回憶當(dāng)年的一幕一幕。雞籠里，幾只雞伸長脖子使勁喘氣。坐長途汽車到了市里，又反復(fù)倒騰幾趟公共汽車，終于在傍晚時分到了“大哥”的院子。</p><p class="ql-block"> “大哥”家很洋氣，木地板都泛著光。進(jìn)屋要脫鞋，父親皮草鞋里的赤腳，讓他像個害羞的小孩，不脫不好，脫了又尷尬。“大哥”很熱情，拿了一雙涼拖過來，“穿上這個就行了，涼快些?！薄按蟾纭笔俏幕?，聽了情況，就勸慰父親放心，肯定可以上大學(xué)?！按蟾纭闭f，農(nóng)村里培養(yǎng)幾個大學(xué)生不容易，最好就讀師范，將來當(dāng)個老師挺好。</p><p class="ql-block"> “大哥”依然帶著家鄉(xiāng)淳樸好客的本色，盡管鄉(xiāng)音里帶了點長沙腔，但絲毫沒有瞧不起鄉(xiāng)下人的神情。當(dāng)晚，“大哥”家安排了豐盛的晚餐，擺了滿滿一桌子。父親呆坐著不敢下筷子，用余光看“大哥”的家人是怎么操作的。“筷子擺了兩雙，有一雙是夾菜的，有一雙才是自己吃飯的。吃剩的骨頭要放碗邊，可不能吐地上?！备赣H第一次這么講究地吃飯，印象深了去了。</p><p class="ql-block"> 正如“大哥”說的那樣，當(dāng)年我們兄弟雙雙上了大學(xué)，父親在村里著實火了一把。此后經(jīng)年，我們有了工作，在城里成家立業(yè)，父親臉上有光。</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記憶仿佛還在昨天。行將八十的老父親始終記得幫助過自己的人，這些年，他多次走訪“大哥”鄉(xiāng)下的親人，打聽“大哥”的消息?！按蟾绲暮?，我得記一輩子。都八十了，要是能見一面大哥就好了?！备赣H每每說起，臉上充滿了虔誠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終于要成行了，可父親不知道“大哥”的電話，茫茫人海中，我們尋訪的難度大了。于是，充分調(diào)動各方資源尋找線索，問原單位，找長沙的朋友，咨詢小區(qū)物業(yè)。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我們終究還是找到了“大哥”的電話。</p><p class="ql-block"> 我們立即撥通對方的電話，電話是通的，可是沒人接。一次、兩次......“大哥”的電話一直沒人接?！皶粫谒X？我們晚點再趕過去找吧，聽說還住在老地方?！备赣H內(nèi)心有點忐忑，不過依然意志堅定。</p><p class="ql-block"> 穿過一條狹窄的老街，父親仿佛找回了當(dāng)初的記憶?！皯?yīng)該就這個院子，上個坡就能看到一棟灰色的樓，旁邊有一棵大樹?！闭谶@當(dāng)口，電話響了，是“大哥”打過來的電話！</p><p class="ql-block"> “大哥，你還好嗎？”父親接過電話，著急地問候。</p><p class="ql-block"> “你是？”</p><p class="ql-block"> “我是家鄉(xiāng)人，三十年前來過你家的老哥們，我可找到你了。”</p><p class="ql-block"> “家鄉(xiāng)人？你現(xiàn)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這可能是在你院子里，我來拜見你了。”</p><p class="ql-block"> “稍等，我就出來接你......”</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兒，透過車窗，我們看到一個老頭手持電話急匆匆從樓道出來。</p><p class="ql-block"> “對，就是他！”父親激動地要開門下車。</p><p class="ql-block"> 車門剛開，父親就下了車?！按蟾纾氵€認(rèn)得出我嗎？”父親走近“大哥”，一把抱了過去，“大哥，我可見到你了?！?lt;/p><p class="ql-block"> “大哥”定了定神，花白的頭發(fā)下，撐著一副眼鏡，顯得睿智而和藹。他雙手拉住父親的手臂，看了好一會?！拔蚁肫饋砹?，那年老弟和你一起來過，培養(yǎng)了兩個大學(xué)生，了不起！”</p><p class="ql-block"> “大哥”領(lǐng)我們來到家里。這是一套略顯老舊的房間，見證了老人厚重的生活。木地板失去了光澤，但仍然顯得一塵不染，一把靠椅休閑地擺在一側(cè)，沙發(fā)整齊地排列著。老人銀發(fā)蒼蒼，卻依然精神矍鑠，伸手那一刻，看到他手腕上還帶著醫(yī)院的住院標(biāo)志?！敖衲臧耸?，不比當(dāng)年，八十歲之前基本不要去醫(yī)院，現(xiàn)在隔三差五就得去掛號。”“大哥”握住父親的手，“你今年有多大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這幾天這就上八十了，趕著過生非要來看看您，這也是他多年的愿望?！蔽疫@么一說，父親的聲音哽咽了。“大哥，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那個年代我也只認(rèn)得你一個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我叫孩子們記得報恩，有生之年能見到你，我也滿意了?！备赣H擦拭著眼淚?！按蟾纭鳖l頻點頭，眼里噙著淚花。</p><p class="ql-block"> “好呀，孩子們都有出息。”“大哥”說著，轉(zhuǎn)身鉆進(jìn)屋里，拿出一幀放大的“全家?！?。“我兩個姑娘，都出國了，嫁到法國，生了幾個孫子孫女。家里就我和老太婆。”“大哥”的表情里，既有來自子女優(yōu)秀的自豪感，也有掩飾不住的晚年滄桑和落寞。</p><p class="ql-block"> “大哥，鄉(xiāng)親們都念你的好，我好不容易來看你也沒啥帶的，就帶了些自家榨的香油，還有幾十只鴨蛋?！备赣H很難為情地說，一邊掏著他鼓鼓囊囊的小拖車?！按蟾纭毖劭艏t紅地，連說“感謝感謝”。</p><p class="ql-block"> 兩個耄耋老人就這樣手拉著手，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這畫面太難得了，我立馬掏出手機，給他們拍下珍貴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一位是我的父親，淳樸的鄉(xiāng)下農(nóng)民，一位是孩子遠(yuǎn)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老知識分子。從世俗的角度看，他們很難在身份上同等地站在一起。然而，他們同樣來自那塊貧瘠而又厚重的土地，喝著同一條山溝的水長大，算是生同源。在耄耋之年，他們早已看通透了人生百理，剩下的只有這輩子忘卻不了的鄉(xiāng)情和恩情。于是，才有了父親心心念念的尋訪，才有了“大哥”喜極而泣的滄桑。此時，他們溫情地坐在同一條凳上，同框見證著歲月變遷，拉近了城鄉(xiāng)之間的距離。同為父親，他們充滿欣慰，身為子女，我們充滿祝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