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66天了，他走時還有10天就是他90歲生日，他生前曾和我們商量怎樣過90歲生日，可惜他沒等到2月7日那天。父親走得太快了，從感染新冠肺炎住院治療到離開我們僅一個月時間，讓人難以接受。生病期間父親對生的欲望很強烈，但對一天不如一天的病情又感到無奈和失望，躺在病床上常常閉著眼睛不肯講話，當(dāng)見到孫輩們專程回來看他時，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失聲痛哭，平生沒有看到他這樣激動過。生前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母親，如果沒有被新冠肺炎感染，他應(yīng)該還能陪母親五、六年時間。父親走了，他把思念和回憶留給了我們。今天是清明節(jié)，一縷青煙、一杯清酒帶去我們對他的思念！</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15px;">（青年時的父親）</span></p><p class="ql-block"> 回顧父親的一生，他有個無憂的童年，苦難的少年，動蕩的中年，幸福的晚年。父親1934年（民國23年）2月出生在江蘇東臺縣城一個商人家庭，兄弟排行老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那一年日本發(fā)表侵華宣言，蔣介石倡導(dǎo)新生活運動，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敗開始長征。童年時代的他生活在臺城的大家庭里，他的爺爺是開銀莊的，他的父親是家里老大，幫爺爺做銀莊的<span style="font-size: 18px;">帳房，母親是二房，一個裹著小腳的家庭婦女</span>，因為他最小，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兄弟姐姐對他疼愛有加，在那戰(zhàn)亂年代，他過著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span style="font-size: 18px;">1937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span>那年他5歲，平靜、安逸、富足的生活被打破，大家庭的生計難以為繼，他的爺爺要求分家過日子，他父親因為是從大房承嗣過來的，爺爺偏心沒有分給家產(chǎn)，姐姐已經(jīng)出嫁，一家五口只好跟隨父親來到鹽城伍佑的華成泰和鹽墾公司安家。華成泰和鹽墾公司是當(dāng)時張謇倡導(dǎo)廢灶興墾創(chuàng)辦的實業(yè)公司，公司總經(jīng)理張佩嚴（四川軍閥）是他姐姐的公公，姐夫張仲惠是華成泰和鹽墾公司的華成公司（射陽沿海一帶）的稽核，負責(zé)公司的運營，所以他父親拖家?guī)Э谕犊颗霾⒃谌A成公司謀職。</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15px;">（抱在太爺懷里的父親）</span></p><p class="ql-block"> 1940年新四軍在鹽阜地區(qū)建立抗日革命根據(jù)地，張仲惠積極配合抗日，用公司的武裝力量懲惡除奸，在物資、武器、交通等方面給予新四軍幫助和支持，得到新四軍的肯定，經(jīng)陳毅代軍長提名張仲惠被選為鹽阜行政公署行政委員、鹽阜地區(qū)參議員，華成公司也成了抗日戰(zhàn)爭的“保險箱”。這年他8歲，他父親把他送到伍佑小學(xué)讀書，接受新式教育。1943年日寇大掃蕩，黃克誠帶領(lǐng)新四軍第三師轉(zhuǎn)移到華成公司，為了躲避戰(zhàn)爭他被迫休學(xué)，跟隨父親和母親也轉(zhuǎn)移到華成公司，在華成公司他遇到年齡相仿的外甥女萬怡和萬忬，他們成忘輩之交，小舅舅儼然成了小哥哥，在那炮火連天日子里他們結(jié)下了深厚的友誼。也在這一年他看到了黃克誠、張愛萍、李一氓、曹荻秋等新四軍將領(lǐng)來往華成公司視察，認識了寓居在這里一年多的著名作家錢阿英一家五口。 </p><p class="ql-block"> 1944年年僅32歲的張仲惠因酗酒逝世，新四軍第三師為粉碎日偽軍第二期“治安肅正”也撤離了華成公司，5月份華成公司已處于無人管理混亂狀態(tài)，他姐姐和兩個外甥女也通過渠道乘船回了上海，當(dāng)時他父親在公司做帳房，實際上成了華成公司的臨時代辦，當(dāng)?shù)氐刂鲪喊詾榱藞髲?fù)張仲惠，反攻倒算，把他父親吊起毒打，亂刀弒殺，拋尸荒野，在好心人指引下他和母親找到父親的尸體，呼天喚地，孤立無助，只得草席裹尸，就地下葬，那年他11歲。父親去世后，孤兒寡母為了生計，母親幫人家縫補漿洗貼補家用，11歲的他到當(dāng)?shù)剀娦邓隹嗔?、打零工賺點生活費，就這樣生活還是捉襟見肘。路過的新四軍宣傳隊見他識字，人又長的文靜，讓他參加抗日宣傳演出，看他演的不錯要帶他去前線，他流著淚說：媽媽一個人，我不能丟下她。從那以后他和母親相依為命，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1946年內(nèi)戰(zhàn)爆發(fā)，華成公司沒有了，所有能跑的人都跑了，在那混亂而恐怖的氛圍中，他和母親不知何去何從，只能攙扶著小腳母親沿著海邊向著揚州方向沿途乞討，因為揚州是他母親的娘家，茫茫灘涂，一望無際，走了三天三夜，娘兒倆實在是走不動了，沒有辦法他又攙扶母親回到華成公司住地，求助當(dāng)時仍住在華成公司的親戚，拿出所剩無幾金銀細軟請求能帶他們娘兒倆去揚州，當(dāng)時揚州屬國民黨控制區(qū)，從解放區(qū)到國控區(qū)要冒著生死風(fēng)險，好心親戚通過私下買通運鹽船夫帶上他母子，歷經(jīng)千辛萬苦，從水路磨轉(zhuǎn)到揚州。到了揚州暫住在姨媽家，姨媽家是揚州的大戶人家，深宅大院，四代同堂，12歲的他從未見過亭臺樓閣、九曲廊徑，更未見過那一個個晨起向老太爺請安敬茶聽家訓(xùn)的森嚴家規(guī)，他小心謹慎地在揚州熬過一年多時間。后來他打聽到大哥在上海江灣做生意，毅然離開母親，孑身前往上海跟隨大哥在黃浦江邊餐風(fēng)露宿做生意，擺小攤，賣報紙。</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15px;">（大伯、二伯和父親在淮安）</span></p><p class="ql-block">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那年他15歲，聽說老家東臺解放后政府安排工作，他離開哥哥回到東臺老家，寄住在三叔家，他嘗試著多份工作都無終而返，時間一長，寄人籬下的日子讓他度日如年。那年快過春節(jié)他終于等來機會，鹽城人民銀行在東臺招人，他憑僅有的完小文化考進了人行，被安排到建湖支行上岡網(wǎng)點做點鈔員，至此他終于有了一份收入，更是有了一份尊嚴。 </p><p class="ql-block"> 自從到銀行工作后，他邊學(xué)邊干，任勞任怨，一次行里安排他把帳目單據(jù)送往建湖支行，16歲的他獨自一人徒步前往，由于人煙稀少，道路不熟，在那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寬闊的河流擋住去路，他懷揣著帳單，帶著恐懼和饑餓，蹚著齊腰深的河水連夜過河，按時完成了行里交辦的任務(wù)。由于他表現(xiàn)突出，1950年4月他在上岡加入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爾后被組織上安排到東臺華撇，大豐川岸，東臺直屬所，東臺支行等單位工作。1958年“大躍進”期間全民大煉鋼鐵運動中，他離開了銀行系統(tǒng)，被組織上調(diào)到南京靜龍山鐵礦做文書，后又調(diào)到鹽城專區(qū)工業(yè)科學(xué)研究所做文書情報工作。1961年響應(yīng)國家號召機關(guān)人員精減下放到基層，他從鹽城下放到大豐工作，在這里經(jīng)人介紹他認識了我母親，當(dāng)時我母親還是大豐師范的學(xué)生。1962年初他結(jié)束了單身生活，<span style="font-size: 18px;">在大豐百貨批發(fā)部的商品倉庫里隔起一間就算婚房，</span>同事們請他們吃了一頓飯就算婚宴，就這樣結(jié)婚還借了同事的錢，還是母親當(dāng)了陪嫁的金戒子還清的，那年他28歲。由于母親工作沒有落實，加之有孕在身，岳母要求他們回母親老家竹港公社新河大隊安家，他的二舅子是大隊支部書記，幫他在三隊找了一塊地，他的大舅子在供銷社，幫他購買了毛竹和木材，蓋房用的蘆葦和茅草是他和懷孕的母親跋膝蓋深的河水割來的，在左右鄰居的幫忙下用土坯搭起兩間的草房，至此他終于有了自己的家。 </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15px;">（父親和母親結(jié)婚時的照片）</span></p><p class="ql-block"> 自從成家后，很長一段時間他在縣百貨批發(fā)部和草堰中轉(zhuǎn)批發(fā)站工作，由于交通不便他很少回家，一般騎自行車每月回家一次，回來總要帶點東西，最讓他提心吊膽的是每次途徑人煙稀少的大中農(nóng)場路段時已傍晚，那里經(jīng)常發(fā)生逃跑的勞改犯在路邊搶劫。我們既盼他回家，又怕他回家，盼的是能給我們帶回好吃好玩的，怕的是犯錯后他那嚴厲的棍棒管教。他穿戴講究，象個紳士，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每當(dāng)他回到家大家都來看望他，更多的是看他帶回全村人買不到的緊俏商品。他雖然文化不高，但寫一手好字和好文章，文化大革命期間，那栩栩如生的墻頭畫，工整有力的排筆標語，清雅雋秀的大字報，處處顯現(xiàn)了他功底深厚的文筆畫工。他先后生了四子，微薄的工資除了他自己生活開銷，還要支助他母親，生活捉襟見肘，家里生活只能靠母親從學(xué)?；貋砥鹪缲澓诜N植門前的三分地，口糧不夠就向生產(chǎn)隊借，年年借糧就成了遠近聞名的超支戶。1969年他調(diào)到離家近點大橋商業(yè)機械廠工作，能每周回家一趟，家里經(jīng)濟條件稍好點，他把他母親從東臺安豐大哥家里接到身邊，那時我們兄弟四人，母親在村里小學(xué)教書，家里全靠母親一人，雖然奶奶在家做不了什么事，但能幫母親看著家門和我們兄弟四人，奶奶的三寸金蓮走路很慢，弟弟們又很調(diào)皮，奶奶那里看得住，每天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遠遠就能聽到奶奶在扯著高高的嗓門喊三殺頭四殺頭回家的聲音。1982年他被借調(diào)到縣商業(yè)局秘書股工作，那年底奶奶離開了我們。 </p><p class="ql-block"> 1985年父親已經(jīng)是縣商業(yè)局秘書股副股長，母親還在老家小學(xué)做校長，兄弟們除老四都離家或工作或讀書，在父親和我們的動員下母親終于同意把家搬到縣城，他找到時任鹽城市教育局副局長的高繼寬老鄉(xiāng)幫忙，把母親從村小學(xué)調(diào)到大中鎮(zhèn)同德小學(xué)，把家安頓在副食品廠大四河畔的兩間帶院的平房里，從此這里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成了老家來人的歇息地。這也是他人生中為這個家作出的最大的貢獻 。</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 rgb(128, 128, 128); font-size: 15px;">（父親退休后在家）</span></p><p class="ql-block"> 到1994年退休他在大豐商業(yè)系統(tǒng)已經(jīng)工作了33年，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他把人生中最好的歲月獻給了大豐商業(yè)事業(yè)，也得到組織的充分肯定，在組織的培養(yǎng)下他成為一名中共黨員，并走上了商業(yè)系統(tǒng)科級領(lǐng)導(dǎo)崗位。退休后他一心一意為家庭服務(wù)，含飴弄孫，陪伴母親。無論住在商業(yè)宿舍樓，還是豐中名邸，每到周末他都電話通知我們回家吃飯，燒一桌好菜，弄兩杯小酒，四代同堂，其樂融融。他在這里度過了一個幸福的晚年！</p><p class="ql-block"> 父親雖然離我們而去，但他那為人正派，忠厚老實；謙虛謹慎，平易近人；生活節(jié)儉，艱苦樸素的品格一直影響著我們。我們失去一個好父親，孫輩們失去一個好爺爺！他的音容笑貌永遠活在我們心中，我們永遠懷念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3.4.5于大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