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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的懷戀

荷上蜻蜓

<p class="ql-block">  家父樊世章于2023年3月6日凌晨不幸逝世,不孝女悲痛萬分,徹夜難眠,輾轉反側。父親生前的一幕幕如電影一般在腦中浮現,真實又短暫,特寫此文祭奠生父,以示最后的孝心。</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萬州區(qū)小周鎮(zhèn)龍王村,一個偏僻又落后的山溝溝,兩面高山聳立,山中一條小河溝蜿蜒曲折清水長流,河岸邊上幾間低矮的茅草屋,里面住著幾戶土生土長的農戶,其中一戶叫樊治興和任開珍。1954年六月十六日,普通的夏季上午,太陽早已爬上山頭,還沒來得及瘋狂散熱,樊治興家中迎來了他家的第一個兒子,也就是我的父親——樊世章。</p><p class="ql-block"> 當年的條件特別艱苦,紅薯粗康能有飯吃都是最好的,可家父身體雖干瘦但身體健康。窮人家的孩子也有他的快樂,經常聽他講一些童年的趣事,他還真算得上頑劣的孩子。據說,每年夏季,酷暑難耐,他總是趁午后大人午睡,偷偷溜去河溝洗澡,多次被父母打,后來母親為防止他逃脫,睡在床邊擋住,他卻輕輕跨過母親的身體去洗澡,趁母親沒醒之前又悄悄躺回去。漸漸大了些,上了學堂,也是經常惹事,一次拿鋤頭到學堂玩被老師發(fā)現,喊他到寢室訓話,最后放下狠話:要挖地是不?那就給我把這屋挖一個坑。說完就走了,量他也不敢做這樣的啥事,可激怒我這調皮的父親,當真就用他的小鋤頭,給教師寢室挖了一個坑,老師回家苦笑不得,他還裝傻說:你喊我挖的耶!這樣的趣事頑劣的事還有很多很多,比如玩彈槍差點傷了女孩的眼睛,偷桃子逃跑丟了鋤頭等。他每次聊起,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或許父親認為他的童年也還算得上無憂無慮的吧。</p><p class="ql-block"> 可是,那個年代,吃穿都成問題的年代,哪能有那么多的快樂?隨著他的長大,陸陸續(xù)續(xù)增添了幾個弟弟妹妹,大妹樊世蘭、弟弟樊世明、幺妹樊世瓊。幾張嘴要吃飯,土地有限,生活越來越苦,大米飯是很難吃上的,一鍋紅苕稀飯,幾顆米根本熬不出粥,他經常喝了米湯吃了紅苕,剩下的米粒就留給弟弟妹妹。可能,那時候起,照顧弟弟妹妹就扎根在他心理,小小的他也明白了肩上擔負的責任。</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他的父親樊治興到煤廠挖煤,留下母親任開珍照顧幾個孩子,繁重的農活和心理的壓力讓母親任開珍得了“心絞痛”的病,經常半夜疼得死去活來,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打滾,痛得呼天喊地。兄弟姊妹幾人嚇得抱頭痛哭,鄰居卻嘲諷:世章,你媽這個病就這樣去了個,你是老大,你各把弟弟妹妹罩到起!幾歲的孩子誰不怕沒媽?只好趕緊去請醫(yī)生,本來山路窄,加上天黑,一個小孩子在路上滾了爬起來再走,獨立一人心里害怕,只能大聲哭,給自己壯膽,一路摸黑、一路滾打、一路哭泣、一路擔驚受怕。這樣的夜晚不知有多少個,每每聽他說起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一臉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這樣的經歷讓他懂事,學習非??炭?,方圓幾公里就數他最優(yōu)秀?!对鰪V賢文》就背了就很遍,至老就能隨口說幾句;村里有位老先生有本繁體字的什么書籍,他想方設法的借來看;和赤腳醫(yī)生學過醫(yī),會配簡單的草藥;和風水先生學過風水,我婆婆和爺爺的墳都是他自己看的。他經常調侃他媽媽:如果媽媽你舍得一個豬腳腳,我會是一個好大的人物。</p><p class="ql-block"> 這樣到了十五歲,一個偶然的機會,父親可以到鐵廠上班,也就是現在的江南新區(qū),那時候交通不便,只有從小周龍王村徒步走到熊家貓兒頭,再坐船到鐵廠,也算是山高路遠、跋山涉水。廠里條件有限只能自己帶被褥,可家里本就沒有,哪有多余的帶走,父親只能再三的請求鄰居,借了一床席子就開始人生的第一次打工?;蛟S,當時的父親年輕有才華吧,很快當上了車間主任,福利也開始漸漸好點兒,三天發(fā)一次糧,偶爾會發(fā)一些棉被和豬肉。對于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怎么忍心自己獨享?無論是炒好燉熟的還是生肉,都翻山越嶺帶回家給弟弟妹妹吃,一雙草鞋盡是磨破了底。這也是他們兄妹四人感情好的源頭吧!</p><p class="ql-block"> 緊接著,弟弟樊世明長大參加高考,僅僅只差幾分落選了,父親說當時特別生氣,還動手打了弟弟幾下,看弟弟身子瘦弱,就安排弟弟去當兵,從此,弟弟的人生一路暢通飛黃騰達,為整個大家族做出很多的貢獻。</p><p class="ql-block"> 或許,父親注定命運多舛,鐵廠很快就倒了,父親又到了結婚的年齡,附近的姑娘對父親青睞的多,可父親一直堅定這一個信念:離開這個窮山溝。因此,不管他的母親多催促,要上吊喝藥威脅,他總是冷靜的對待自己的婚姻大事。</p><p class="ql-block"> 從此,我的母親徐文秀進入了父親的人生,一個溫柔勤勞的女人,家住萬州天城區(qū)城郊豬蹄村。可父親沒想到,我母親的家境更加貧寒,外婆何永珍共生6個女兒,我母親是老幺。我外公徐躍田早早去世,大的4個女兒都已出嫁,家里剩下年邁的外婆和兩個待嫁的姑娘,唯一的財產就是山腳下搖搖欲墜的草房和半兜谷子。于是,父親又挑起新家庭的大梁,擔起新家庭的重擔。重新選址修好了嶄新的青瓦房子,一間堂屋、兩間臥房、一個廚房、一個豬圈,當時是多么的寬敞。又為我的五姨徐文清置辦了簡單的嫁妝后,才開始為自己的小家庭考慮。</p><p class="ql-block"> 1981年的春天,生了他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樊蓉。大約兩三歲開始記事,記得年輕的父親總有一股闖勁,最早開始在水庫邊的公社買煤炭,那時的父親很帥,喜歡穿灰白色的外套,頭發(fā)打理很整齊,走路帶風,器宇軒昂。我的母親也很漂亮,燙著卷發(fā),穿著花格子小西裝。我家也是村里最早一批買上了家具,洗臉架、書案、衣柜、電視柜和沙發(fā),土黃色,油亮亮的,還有黑白電視。</p><p class="ql-block"> 這時,她的小妹樊世瓊也長大了,也是一個有個性的姑娘,硬不愿去學校讀書,我父親趕緊回家,詢問情況,小妹說:每天都是毛啊主的,毛啊主的,太沒有意思了。父親意識到嚴重性,馬上聯系當時的天中,及時把小妹轉入天中讀初中。還好小妹爭氣,從零基礎一路進步,終于考上萬縣師范學校,終于跳出了龍門,憑自己的能力和努力,當上校長,在萬州教育界小有名氣,也為我的人生奠定了基礎。</p><p class="ql-block"> 后來,依稀記得父親又去收豬賣豬,我家的條件也還可以,母親隨時把我打扮得很漂亮,一頭妹妹頭、整齊的劉海。父親也經常讓我騎在他的肩頭,或背在背上。那時的我感覺好幸福,也經常聽他聊起他的父親,酷愛喝酒,每次回老家,都為他的父親還酒賬。我第一次知道有酒這個東西,也意識到酒真不是一個好東西??墒牵恢缽氖裁磿r候開始,我的父親也開始了喝酒,我也經常去關口的商店為父親打酒,不管天晴還是下雨,也不管是早上還是天黑,都有我為父親打酒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漸漸的,我的父親當起了真正的農民,挑大糞、挖地、種莊稼。農耕的生活讓他沒有了昔日的光彩,也缺少了往日的風度。家里也變得拮據,這時,他的第二個女兒——樊蕾出生了,罰款2000,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他不得不外出打工。在他弟弟樊世明的幫襯下,寧夏、四川等地都去過,走南闖北,他說過他走遍了半個中國。</p><p class="ql-block"> 1992年,我讀五年級,臘月的一個深夜,天寒地凍,我的父親從寧夏打工回家,掀開厚厚的棉襖,露出里面的背心,很多的口袋,爸爸喜悅的從每個口袋里拿出厚厚的一疊人民幣,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錢,我對父親也充滿了崇拜。沒幾天,父親就給我買了一塊手表,金黃色的,有細細的鏈子,表面有銀白色的小花,非常精致。我每天戴在手腕上,經常拿出來給小伙伴們顯耀,我的內心是驕傲的,這份驕傲來自于父親。</p><p class="ql-block"> 緊接著,我讀萬一中,成績不上不下一般般,每一周才回家一次,周末就是全家人吃肉打牙祭的時間,我意識到我家的條件又變得拮據窘蹙,借著逆反期的倔強說:我不去讀書了。父親表情嚴肅說:不讀書干啥子嘛?天天挑糞邁?跟你買個小糞桶,天天爬西門坡?;蛟S是對爬西門坡的恐懼,我才開始正兒八經的學習。殊不知,爬西門坡是我父母的常事,挑糞,賣菜,從不打空手。也是這一趟趟的爬西門坡賣菜掙錢,供兩個女兒上學,重重的菜擔子磨平了他的棱角,消除了奮斗的意志。他也找到了他解除疲勞的辦法——喝酒。</p><p class="ql-block"> 隨著我上幼師,開銷越來越大,父親又開始在近處打零工 ,記得在炎熱的夏天,在北山工地打小工,為了節(jié)約中午的伙食錢,他和母親中午就回家吃飯,正是午后,烈日炎炎,爬完西門坡,再爬卡門,滿頭是汗,滿臉通紅,回家連說一句話就吃力,草草吃完,小睡一會兒又頂著烈日下西門坡干活??蛇@樣干幾個月也只夠我一學期的學費。</p><p class="ql-block"> 這樣持續(xù)到我幼師畢業(yè),面臨著找工作,他又要出門打工。那一天,小妹樊世瓊為他送行,全家人在周家壩聚餐,他再三給小妹叮囑:妹妹,樊蓉的工作就拜托你了哦!他語氣懇切,略感卑微,我當時心生漣漪 ,淚光閃爍。</p><p class="ql-block"> 可小女兒樊蕾讀書略感吃力,初中畢業(yè)沒考上高中,親朋好友都勸小女兒直接打工,可父親一直對小女兒心生愧疚,用家里僅有的錢去報了個技校??上?,因為各種原因沒去成,開始了打工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隨著子女的成長,他再也不用外出打工,在家安心務農,和鄰里和睦相處,也當上了村里的會計。不管哪家有大情小事,小打小鬧,他都會出面幫忙,村里修公路,他硬是第一個讓出卡門的一大塊地,不計較賠償。鄉(xiāng)親們親切的稱呼他“樊隊長”“樊會計”,這可能讓他有了成就感,迷上了喝酒。</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的外婆何永珍年歲太高,癱倒在床,吃喝拉撒都只能在床上,送飯是我母親,倒屎倒尿都是我父親,但他從不抱怨。這是給兩女兒最好的榜樣,也為自己的晚年奠定基礎。</p><p class="ql-block"> 或許父親命運注定坎坷,2015年,也是春天,我的母親去世。也是那么的突然,毫無征兆,心臟猝死,我的父親天就塌了,人生失去了動力,生命失去了意義,愛上了酗酒,一發(fā)不可收拾。也因為酗酒住過幾次醫(yī)院,更因為酗酒在路上摔倒過幾次。我們姊妹毛躁過,指責過,差點忘了父親曾經的好。2020年,為了幫我守住大埡口的房子,他獨自住在山上,沒有窗,冷得要命,他堅持整整半個月?,F在想起,我是多么的殘忍與自私。2022年的父親節(jié),我和兒子去看電影,突然下起來暴雨,父親居然給我們送來了傘------</p><p class="ql-block"> 晚年的父親,和我住在一起七年,除了喝酒從不參言家里大情小事,從不閑言東家長西家短,也不給家里帶來任何麻煩。但是,卻從來不會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一杯小酒一口清粥就是一頓飯,甚至單獨一杯小酒就是一頓飯。身體漸漸虛弱了,眼神開始渾濁了,步伐變得蹣跚了,也再也不出門和人溝通了。我也放棄了和他爭執(zhí),不再限制他的酒,任由他滿足唯一的愛好。</p><p class="ql-block"> 或許,他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或許,他希望和母親相見; 又或許,他早就等待這一天,2023年3月凌晨,他倒在了自己的床邊,沒有一絲痛苦,沒有給后人帶來任何負擔,就這樣安詳地離開。</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駕鶴西去,愿我的父親一路走好,去一個沒有人間痛苦的地方,就不會喝酒,借酒消愁,去做一個快樂幸福的神仙!</p><p class="ql-block"> 2023年3月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