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第三章 吃在賴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三十年前……我一般講到賴村，都必須聲明這么一句，否則將被現(xiàn)今的孩子們罵：“你騙人！”鄙人自認(rèn)為志誠君子，并不騙人，我說的是三十幾年前的賴村。閑話休題，言歸正傳。三十年前，賴村的野生甲魚比較常見，聰明的人琢磨出一點(diǎn)捕捉?jīng)Q竅，間或就能從魚塘的淤泥中摸出一個(gè)圓餅，哐當(dāng)一聲扔在桶里。緩緩地，圓餅伸出一頭四足，好一個(gè)甲魚呀！甲魚肉不多，去殼又吐骨，吃起來也費(fèi)勁，比起企刀下的豬肉來，差遠(yuǎn)了！后來甲魚行情開始看漲，提到賴村街上，賣錢可以剪布做一件衣服。賴村的公職人員，口袋里有兩個(gè)錢，在農(nóng)民面前有得瑟的資本，吃膩了豬肉，尋些稀奇物事來打牙祭，這樣就把甲魚的行情抬高了。宋于流是捉甲魚的高手，那天捉了一只大甲魚，用草繩一系，就要上街。他老婆丟下燒火棍，從灶前沖出來拖住男人，“我們的甲魚不賣！我們自己要吃！”男人說，賣了甲魚，剪布做件衣服你穿！女人說，“我寧愿穿爛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我這么費(fèi)勁講這個(gè)故事，是因?yàn)橛X得這個(gè)故事十分獨(dú)特，與賴村固有文化格格不入。俗話說的是，“人生在世，吃穿二事”，吃字本來排在穿字之前呢。可是賴村人講這個(gè)故事時(shí)，一致嘲笑這個(gè)婦人貪吃，取舍失當(dāng)；我卻很欣賞這個(gè)婦人的務(wù)實(shí)不尚浮華。賴村人喜歡外在的排場，“竹篙上曬番薯片——喜歡擺”，穿戴，比吃喝重要多了。經(jīng)濟(jì)學(xué)上有一個(gè)“恩格爾系數(shù)”，指家庭日常飲食開支占總收入的比重，占75%以上則為貧困，占20%以下則為富裕。經(jīng)濟(jì)學(xué)家如果來到賴村，他的研究結(jié)果將必定會失真：賴村人如果掙十塊錢，絕對舍不得吃掉七塊五，他頂多拿一塊錢去吃碗粉干。經(jīng)濟(jì)學(xué)家會說，賴村人恩格爾系數(shù)已達(dá)到大富階段，趕超歐美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中國人的吃苦耐勞舉世聞名，赤手空拳能筑長城，吃草根樹皮能走長征。賴村人絕對是中國人中的杰出代表，好像吃什么都能生存。一個(gè)外號叫張飛的人，要從贛州走回賴村，腹中饑餓，囊中又只有五分錢。他去買了鹽，紙包著，餓了吃點(diǎn)鹽，咸了就在路旁溝里喝水，居然也走回賴村，不曾餓死。這個(gè)故事我從小耳熟能詳，假如不是有人故意瞎編，哪咱賴村人應(yīng)該真的稟賦非凡；放在金庸小說里，比得上《神雕俠侶》中的裘千尺，困在深穴中能靠一棵棗樹生活十幾年，還能口吐無人能敵的“棗核釘”。吃鹽喝水的故事從小激勵(lì)著我，以為懷揣五塊錢足可以周游世界。我十八歲那年，為了省七毛錢的車票，從寧都走路回賴村，結(jié)果路上吃饅頭還花了一塊二。幸好我不需要長征，否則難保不會在半路成為餓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我小時(shí)候跟著大人吃酒席，那種感覺終生難忘。長者坐上席，舉起筷子，號召“箝哪！”他的筷子伸向哪里，席上諸位的筷子也必須伸向哪里，否則就是呆、傻、二，不懂規(guī)矩。長者的筷子放下，大家的也跟著放下，誰也不得多動(dòng)一下筷子。這種近乎完滿的平均，說明共產(chǎn)主義在賴村早已實(shí)行。咽完了嘴中的菜，長者端起酒碗，又號召說，“喝”，大家就喝一口，放下碗。沒有人敬酒，我們也不知道什么是敬酒；我見過一次敬酒，看得很稀奇。敬者走到另一桌，揚(yáng)起脖子與相識的人干了一碗；主人怫然不悅，“敬什么敬，又不是你家的酒！”</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倉廩未實(shí)，禮節(jié)不舉。當(dāng)年鄉(xiāng)人的眼光看來，敬酒的本質(zhì)是變著法子多吃多占、多浪費(fèi)！酒是稻米中的精華，豈能亂糟蹋！現(xiàn)在的人們與人喝酒，看見人家喝多了，喝吐了，心里哪個(gè)高興呀！年輕人能理解三十年前人的心態(tài)么！說到底是窮字作怪?！耙伙堃恢啵?dāng)思來處不易；一絲一縷，恒念物力維艱”。多年前讀劉震云《一地雞毛》，開頭第一句便是：“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一讀此句，我就喜歡劉震云，他必是一個(gè)關(guān)心民瘼、憂懷蒼生的人。豆腐怎能算是小事！我小時(shí)候，半夜起來磨豆腐，乃是生活中難得的重大事件，殊為不易。世上有三苦，挑擔(dān)、挖土、作豆腐。我的小學(xué)老師宋源長有水平，掉的書袋我依然記得，他說，挑豆擔(dān)漿叫做“肩挑日月”，轉(zhuǎn)動(dòng)磨盤乃是“手轉(zhuǎn)乾坤”呢！豆腐壓好，兩人各持一端，叫一聲“一，二，三！”同時(shí)翻轉(zhuǎn)，掀開濾布，看那光潔如玉，成就感油然而生！有一回，我親眼看見一戶人家在翻轉(zhuǎn)的時(shí)候，兩人動(dòng)作方向相反，雖然也喊了一句一二三，卻將那歷盡半日辛苦方才制成的豆腐翻落在臭水溝里，那小媳婦哭得那個(gè)傷心！誰能懂她的傷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寧都人都說豆腐是東山壩的好，我去了東山壩專門吃了之后，不能認(rèn)同，還是覺得賴村的好。賴村人做豆腐，用的濾布乃是苧麻制成，孔洞致密；別的地方的濾布乃是紗布，適宜做蚊帳，用來濾豆腐恐怕是“大材小用”了。賴村豆腐之白嫩細(xì)膩，冠絕四方，但是并未為世所知。有一年我陪同一個(gè)長者路過賴村，餐館里吃飯，有一道菜是煎豆腐。水豆腐切得三指寬，鍋中煎至略有黑疤，青椒和入，略燜一下，端來面前，簡直絕了！長者吃后贊不絕口，此后多年念念不忘。這道菜純粹是豆腐自身的清香，不比其他的“豆腐燜魚”“豆腐炒肉”之類的，靠別的物料來增色；猶如一位農(nóng)家子弟考上公務(wù)員，靠的是自己的本領(lǐng)！</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劉震云說的“豆腐餿了”誠非美事，但也平常。霉豆腐尚且能吃，何懼一餿字乎！錢鐘書的小說《圍城》中，寫幾個(gè)教授到江西，旅館中用生蛆的肉來待客，聲明這不是蛆，這是“肉芽”！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能否保證我小時(shí)候沒有吃過長芽的肉，很成問題；鄉(xiāng)人自給自足，凡百事物都自家動(dòng)手制作，又無冰箱，餿豆腐有吃，乃是富足的標(biāo)志?！皦貎?nèi)酒漿終日滿，砧頭豆腐慣常餿?！编囆∑降呐畠亨囬呕貞浉赣H在新建縣時(shí)，經(jīng)常吃餿菜。出身賴村的讀者看來，此亦常事也。我讀初中時(shí)，一個(gè)罐頭瓶裝著的菜要吃一個(gè)星期，到第三四天就已餿了。我能與鄧爺爺做著相同的事，真應(yīng)該感到自豪。多年來我自詡“鐵打的腸胃”，大約是自小鍛煉得百毒不侵了吧。現(xiàn)在我家里一頓吃不完的青菜，立刻被老婆丟棄，即使是我最愛的荷包辣椒也不例外，我撫今追昔憶苦思甜也感化不了她，真正是暴殄天物！“霉豆腐”，在中國飲食文化中，現(xiàn)今還沒有“臭豆腐”的名頭大。臭豆腐全國各地都有，霉豆腐形制口感都勝于臭豆腐，但是似乎還令名未彰。十幾年前我曾寫詩，力陳霉豆腐之妙處，有個(gè)作家看了印象深刻，一字不漏地抄在他的大作中。現(xiàn)在重申一下我的著作權(quán)。我這首詩，寫的是賴村霉豆腐的作法。當(dāng)初我發(fā)的文章是這樣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昨天介紹了霉豆腐的做法，好像反響強(qiáng)烈。一下子成了熱帖呢。朋友說，何不以詩記之？于是就寫了這首詩。用古風(fēng)來寫霉豆腐，不敢說絕后，也恐怕是空前吧。諸君看這首詩如有不明白之處，可到那里去看看。我句句都有注解，否則誰也看不出我寫的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詩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白璧無瑕發(fā)清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一幀江雪映寒光(潔白的水豆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楊妃骨肉凝脂滑(豆腐以嫩為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蜀相經(jīng)緯一寸方(切成一寸見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列排赤壁江邊石(放于大一點(diǎn)的器皿中一塊一塊排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獵獵西風(fēng)吹夕陽(在風(fēng)中風(fēng)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無情最是西風(fēng)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小喬轉(zhuǎn)瞬嘆珠黃(風(fēng)干到四角成焦黃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剪裁錦繡滿床笏(取一紙箱鋪好稻草一層草一層豆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杜娘輕開百寶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滿腹珠璣莫泄漏(封起紙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寄往名山善珍藏(貯于暖室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揖別君王方十日(放置十天左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如何廉頗忽鬢霜(豆腐長出白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鬢霜不改英雄色(長了白毛仍是好東西呢)再請長纓上沙場(差不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無鹽莫效西施顰(沒有鹽的豆腐是不好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紅塵一笑倚劉郎(裹上辣椒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劉郎但恨相見晚(豆腐與辣椒粉是很容易相粘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香酥紅袖入洞房(然后放入壇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合歡三日念恩深(三日后食鹽滲入豆腐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長街沽酒勸客嘗(倒入五十度白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此身但作酒中客(酒要蓋過豆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不怕他人罵狷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二月春風(fēng)不曾見(貯存兩個(gè)月白酒的氣味可以散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欲待提攜上廟堂(可以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一朝覺醒揚(yáng)州夢(從酒水中撈起豆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紅袍依舊漬芬芳(紅紅的香香的你不流口水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如果要從這世上找一種性價(jià)比最高的菜肴，哪就非賴村的霉豆腐莫屬！別的地方的所謂“豆腐鹵”，用食用紅來染色，終不自在；北京的“豆腐乳”，白白的什么也不裹，如同長成四方形的裸婦，怎么比得咱賴村霉豆腐的紅塵倚笑、絳袍芬芳！這一層紅紅的辣椒粉，是可以夸耀四海的，人無我有的特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賴村人吃辣椒的本領(lǐng)，令人稱奇。五萬賴村人中我又大約算是出類拔萃。吃辣，我可以睥睨群雄：拳打四川，腳踢湖南！且聽我道來：朝天椒欲紅未紅之時(shí)，在砧板上拍扁，干鍋和鹽煎軟后，用油一爆，絕妙好菜！如果辣椒具有足夠的品質(zhì)，可以吃得頭頂冒出裊裊蒸汽，耳后淌過滴滴汗珠，過癮，實(shí)在過癮！小時(shí)候，辣椒是我的主要食物。一根鐵絲，串著十來個(gè)辣椒，在灶膛的炭火里煨得半焦，取出用清水沖凈，拌上油鹽，這就是我們的下飯菜。這種方法，不用鍋鏟釜甑，簡便易行，比洪七公的叫化雞還容易做。我讀初中時(shí)，常常和一干混蛋在一起煨青椒，在一堆木炭上方，把兩片嘴唇撮成一個(gè)吹火筒，聽那微微紅光把青椒烤得滋滋作響。盡管灰頭土臉，也吃得津津有味——小孩不知道什么是苦難。如果我?guī)愕洁l(xiāng)間去，在廳堂或廂房的一角，常?？梢园l(fā)現(xiàn)一個(gè)碩大無朋的大壇。你起了好奇心，想知道這是什么，我將為你演示：將壇上的一塊鎮(zhèn)方搬開，看見壇口上盤著一片棕櫚葉；取出，就看見黃澄澄的辣椒浮起。一碗泡椒撈起來，放在你的面前，供你仔細(xì)研究：它有玉的質(zhì)感，它有銅的色澤；看著就兩頰生津，吃了更是胃口大開！它的絕配是，斜刀切成段，用來炒臘豬肝。這個(gè)菜若能適當(dāng)推廣運(yùn)作，應(yīng)該能與寧都三杯雞一樣，進(jìn)入人民大會堂不成問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近十年間，“寧都餐館”忽然如雨后春筍，布滿了贛州大街小巷；幾個(gè)賴村人在北京工作，居然也合伙開個(gè)“寧都餐館”。這是親近家鄉(xiāng)、抒發(fā)鄉(xiāng)愁的手段，能把店開到北京去，其象征意義，遠(yuǎn)遠(yuǎn)大于它能掙多少錢！在我看來，全部的寧都餐館，即使都改名為“賴村餐館”，或許也不為僭越：那其中的主打菜，不屬于賴村又屬于誰！“擂缽蕹菜”是正宗賴村的“土做法”，寧都城里的“洋做法”是直接拿了去炒。土做法現(xiàn)已壓過寧都、征服贛州，贏得世人稱道。我小的時(shí)候?qū)τ谫嚧宓奈幕形唇⒆孕牛紶栍美蘩徶畲抢锶?，還有點(diǎn)羞慚：這太土氣了。如此說來，當(dāng)年的我，比魯迅筆下的阿Q還不如。阿Q敢于嘲笑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寬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莊人叫“長凳”，城里人卻叫“條凳”，他想：這是錯(cuò)的，可笑!油煎大頭魚，未莊都加上半寸長的蔥葉，城里卻加上切細(xì)的蔥絲，他想：這也是錯(cuò)的，可笑！”阿Q對于自己家鄉(xiāng)的文化是有自信的！我經(jīng)過數(shù)十年修煉，才達(dá)到阿Q的程度！</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我雖出身山村，但是我可以開玩笑、同時(shí)又毫無愧色地說，我是吃西餐長大的！賴村有一道菜，煮茄子，真正承載我童年記憶。當(dāng)年我家七口人，一個(gè)早飯要吃二十來只茄子！茄子在飯甑下煮，煮到它像老壽星一樣具備“瘦、皺、丑”三德之時(shí)，便可起鍋，臥在辣椒湯里，劃成絲，好吃！每人一海碗，極合衛(wèi)生之道，這不是西餐又是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賴村好吃的東西一時(shí)說不盡。賴村黃糍極為獨(dú)特，以一種名為“大禾”的稻米制作，以長在深山的“黃斑榨”燒灰取堿，以槐花著色。近時(shí)奸商，以粳米為料，蘇打作堿，色素染黃，將我賴村黃糍的美譽(yù)糟蹋得難以翻身，尤為可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賴村鄉(xiāng)人的錢包愈來愈鼓，自信心也與日俱增。慢慢地他們開始鄙視那些拿工資的人：每個(gè)月就那么點(diǎn)錢，能吃什么！我現(xiàn)在還記得春生說的，“唉呀！糧管所門口坐了一只婦娘，手里拿了一根筒子骨，吃了又啃，啃了又舔，舔了又啜，啜了又敲！”春生說這個(gè)話的時(shí)候，邊比帶劃，十分生動(dòng)。鄉(xiāng)政府下轄的七站八所，七八十年代何其牛B,正如梁漱溟先生說的“工人在九天之上，農(nóng)民在九地之下”，直到八十年代末，我考上學(xué)校轉(zhuǎn)個(gè)商品糧，還自我陶醉，覺得這是石破天驚的大變化。我讀高中時(shí)，一個(gè)同學(xué)輟學(xué)頂父親的編，進(jìn)了工廠，當(dāng)了個(gè)門衛(wèi)，我還真心的羨慕過他！此無他，只因農(nóng)民地位太低！孰料世事如棋局局皆新。有朝一日能讓農(nóng)民有優(yōu)越感，總歸是好事吧。但是，他這個(gè)優(yōu)越感，只體現(xiàn)在“量”上，與糧管所的婦娘一根骨頭啃半天相比，咱鄉(xiāng)下人多么豪放呀：炸魚塊，炸得一腳盆滿滿的；買小腸就買一整付，拉開來有一公里長！賴村人以多為勝，也有為人詬病之處：寧都上三鄉(xiāng)的“肉撮”（即賴村的“肉圓”），一斤豬肉放薯粉三兩五錢，咱賴村人同樣一斤豬肉放多少薯粉？兩升！客官若問，一升是多少？兩斤！寧都城里人蹙眉道：吃來吃去，賴村的肉撮最孬！當(dāng)年，賴村人在席間舉箸勸客吃肉圓，嘴里不說肉圓，只說，“來來來，吃一吃我家的薯粉團(tuán)！”咱賴村人真有自知之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說來說去，讀者可能會煩了。怎不見你端出一碗像樣點(diǎn)的好菜來呢？好，客官稍等！賴村家家有魚塘，不愁沒好菜呢。在孟子看來，“魚我所欲也”，僅次于熊掌。村里成片的魚塘，只隔一條窄窄的埂。有一年，我家干塘?xí)r，有一條魚跳到下方池塘里。我父親在閑聊中對正風(fēng)說，上次有個(gè)斤把子的草魚跳到你塘里去了。正風(fēng)說好。過年時(shí)，他捉著一只兩斤的草魚來我家里。當(dāng)年民風(fēng)的淳樸令人感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十幾年前，我每次回到家里，父親為了招待我，一張四方網(wǎng)結(jié)在兩根竹篙上，我與父親一起下池塘撈魚，一陣大呼小叫，白魚跳珠亂入網(wǎng)，有的魚將我胸口撞得生疼！后來，我好像越來越矜持，不愿下水，父親又發(fā)明了“吊網(wǎng)”，他一人操作，我皮鞋锃亮地站在岸上，袖手旁觀。爸爸你為何要對我這么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在鄉(xiāng)下，雞肉算是上等美饌了。三牲之中，居于首位，故賴村謂之“頭牲”。有客來時(shí)，主人盛情，捉起一只雞來，右手操著菜刀，正要?jiǎng)邮?，客人必是受寵若驚，將主人的菜刀搶下，連稱不要不要，隨便吃點(diǎn)青菜就是了！那只可憐的雞，嚇得魂飛魄散，啊哦啊哦地喊冤。它此刻的命運(yùn)，取決于來客的身份地位。在我童年時(shí)，過年時(shí)去人家做客，大人事先還吩咐我說，肉圓上面堆著的幾塊雞肉，頂多只能吃一塊，否則就是不懂事。過年殺一只雞，從初一到十五，客人來來往往，都指望著這只雞充門面。一只雞煮熟剁成兩半，抹上鹽，掛在屋梁下，承接著百年老塵。來客了，剁一小塊。又來客了，又剁一小塊。剁到正月十五過了，將左手一松，把那反復(fù)握了半個(gè)月的雞爪，在砧板了喀嚓一聲剁完了事。雞是如此珍貴，所以殺雞時(shí)，豈能忘了祖宗。我的家鄉(xiāng)，凡是殺雞時(shí)，都提著雞到老屋的大廳堂里，在祖宗神位前操作。雞血沿著刀鋒，汩汩流入一碗清水里。雞在痛苦中流盡了血，雙眼閉上，不省雞事。將雞血滴在神位腳下的墻根上，作為供獻(xiàn)蒸嘗。殺雞的人邀請?zhí)焐系奶艂儯瑏?吃雞喲！這一切，都透出一種中國特有的幽默。雞被我們吃了，祖先們只是看了一眼而已。“祖德流芳”，祖宗的胸懷，當(dāng)然賽過高山大海，看見自家的兒孫邁入小康，豐年足雞豚，一定感到高興的吧？過年時(shí)殺的雞是線雞，體型碩大。這時(shí)，殺雞有講究了。脖子的刀口要平整；扯了毛后，不可開膛，只從腹尾部開一小口，掏空內(nèi)臟。整雞煮熟后，黃澄澄的，十分誘人。它將被放在一只籃子里，大年初一時(shí)，主人提著，還有一壺村醪，四處敬獻(xiàn)：敬天、敬社神、敬土地爺、敬祖宗。所以，這只雞必須有一點(diǎn)看相。那一年村里有一個(gè)楞頭青，過年殺雞時(shí)，用力過猛，將雞頭一刀割下，雞血噴涌而出，頓時(shí)慌了手腳。在敬獻(xiàn)時(shí)，他的父親只好用一只竹筷，將雞頭串在雞身上，心里對天地神明說抱歉，但是口中依然是念念有詞，佑我人丁鼎盛，佑我五谷豐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我先前從未對飲食加以專門的注意。參加工作之后，為五斗米折腰，又為了把這五斗米吃下去，于是對于菜肴頗有心得。我的手藝還行，十年前小孩還小的時(shí)候，常下廚，擼起袖子加油干，自得其樂，寫一詩道，“廚下功夫素自矜，顛搖釜鑊碧煙騰。稚兒作業(yè)涂鴉罷，輕剝筍衣第九層。”這是從我父親種的竹林中挖了春筍，食之大快朵頤后寫的。我之前寫了《我說賴村》《賴村中學(xué)》兩篇文章，今天這篇，純屬湊數(shù)，為了湊成個(gè)“賴村三部曲”。但是，湊也得湊得像點(diǎn)兒樣不是？總得讓人讀了有點(diǎn)感覺，讓人覺得咱賴村是個(gè)有文化的地方吧。動(dòng)手之后，賴村的美食，一樁又一樁涌上心來，我才發(fā)現(xiàn)：這個(gè)文章要寫下去恐怕三萬字打不??！賴村土地，厚德載物；賴村同胞，食祿無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作者黃盛松，賴村人氏，鼓吹賴村毫無愧色。、、</span></p>