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一段時間,《小芳》的歌,唱得全城都是余韻。</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p><p class="ql-block"> 長得好看又善良</p><p class="ql-block"> 一雙美麗的大眼睛</p><p class="ql-block"> 辮子粗又長……</p> <p class="ql-block"> 也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小芳”?也許這樸實無華的歌詞勾起了一種美妙的記憶?也許是這流暢動聽的曲調(diào)凝聚了一種最溫馨的回憶,使人生命升華出了最美麗的覺醒?青年人自不必說,連中老年人都輕輕地哼,低低地唱,我也因此記起了那個叫金香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還小。有一年的秋天,村里來了好幾個文化人。文化人有文化人的愛好,文化人有文化人的追求,每年的春節(jié)文化人就鬧著要演戲。演白毛女,演祝英臺,演七仙女,演銀環(huán),往往是男主角早已挑好,找不到女主角的扮演者。數(shù)遍全村那幾個青年女子,不是沒有嗓音,就是沒模樣,這使文化人非常著急非常悲哀非常尷尬。幾次要散伙不干又不忍心。</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有人提議說,找金香!大家眼睛一亮,于是把叫金香的那個姑娘找來了。大家一看,果然是七仙女祝英臺的坯子,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多情而含蓄,答話不枝不蔓,很得文化人的喜歡。于是金香就演了七仙女。當(dāng)有人把董永的扮演者,我的一個本家叔叔介紹給金香時,金香看一眼那“董永”,先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岸馈闭呒眴枺趺戳??我怎么啦?眾人看時,那“董永”者的下巴上貼著一瓣葵花籽皮。</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心目中,倘使能登臺演戲,無論男女,都可以視作人精。戲是藝術(shù)化了的生活,藝術(shù)化了的生活又被人惟妙惟肖地導(dǎo)演出來,不是人精行嗎?金香果不負(fù)眾望,身段裊娜,嗓音圓潤甜美,一段“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媚態(tài)百生、動作有情有致一氣唱下來,滿場生輝,叫人骨心骨水的眷戀!連那“董永”扮演者也生著情,呆看金香的臉。</p> <p class="ql-block">正式演出那天,貼了海報,十村八鄉(xiāng)的人都來觀看,黑壓壓地站滿了整個戲場。隨著那劇情的推進,人們羨慕,人們惋惜,人們痛罵。人入戲中,戲入情中,一夜間金香就成了名人,成了七仙女!村里人到處都在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唱得女人們生了情,唱得男人們多了感嘆;唱著詞,想的是金香的身段,金香的眼神。金香的那份優(yōu)美顫抖抖地留在每個人的心中。人們話也多了,笑也多了……</p><p class="ql-block"> 據(jù)后來知道的消息,演出結(jié)束那晚,有好幾個青年人回去后情不能自禁,生了很多感慨,有去敲金香家門的,被金香的堂兄罵了出來。怨氣叢生,睡下后把自己的老婆敲打了一頓,說,既不會演戲,也該有金香的眉眼情分。女人不服,說有本事的就把金香娶過來做小妾!“唔唔,這個小娼婦,狐貍精!”于是一夜間,金香又成了女人們仇恨的對象,說金香是狐貍精轉(zhuǎn)生,總要妖人的。因此,金香走到哪里,那里就有人指指點點。</p><p class="ql-block"> 狐貍我是見過的,那小禽牲狐眉狐眼,確是很有幾分姿色。但狐貍能不能成精,我確不曾知道。世間的事千奇百怪,也許有吧。金香唱得好,金香于是成了名人。至于金香是不是狐貍精轉(zhuǎn)生,入世來妖人,我說不清。確切的事實是,那位“董永”扮演者,我的本家叔叔,從此得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病,一年后郁郁而死,這就更增加了種種傳說的實證。</p><p class="ql-block"> 然而,過了一個夏天后,金香也瘋了,瘋得莫名其妙,瘋得令人遺憾!在我總覺得這村子里失掉了一個優(yōu)美,失掉了一種情分,失掉了一種熱烈和眷戀。</p><p class="ql-block"> 金香瘋了,但金香仍留著一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眼睛雖還是那樣美麗,卻也少了那年演出時的激情和動人,從此以后,也再沒有人邀她去演戲,她常常一人站在自家胡同門口的墻角,閃著那雙大眼睛悄悄地看人們走路做活說話,不時地自語,卻不再唱那樹上的鳥兒成雙對。都知道她瘋了,就任她整日站著,沒有人和她講話。</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對這“樹上的鳥兒成雙對”,我們還沒有多少覺悟,但唱這詞的金香卻瘋了,這使我們感到十分奇怪。于是,我們一群禿頭小子常常站下來看她的傻樣子,或者呼喊鬼呀狼呀虎呀的怕獸,來嚇唬她。但金香并不怕,看看四周,呲起一嘴白牙,說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什么呀?”那聲音還充滿著一種動聽的金屬質(zhì),銀鈴般的,但這并沒有使我們快樂。</p> <p class="ql-block"> 有時,我們聯(lián)手一聲高喊:“來人啦”!嚇得她拔腿就往回跑。她跑得飛快,那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飄在背后。跑過一個墻角就站下來,探著頭往胡同外看,見沒有什么人來,就又走出來,自言自語地說:“什么呀?”翻著那雙大眼睛,依著墻,看我們嬉鬧。這時候就有一個男人走出來——都說是她的一個堂兄——兇狠狠地把我們趕走,把金香拖回去。金香就用嘴咬他。我們覺得這堂兄實在可惡,也就同情金香了,喊“不準(zhǔn)打人!”</p><p class="ql-block"> 至于一個美麗的姑娘,一個會唱樹上的鳥兒雙成對的“七仙女”,如何弄成現(xiàn)在的樣子,那時候我們似乎不太注意人們的議論,見了金香狼呀鬼呀地喊一頓,取些樂兒,滿足一下貧瘠的心靈,再不就罵她一句“狐貍精”,走開?,F(xiàn)在想來,大概有兩種議論居實。</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那一年狼很多。一日金香正在麻田里澆水,快收工時,兩只灰狼突然從田里竄出,一只像人似的將前蹄搭在她的雙肩,血盆似的大口正好對著她,金香躲閃不及,被按倒在地上;另一只扯破她的衣物,叼來叼去地戲鬧。從此金香大病一場,傻了。</p><p class="ql-block"> 又有人說,哪里是狼,狼會抱人嗎?其實是兩個大男人,披了狼皮,趁金香在麻田澆水時,攔腰抱住了金香,還要金香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金香不依,于是就按了她的嘴,剝?nèi)ニ囊路?,把金香糟蹋了。金香從此瘋了。?lt;/p><p class="ql-block"> 究竟是狼?是人?眾說紛紜,反正金香傻了。好端端的一個姑娘,整日蓬頭污面,不知梳洗,有時說一大堆別人聽不懂的話。她又早早地沒了母親,只有一個多病的父親。想起來時,給她梳洗一下,其時她父親已被無望籠罩,沒有了痛惜之心。金香也不是先前那樣會干活了,呆呆坐著,有時就跑出去,依墻站在胡同口,看人們走路說話。久而久之,我們也知道她不怕狼不怕鬼不怕虎,卻十分地怕人。若說有人來了。她就渾身打戰(zhàn),飛快地跑掉,再不露面。后來瘋著瘋著就襲擊人了。用磚塊,用木棒,究竟襲擊了誰,不太清楚。</p><p class="ql-block"> 一日放學(xué)晚了,我和黑旦喜龍胖墩相隨回家,出得校門見村長背著雙手邁著八字步,在大街上走。村長是一村之主,是個極威嚴(yán)的人,跺一腳,全村的房屋都顫動,所以我們極害怕他,磨蹭著跟在他的后邊,不敢超越。</p> <p class="ql-block"> 路過金香家門口時,金香突然撿起一塊大磚砍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打村長的頭頂,血流如注。村長大怒,沖上來抓住金香的大辮子就是一頓痛打,還說:“你并不傻嘛,你還認(rèn)準(zhǔn)人嘛?!豹ト藗兌记那淖h論,說村長就是狼,她的堂兄也是狼。</p><p class="ql-block"> 但從此以后,金香再沒有出來過。 </p><p class="ql-block"> 后來就聽說金香死了。</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就聽說金香的白骨賣給了我的那個死去的本家叔叔,做了陰婚。那幾個文化人很熱心此事,從中撮合的。 </p><p class="ql-block"> 金香的父親因此得一筆錢糧,度過了那個困難的年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